*** START OF THIS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ZHONG GUO SHI DA JIN SHU ZHI *** 序   刻公餘勝覽國色天香序    今夫辭,寫幽思,寄離情,毋論江湖散逸,需之笑譚,即縉紳家輒藉為悅耳 目。具劂氏揭其本,懸諸五都之市,日不給應,用是作者鮮臻雲集,雕本可屈指 計哉!    養純吳子惡其雜且亂,乃大搜詞苑,得當意,次列如左者,廑廑若干篇,蓋 甚寡也,彼見遺者,豈必皆蠹魚。亡得當養純者,何哉?夫採珠者貴在明月,而 群璣非寶耳;伐南山者貴在豫章,而尺箭非材耳。是集也,夫亦群璣尺箭之不顧 而有所未暇與且也。悟真者,間舉一二示之,將神遊牝牡驪黃之外,集固已饒之 矣。匪悟真者,即累牘連篇,浩瀚充棟,渠方卻臭尋聲,不能一一領略,雖多奚 補?是以付之剞劂,名曰《國色天香》,蓋珍之也。吾知悅耳目者,舍茲其奚辭!   萬曆丁亥夏九紫山人謝友可撰於萬卷樓  第一卷   龍會蘭池錄   宋南渡,汴郡中都路人蔣生世隆,年弱冠,學行名時,以韓蘇自許,凡天下 名士,傾貲相結納。金逃將蒲興福,拜為異姓兄弟。興福仇家高琪朮虎索之甚急 ,世隆乃贐別於蔣家村。臨行間,以杭筆為約,各有詩贈,具錄於此。世隆詩曰 :   水萍相遇自天涯,文武崢嶸興莫賒。   仇國有心追季布,蓬門無膽作朱家。   蛟龍豈是池中物,珠翠終成錦上花。   此去從伊攜手處,相聯奎璧耀江華     興福詩曰:   金戈耀日阻生涯,鵬鳥何當比海賒。   楚王不知伊負國,子胥怎放父冤家。   情深淵海杯中酒,義重丘山萼上花。   直到臨安桃浪暖,一門朱紫共榮華。   彼時興福百口家眷俱沒金都,惟興福寸鐵衛身,萬夫莫敵,後得投於世隆。 時欲歸宋,又恐蹈於故轍,乃樹跖旗於蕉葦間,變易姓名,人莫知之。雖李妙真 亦以敵相遇,橫行江上。閒居山寨,每有鴻鵠沖天之想,口記詩詞甚多,聊記一 二附覽。詩曰:   九代簪纓顯大功,炮花煙散霎時中。   望門誰信無張儉,窩我公然有祝融。   鸞鳳何堪棲枳棘,蛟龍畢竟動天風。   又詩曰:   虎頭山寨勢威威,韓白英雄建將標。   江上老人恩未報,簣中亡命恨難消。   雲關不鎖歸鄉望,星帳猶疑趕早朝。   何日紫微開泰運,龍泉斂口贊蕭曹。   時金迫元兵,自中都徙汴。宋邊城近汴者,又迫金兵而杭。光州固始黃尚書 復家,從眾南奔。時復受韓冑命,訓稿江淮。家中藏獲,一時瓦解。惟復妻暨一 女同奔,名曰瑞蘭,年方十八,才色冠世。蓋初生時,家有楊妃蘭,獨豔一枝, 異香經月。尚書執瑞蘭之兆,每以椒禁是圖,凡有求婚者,而不之允。至是遇難 ,彷徨草野,女謂母曰:「昔有黃公生二女甚美,詐名醜陋,卒無問者。今亂離中 宜用此策。」乃塗抹似癩婦,往來莫有觀者,時夜宿荒村,口占詩詞,聊記其形 跡云:   天驕肆馬下南都,煙火凌空淚寡孤。   燕雀問巢何處有,雞豚尋屋舊人無。   玉顏今信為身累,肉食誰能為國謀?    安得華夷歸一統,太平臣子共三呼。   世隆新築精舍,期通萬軸以魁天下士,平居自許曰:「大丈夫功名當玉彩 ,事業須韓,范,鷦鷯一枝,何足軒輊!」年已二十,玉猶未種。有妹名瑞蓮 ,絲亦不牽於人,蓋其心之所圖者大,匪夷所思。今倏遭亂,兄妹相攜而遁。 夜宿林薄間,詩詞甚多,不能盡錄,聊記《虞美人》詞云:   生平不誤解鄉曲,燈下書懷足;老天作忠噴豺狼,萬萬千千,鼠竄鬧彷徨。 家山一夢知何處,兄妹淚如雨。何時玉燭再光輝,把我六親骨肉完璧歸。   又詩曰:   天步殷憂鬼亦愁,控弦百萬出幽州。   紅顏路上啼王嬙,黎首林間聚楚囚。   當國豪雄心作劍,邊城將校血成油。   何時天地能開泰,南北生靈喜不休。   金聞元追宋,又防金兵馬縱橫。大散關上,瑞蘭失母,世隆失妹。適宋孟珙 、趙方剋金兵,人定相尋,莫知去向。瑞蘭母,湯思退女,得世隆妹林下,偕往 和州,世隆遍尋妹,「蓮」「蘭」音似,瑞蘭聞名,自石竇中出。一見世隆,方知 其非母氏。諗詢來歷,皆逃兵人。世隆見瑞蘭有殊色,目送良久,曰:「不意草萊 中有此奇怪,信所謂非習而見之者以為神矣。」瑞蘭見世隆容聲儒雅,亦見其芹 泮中人,心其屬之。世隆疑其羅敷,語,實乃女子,約為婚姻,乃偕入浙。   瑞蘭徐行,口占一調寫懷。世隆聞之,歎曰:「吾只為卿有國色,不意又有天才 。千載奇逢,間世之數也。」口占一詩以戲之,瑞蘭亦和之。   瑞蘭調云(《虞美人》):   弓鞋小,徑路險崔巍。豎只應隨鹿去,燕孩安可傍鷹飛?事爭且相隨。鄉天杳, 惆悵幾時歸?風打柳腰南北轉,雨催花淚長短垂。雲散月將輝。   世隆詩:   胡馬嘶風鬧北邊,好花散落石崖前。   喜伊千里來相見,愧我何當任二天。   琴上未彈凰覓鳳,叢中自信雀逢鷹。   古稱樂重親知己,粉面休須暗淚漣。   瑞蘭詩:   冒鋒骯髒遍山邊,觸目傷心步不前。   廊廟無人能捧日,江湖有我亦憂天。   孤行險逕因隨虎,鳥入深絲只為鷹。   回首鄉山千萬里,羅襟無奈淚漣漣。   於時世隆瑞蘭行向五關,一道坦夷。村居野宿,皆群官族。世隆於瑞蘭,但 目成影望而已。至新安境,星散墜分-世隆獨攜瑞蘭荊山而南。時興福倚江行劫 ,路轉烏林,鉦鼓喧天,旌旗蔽野。瑞蘭計無所逃,竟欲自裁。世隆固止之,指 匿蔽於樹中,獨向麾前請命。行三十餘步,中間主將則興福也。倏見間,投戈下 拜。各道詳曲,且喜且悲。世隆乃向樹出瑞蘭,興福執義嫂叔禮見甚恭。瑞蘭固 請行。世隆乃別曰:「君獨不識戴淵耶?」興福曰:「兄來,則陸機矣。何言期青 蠅報市,會於臨安。」興福贐世隆金帛數百,指瀟湘鎮路最寧。世隆曰:「承教。 」遂別就道。   世隆瑞蘭出芝山北路,雖康洞蓬艾森,世隆口占詩詞,挑瑞蘭野合。瑞蘭亦 口占拒之。世隆迫於私,有無賴狀,蘭泣曰:「妾豈不近人情者哉!謔麻贈芍藥, 胡為至於我耶?」世隆歎曰:「古人謂雞肋,食則無肉,棄則可惜,正予今日事矣 。」蘭誓不允,世隆亦喜其執義之是,其時詩詞,聊記於此,以為有識者逆志云。   世隆詩云:   一枝芍藥出天京,板蕩誰為萬里城。   杜珏已能擒叛虎,張生安肯放孤鶯。   蒼麻帳裡花雙美,綠草氈中日五更。   莫待明朝萍水散,人從何處問卿卿。   瑞蘭詩云:   病腳崎嶇死一般,眼眶無盡淚潺潺。   鴛鴦野合顏何厚,蝨在風中骨亦寒。   我願愆期游洞府,君休設計斬花關。   若將再問玉珊事,龍女雙班入越山。   又世隆長短名:   君不見神女出高唐,暮雨朝雲戀楚王。西華岳裡注生娘,玉釵脫下付劉郎。 又不見岳陽樓上何仙姑,洞賓醉裡戲葫蘆。十二珠簾花落盡,飛身便過洞庭湖。 神仙自古盡貪凡,洞府誰能保萬全。伊人不是貪脂粉,伊人無奈惜芳年。可憐薄 倖無相愛,有情終不似無情。車欲直,馬欲橫,鳳凰不肯笑相鳴。早知分薄空相見 ,曾似當初獨自行。獨自行,安得許多驚。獨行還得無擔累,獨行何有心如碎。 心如碎,人成鬼,人成鬼兮正為誰?今朝擔帶許多難,今朝節節骨生寒。夢裡不 知身是客,茫中還要戀虛歡。臨安三百里,一望石雲間。鶴去也,石台閒。石台閒 ,春色緣何得再看。天漢漢,路漫漫,安得神翁加撮合,赤繩囊裡赤繩纏。流水不推 自然急,浪頭風送載花船。   瑞蘭調云(《朝中措》):   日色映流霞,手爪亂交加。憶昔當年貴重,今朝錯落風沙。   紅顏薄命,路旁債主,眼下冤家。不謂今宵浪靜,鉦鏜怎樣催花。   還照間,方至瀟湘鎮。呂文德初為鎮尉,一方倚為金城。士民安堵,市肆行 商多叢聚其間。世隆住瑞蘭於迎芳亭,遴得大邸,乃引瑞蘭入邸。邸居鎮央,主人 則黃思古也。外設行房十餘,以待羈旅,內設大廈三所,以承宦族。每所琴棋書畫。 花木芬芳。世隆喜其清致。不吝賃貲。駐足少頃,則有奚僮二人、丫鬟二人,爨湯設 酒,奉承澡飲。時瑞蘭新浴出,蓬鬢鳳姿,分外逼人。世隆迎視欲狂,笑曰:「真所謂 天下一女矣。」口占五言詩十二韻贈諸。奉酒間,瑞蘭亦占一律以復。至於酒聖酒賢 、平原青州,絕不入口。世隆固強諸飲,瑞蘭固怯。世隆頓杯起曰:「計欲助海棠春睡耳 ,豈真以宰革啖宋萬耶!」亦不終席而罷。   世隆詩云:   主人思古黃,借我一仙房;眼下風塵客,杯中荳蔻湯。掩扉推繡履,倚几脫羅裳。 雪貌消浮屠,冰肌覺淨涼。瓊花開后土,玉樹沃雲漿。妃子嬌無力,胎儀體自香。衝鋒 疑未允,想象興何當。浪靜登仙鋒,煙開下客廊。牡丹新出水,天馬暗行疆。對面如千里 ,描情賴一觴。桃花心未動,柳絮性徒狂。安得何仙子,今宵醉岳陽。   瑞蘭調云(《賣花聲》):   胡馬渡銀河,鬧動干戈。蒙君福蔭千萬多,此意此情終有報,君莫蹉跎。----送我歸 鄉窠,媒結藤蘿。一生緣分屬哥哥。要把風花閒地設,這事難呵!     薄夜燈明,侍婢進安眠酒,世隆怒不沾唇。瑞蘭起奉,十分款曲。世隆曰:卿奉酒, 乃范彈冠縷耳,豈真情耶?」蘭曰:「君勿太誣人。」世隆曰:「非誣卿也,正醉重瞳脫沛 公計耳。」蘭笑而止。世隆曰:「死者復生,生不愧死,桑林美約,今亡矣夫!」蘭曰: 「妾非輕諾寡信者,第以義有不可耳。」世隆曰:「何不可?」蘭曰:「使君自有婦,羅敷自 有夫。」世隆曰:「是何言也。生雀未射而卿關女,又於鼻頸徵之矣。」瑞蘭語塞:「將身 攜重寶,效蔡琰贖。」世隆笑曰:「吾儒家書中金屋車馬,等閒事耳,奚重寶為!」蘭曰 :「書中有女顏如玉,何用妾之棄人?」世隆曰:「國色非書中有也。」瑞蘭覘世隆意篤, 佯如廁,兔脫東房。世隆忿不自勝,如焚如割,即房窗間諭以一歌。瑞蘭亦制一調以寬之。   世隆歌云:   生平不識亦風流,偶遇神仙下楚州。   人眼人間何處是,天然的礫掛心頭。   五關幸脫單于老,烏林又遇孫彪到。   伊人保護不勝多,擔盡千煩與萬惱。   今朝平步入瀟湘,擬將雲雨遍牙牀。   誰知酒後機心變,翻身逸走入東房。   東房門戶壯秦關,萬方挑戰盡空還。   心頭悸亂渾如醉,身上慌忙骨自寒。   嗚呼已矣蔣世隆。無限恩情一夢中,   有緣千里終相逢。人生爭似玉人身,   玉人身上不相離。暮隨帳裡溫香體,   朝隨鏡下畫蛾眉。當年恩愛欲何如,   今宵恩愛只如此。弓藏鳥盡竟何言?   惱殺牡丹花下死。花下死兮奈渠何。   奈渠何兮無奈何,窗前咫尺天涯遠,   唱破人間薄倖歌。   瑞蘭調云(《水龍吟》):   強胡百萬長驅,邊城瓦解人如草。風流才子,桑林絕處,奴家作靠。一路扶持萬千 ,又脫鳥林凶盜。這恩情許大,銘心刻骨,豈甘丟倒。----送我歸家下落,把全身從容 圖報。一枝芍藥倍紅,百歲春光偕老。看人間野合鴛鴦,羞殺我,君休道。   世隆曰:「卿欲歸家圖,不惟劉備寬荊州歲月,亦張儀以商於誑楚耶?」瑞蘭曰: 「豈敢為是哉。所以歸家者,正欲白雙親,備六禮,百歲咸恒,使君得為良士夫,妾 不失為相門子女。私自擇配,魯姬所以玷於曾子來也。」世隆聞相門之說,訊其實, 方知乃祖丞相黃潛善,乃翁尚書復。沉想良久,雖憐其流落,益自喜其佳遇,則曰:「崔 鶯非相女耶?自送佳期,至今雙美。今娘子所遭之難固大於崔氏,而不念我耶?」蘭曰: 「崔氏自獻其身,乃有尤物之議,卒焉改適鄭恒,今以為羞。妾欲歸家圖報者,正以此患 耳。」世隆曰:「卿言乃鷓鴣啼耳。」蘭曰:「何也?」世隆曰:「行不得哥哥。」蘭曰:「 無患也,至則行矣。」世隆曰:「決行不得。一至卿家,貅關獒守,因鬼見帝渴睡,莫敢強 委命哉!」蘭曰哉:妾自有處,何煩君慮。」世隆曰:「彼時亦不得自主也,況重寶名重天 下,求之者眾,生恐鹿走他人,徒負喬知之綠珠怨耳。」蘭曰:「君獨不識鍾建負我者哉? 妾以此言告君,寧不三骰十九色於君耶?」世隆曰:「卿欲季乾,恐尚書不楚王何。」蘭曰 :「妾籌之熟矣,保無恙。」世隆曰:「生今涸魚掉尾,寧待西江水以求活耶?」蘭曰:「採 葉與自落,遲速無幾何。」世隆曰:「巧遲不如拙速,況事急矣,才說姑待明日,亦不可也 。」蘭曰:「急客緩主人,千日亦須等待,安得荷劍逐蠅耶?」世隆曰:「如卿言,我絕望矣 。」遂制《瀟湘夢》一詞以別之。詞曰:   笳鼓喧天,貔貅無數。玉仙子桑下相逢,再天懇怙。醜豺狼不諳光景,把親妹丟開忘顧 。攜手向南行,看一枝好處。萬萬千千湊補,誰料風平浪靜,翻旗覆鼓。羅帶壯金湯,又把重 門深固。千婉轉,萬婉轉,張目挺身,恁我怎生擺佈?何謂當日我如山,何謂今朝我如虎?不 念我一途風露,好多辛苦。懷盡了山盟野誓,變盡了雲朝雨暮。看世上人間,唯有這個婦人銅 肝鐵肚。天兮天兮何訴!從今割斷虛花債,明月三更,卿也去,我也東走,莫把有情風月,著 這無情耽誤。再不回頭也,有這個冤家,花下都是黃泉路。嗚呼!一曲瀟湘詞,今宵懊恨為誰 秦?送卿去也,永作欺人話譜。   瑞蘭聞其詞,且驚且喜,推戶出曰:「晉國亦仕國也,未聞仕如此其急也。」世隆曰:「 既云仕國,君子之難仕,何也?」瑞蘭曰:「其如玉盞下地何!」世隆曰:「桑海亦有田時, 不必更多說。」摟以就寢。瑞蘭曰:「妾尚葳蕤,未堪屑越。願君智及而行之以仁,幸甚。」 世隆曰:「謹領。」方會間,瑞蘭半推半就,羅襪含羞卸,銀燈帶笑吹。再三叮嚀,千萬護持 。翡翠衾中,桃花浪轉,支左吾右,幾不能勝。腰倦鬢鬆,扶而不起,仔細溫存而已。頃之 ,漸入佳境。妙自天然,假非人間有者。雖蘭橋、巫峽、芙蓉城之遇,殆未能加於此。信是 一刻千金,只恐春宵不永者矣。雲收雨霽,瑞蘭以妖娘漬者指示世隆,曰:「不意道旁一驪龍 珠為君摘碎,敗麟殘甲,萬勿棄置。」世隆曰:「千里馬骨猶值五百金,況真千里馬者哉!勿 慮。」時世隆遇異心忙,彷彿如夢。頃之,乃其真也,又皇皇然,而有所求。瑞蘭將堅晉鄙 ,但平符既竊,鐵錐又至,一夜花城,兵將折衝,似不能支。時有口占詩詞甚多,聊記一二 ,以表龍會蘭池之行實云。   世隆詩云:   生平不省入花關,倏到花關骨盡寒;   焚玉謾誇游楚峽,巫神今夜下巫山。   帕污未破紅梅子,被暖能言白牡丹。   寄語載花船上客,後灘風浪易前難。   瑞蘭詩云:   生平不省出堂階,草昧叨逢蔣秀才。   明月幾曾廂下待,好花卻就路旁開。   山盟應許藏金匱,春興猶疑竊玉釵。   為道葳蕤渾未慣,春風消息謾重來。   世隆詩曰:   冒盡風波上釣台,夜光珠裡蚌初開。   捫心難捨天然色,信口方知不世才。   窗下只驚花下死,枕中宜向月中來。   夜深不是貪重餌,冒盡風波上釣台。   瑞蘭和云:   今宵不負望英台,架上薔薇帶血開。   愧我本無傾國色,喜君真有冠天才。   金沙江裡風初過,雲夢山間雨又來。   一路花籌都算盡,今宵不負望英台。   世隆會真三十韻:   仙子生光國,胡囚出北畿。山村逃猾虜,桑野拜新知。張珙扶崔女,鍾郎負楚姬。 心明非是伴,事迫且相隨。鴛鴦羞苟合,鷸蚌苦相持。結草恩何在,看花願已違。 更猜韓信走,又慮相公追。函谷關雖固,金牛路上低。窗前伸鬱抑,几上悶躊躇。 擬斷華歆席,笑開楊素扉。羅襠含愧卸,銀燭趁慌吹。神女初登峽,天孫懶上機。 花心紅杏小,遍體白鵝肥。怕殺江風惡,叮嚀舟楫遲。鶯銜珠串起,風轉鬢雲欹。 懶散嬌無力,分明忍皺眉。細餐甘欖味,剝落雞頭皮。鏖戰渾如夢,綢繆肉似泥。 疑成連理骨,化作一團坯。忘卻誰為我,何知我有伊。歡娛難口說,妙處自心知。 雲雨重重報,陽春點點迷。會真何日了,萬古話佳期。   世隆會瑞蘭後,日夜衽席花酒。瑞蘭每以晉侯六疾戒世隆。世隆曰:「我自樂此 ,不為疲也。」瑞蘭曰:「世豈有酒色交攻而不敗者乎?嘗有詩云:『鳥低山木,猶巢 其顛;魚淺淵泉,又定其窟。』」又曰:「握月擔風,罔思後日;迷花亂酒,取足今時。」 又有云:「酒後人為席,不顧千金之體;花中日作宵,恐孤百歲之期。」又曰: 「兩斧伐孤樹,君自為之;鉤月帶三星,吾不忍也。」啟詞駢驪,多有不述。 世隆雖奇其才而重其心,但惑溺已深,擷取倍於他日。嘗有芳詠甚多,聊記其略, 以彰意云。   世隆短篇:   天若不愛色,星宿無牛女。地若不愛色,木無連理枝。天地都愛色, 吾人當何如。古稱花似色,將花一論之。惜花鬚起早,誰肯看花遲?折花鬚 折蕊,誰肯戀空枝?花色有時盡,人有年老時,及時愛花色,莫待過時悲。   世隆詩詞意雖陋,亦風月家所有。瑞蘭見之,忸怩曰:「如君詩見天下, 妾之名節掃地矣。不但妾羞,亦天下婦人羞。」世隆曰:「玉真夜半私語,崔鶯 二十年前曉寺,亦誰為之?」瑞蘭曰:「崔鶯二十年前乃自陳之,其羞郎之心猶在 。若玉真夜半私語,乃好事者筆力,何以為玉真羞?」乃相攜拜月於東庭。世隆顧 謂瑞蘭曰:「月白風清,如此良夜何。」因會王亭,遂擬亭日「拜月」,制《拜月亭賦 》及《花房十詠》於此云。   拜月亭賦:   臘月既望,蔣子游於瀟湘之亭,天光如晝,萬籟無聲。博山香熾,銀燭初明, 欄杆十二,花稍倒影。百卉春芳,淡風暗隨。方俯仰間,有一異人,降之於庭。裳 裳縹緲,殘妝不整,微笑春生,蓮步散行。似非塵寰慣見,不預花木儲精,豔奪瑤池 之王母,羞壞座上之飛瓊。心通麻飯,情重蓉城,思而難得,疑而後驚。恍惚少定, 乃前拜曰:『昔莊周夢為蝴蝶,初不知孰為莊周,孰為蝴蝶。予今見異人於庭,初不知 孰為異人,孰為嫦娥。是知嫦娥者,天之異人也;異人者,地之嫦娥也。莊周以夢子 以真,但為雲階下拜,而不俟於西廂待矣。』樂甚,把酒為之一問曰:『予言何如? 』異人曰:『然。』乃相與歌曰:『異人非我兮,誰為之夫?我非異人兮,誰為之婦 ?今宵非月兮,誰為之媒?天為幄兮地為茵,風前一枕,月其主之,何必再問於繩 絲之老人?』   春宵十詠:   少年紅粉共風流,錦帳春宵戀不休;   興魄罔知來客館,狂魂疑似入仙舟。   臉紅暗染胭脂汗,面白誤污粉黛油;   一倒一顛眠不得,雞聲唱破五更秋。   其二曰:   對壘牙牀起戰戈,兩身合一暗推磨。   採花戲喋吮花髓,戀蜜狂蜂隱蜜窠。   粉汗身中乾又溫,雲鬟枕上起猶作。   此緣此樂真無比,獨步風流第一科。   其三曰:   梅花帳裡笑相從,興逸難當屢折衝。   百媚生春魂自亂,三峰剪彩骨都融。   情超楚王朝雲夢,樂過飛瓊曉露蹤。   當戀不甘纖刻斷,雞聲漫唱五更鐘。   其四曰:   二八嬌嬈冰月精,道旁不吝好風情。   花心柔軟春含露,柳骨葳蕤夜宿鶯。   枕上雲收雙困倦,夢中蝶鎖幾縱橫。   何緣天借人方便,平露為涼六七更。   其五曰:   如此風流興莫支,好花含笑雨淋漓。   心慌枕上顰西子,體倦牀中洗祿兒。   妙處不容言語狀,嬌時偏向眼眉知。   何須再道中間事,連理枝頭連理枝。   其六曰:   邸深人靜快春宵,心絮紛紛骨盡消。   花吐曾將化蕊破,柳垂復把柳枝搖。   金槍鏖戰三千陣,銀燭光臨七八嬌。   不礙兩身肌骨阻,更祛一捲去雲橋。   其七曰:   仙子嬌嬈骨肉均,芳心共醉碧羅茵。   情真既肇桃源會,妙促西施柳葉顰。   洞裡泉生方寸地,花間蝶戀一團春。   分明汝我難分辨,天賜人間吻合人。   其八曰:   花兵月陣暗交攻,久慣營城一路通。   白雪消時還有白,紅花落盡更無紅。   寸心獨曉泉流下,萬樂誰知火熱中。   信是將軍多便益,起來卻是五更鐘。   其九曰:   兩身香汗暗沾濡,陣陣春風透玉壺。   樂處疏通迎刃劍,摭機流轉走盤珠。   褥中推枕真如醉,酒後添杯爭似無。   一點花心消滅盡,文君謾訝瘦相如。   其十曰:   暗芳驅迫興難禁,洞口陽春淺復深。   綠樹帶風翻翠浪,紅花冒雨透芳心。   幾番枕上聯雙玉,寸刻闈中當萬金。   爾我謾言貪此樂,神仙到此也生淫。   世隆色度太過,汞鉛戕而榮衛枯,病幾不振。瑞蘭驚悸。明有鎮山廟海神甚靈 ,瑞蘭將命奚童禱。世隆雖病,語瑞蘭曰:「世豈有禱於神而不死者乎?蓋今之神, 古之人。神嘗不能自宥其死,況能宥其死於人乎?」瑞蘭曰:「何以見之?」世隆曰: 「予嘗稽董狐《搜神鬼記》,釋迦乃維摩王子。觀音,妙莊王女。達摩至盧能,托蘆傳 缽六葉,卒於漢溪。佛祖則宜春縣人,曰即肅。老君則楚縣人,曰李耳。張真人道陵, 乃漢張良後。許真人遜,晉零陵令。吳真人猛,時真人奇,皆晉時人。天王封於唐太宗 征高麗間。福神蔣子死於鍾山下。唐葛週三將軍,周宣王時人。趙玄壇名公明,秦始皇 時高士。關公羽封義勇武安王,始於宋道君。茅君匡裕,廬山法祖。鍾馗受享,自玄宗 一夢。萬回國公,又張家子。灶神張單,廁神何麗卿,戶神彭質、彭君、彭矯。虐神, 顓頊三太子。厲神曰伯張,隋朝乃見。火回祿,水玄冥,備存左氏。卿何苦而惑之?」 瑞蘭曰:「禱禳古有之,子產亦公孫泄良止,而鄭人安況病一人耶?」世隆曰:「左氏所 以為誣也。夫海神廣利廣德,又有曰天妃敕封護國庇民,而強盜海中,專借其力於舟楫 風波之中,顧乃受其享獻,樂其金帛,縱盜害民,其可勝記!信神明之最靈者莫如海神 ,既不能靈於海盜,顧能靈於我耶?卿勿復言」瑞蘭曰:「痊病有貳道,巫與醫而已,君 其欲醫乎?」世隆喜而從之,得折肱家而克濟。但世隆病中每念於花月,蘭以死拒,乃 止,嘗稽其醫中詩詠一二,以備玩焉。   藥名詩曰:   血蠍天雄紫石英,前胡巴戟指南星。   相思子也忘知母,虞美人兮幸寄生。   鶯宿全朝當白芷,馬牙何日熟黃精。   蛇牀蟬腿漸陽起,芎藥枝頭萬斛情。   藥方詩曰:   國老不能和百藥,將軍無計掃餘殃。   黃連何為連身苦,龍骨應知骨自香。   吐露清愁情已闕,金花在目興應忙。   蛇牀獨活相思子,此德當歸續命湯。   世隆病漸痊。主人思古邀梨園子弟侑賀於西閣。世隆起見,笑曰:「此頑童也 ,生所羞比。」思古曰:「何謂頑童?」世隆曰:「具載三風十愆中。」思古意猶 未解。世隆具以晉姜男破老,漢弄兒來夢兒,太子承幹事告。思古乃出淨酒奉喜 。席罷,瑞蘭曰:「妾聞黃公媼言,地中病者,非傀儡侑神,則有梨園子弟,舍 是則病後有變。」世隆曰:「傀儡制自師涓,以怒紂,陳孺子竊之以助漢,何為 禍?何為福?況梨園所演,一皆虛誕。蔡伯喈孝感鶴鳥,指為無親;趙朔亡而 謂借代於酒堅,韓厥立趙後而為伏劍於後宰門,晉靈公命獒犬、   張彌以殺趙盾,乃歸之屠氏,膳夫蒸熊掌不熟,斷其手指,以人掌代熊掌。 男人莫看《西廂》,女人莫看《東牆》,固以元稹之薄,秀英之陋,然始終苟合, 亦非實事,陳湘受月梅寫帕之投,終為夫婦。郭華吞月英繡鞋之污,卒幾於死, 或冒為《玉匣》。蕭氏之夫本漢婁敬,詐曰文龍。劉智遠之祖本於沙陀,詐曰漢裔 。以蘇秦之游說,雲長之忠義,寇準之於舜英,蒙正之於千金,皆非所演,中體 能從其侑賀,只自誣耳,又豈可允從之哉?」瑞蘭曰:「非兄熟於故典,何以到此 。」乃相攜出於邸樓門。樓亦佳境,四窗天設圖畫,簾泊燕鶯,日供弦管,人如 在華胥中。世隆強瑞蘭立會,蘭曰:「白龍魚渚烏乎可?」世隆曰:「楚王蘭台景 也,何妨。」時有口占一律,以示意云。   世隆詩曰:   神仙自古好樓居,樓上風流更有餘。   柳骨經霜爭似舊,花心冒雨謾如初。   洞賓破橘描飛鶴,妃子沉香引醉魚。   昨夜星家應駭月,女牛出局會天墟。   世隆樓會後,又犯陰陽。瑞蘭曰:「大丈夫何不自拔至是耶?」世隆曰:「 其如花神迫人何?」瑞蘭曰:「妾無賴之過也。願君千萬珍重。」時烏鴉日噪 ,蘭心驚有大故。世隆曰:「王梅溪謂鴉為忠臣,東方朔占鴉吉多凶少。卿非 夷隸治,何以識其音,顧亦驚之若是耶?」蘭曰:「不但此也,妾亦多異夢。 」世隆曰:「從心莫如夢,卿心予病故耳。」瑞蘭曰:「夢關人者大。鶴九其 齡,羊存其身,射月炊臼,朱箜先進第十一,皆以夢得之。妾夢異,必有異 事,非關君病而已。」方議論間,牀幃忽然自裂,瑞蘭泣下。世隆曰:「變怪 亦不足深信,犬作人言,猿代婢爨,鼠談客死,杯酒化血,鼓出於庭,未聞竟 為凶也。」瑞蘭曰:「君徒以大口誣人耳。妾自保一死足矣。」潸然而淚。世隆 曰:「卿勿憂,我以未病卜之。」時甲寅已卜,得澤水困卦,甲應已體,犯三刑 五位,卯才逢劫,子地合父,入空騰蛇,又臨應動。世隆始懼,曰:「非我絕子 ,子將絕我矣。」乃作詩禳之。   世隆詩曰:   乾坤丕泰萬濟屯,已過師中尚旅塵。   未濟當時成既濟,同人何日見家人。   騰蛇直應妻逢劫,驛馬臨時父合身。   只喜眼前些少好,陰將陽掩不勝春。   瑞蘭曰:「如君詩,是亦李崔州寇萊州渡海讖矣。」    言未幾,聞庭外聲,瑞蘭出覘簾下,則一鸚鵒棲庭檜,隸役紛紛呼引不歸。 鸚鵒見瑞蘭,飛入叩頭呼曰:「玉娘子萬福。」--蓋鸚鵒乃尚書向使虜得之,養 十餘年,名曰飛郎。有古徐丞相比歸,隸役欲入取,飛郎歸驛報尚書曰:「瑞蘭娘 子在那大屋間。」尚書命庶男留兒跟往。--蓋留兒乃尚書侍婢所生,母棄亂中 而留其兒,因名曰留兒--一至黃公店,見瑞蘭於廊右,相持而泣,從者又達尚 書來,父子相見,哀惻過甚。世隆聞之,曰:「怪今至矣,奈何!」尚書詢其因, 瑞蘭陳之至」寄身世隆」處,尚書悵然曰:「壞我楊妃蘭矣!」敕令同歸瑞蘭曰:「 桃花犬猶不忘主,蛩蛩巨虛,何曾負汝?況瑞蘭以人名,可以鳥喙耶?」尚書曰:「 爾忘父母,則梟獍矣,其罪尤大。」瑞蘭曰:「前日瑞蘭,則父母之子,今日瑞蘭, 則世隆之妻,本匏蠶女,從夫婦耶,抑從父母耶?」尚書曰:「汝忘大史,而棄後氏 耶?」瑞蘭曰:「後氏私法章於家,罪在後氏。瑞蘭以世隆為鍾建,時無昭王,私作樂 尹,罪固不專在於瑞蘭。」尚書曰:「父一而已,汝獨不念蔡仲耶。」復又曰:「汝不行, 我將以沉香母待汝矣。」蘭泣曰:「傅殷為龍女傳書,洞庭君尤高其義,懇為婚姻,況人扶 瑞蘭於難,今又臥病於牀,使瑞蘭遽從父歸,令人飲恨九泉,瑞蘭安忍為之!」尚書亦憐 之,乃令引出。   瑞蘭入,謂世隆曰:「妾知有今日事久矣,徒君不入人言耳。」時世隆病殘骨立 ,瑞蘭扶出,祝曰:「舉棋不定,弗勝其偶,君尚捫蝨對桓溫,勿視其巍巍然,否則樂 昌鏡破矣。」世隆曰:「我今無能為也。但以卿為泰山耳。」出見尚書,不能自立坐,仆 於東坡椅上。尚書怒曰:「豈以碧紗籠中乘龍耶?」瑞蘭曰:「呂蒙正亦以渴睡漢受欺, 狀元天下將何如?」尚書曰:「不必言,世豈有此人能乘風破萬里浪乎?」瑞蘭曰:「古 稱美人者,漢李夫人,猶曰『吾病久色衰』,今世隆色因病耳。願尚書且效平原君,以毛 遂備數。」尚書怒,世隆起而入。   尚書隨拘黃思古家長幼立階下,欲為打鴨驚鴛鴦計。思古舉家驚怖,因勸分異者 ,瑞蘭久之乃詐入整妝,贈世隆以半衫,曰:「此浣火也,來日以此為約。」盤桓顧盼 ,不忍倏離。尚書立迫,瑞蘭忿恨氣絕。尚書命留兒扶之,登車而去。其時相別詩調, 亦有可憐者,具錄於此。   瑞蘭調《一剪梅》云:   瀟湘店外鬼來呵,愁殺哥哥,悶殺哥哥。伊人自作撲燈蛾,去了哥哥,棄了哥哥 。把頭相向淚懸河,怎舍哥哥,漫舍哥哥。此歸花案不差訛,生屬哥哥,死屬哥哥。   世隆調《望江南》云:   堪愁處,風急力難支。司馬只驚消渴死,文君謾唱別離詞。愁淚遍胭脂。---- 扶頭起,祝付莫相疑。於 寧無相會日,張儀還有可言時,欲去仍躊躕。   瑞蘭樂府云:   淚潺潺,愁破肝。別君易兮見君難。見君何處是,除在夢魂間。嗚乎命薄兮瑞 蘭!   世隆樂府云:   雲白兮山青,篪響兮人行。雲雨山兮還相見,我與卿兮從此分程。卿卿兮,未 知何日見卿卿。   瑞蘭至水站,尚書用蘇合丸療蘇。   世隆病牀間,得思古家老少扶持。又鎮有豪士仇萬頃、楊邦才等數人,重其斯文 ,常交互相慰。又有陳自文者,素以風情諭世隆,曰:「以子之才,承事趙孟,必得近幸 ,豈專為彼一人哉?」世隆曰:「佳人難再得,況遇知己之至耶!」自文曰:「婦人 太美者必有大惡,賀太后以女人能悟之,況足下豪傑男子耶?」世隆曰:「如先生所言, 則以世隆為季益矣。其如崔小士何!」自文曰:「君以花為癖矣,希再保重,焉知玉簫 不再合耶?」世隆曰:「但看將來有崑崙奴耳。否則王宮又梵矣。」自文輩歸,世隆為夜 坐不寐者,一夜口占詩詞甚多,聊記其可採者,以見新別之愁態云。   世隆詩云:   昨夜牀中婦對夫,牀中今夜獨夫孤。   羨魚不懈空張網,失兔為因誤寧株。   念我有心逢得意,笑伊無眼識相如。   於今病骨增愁恨,一曲西風子夜啼。   又云:   昨夜牀中萬斛情,牀中今夜萬愁生。   為誰陷入顛狂夜,被鬼迷來惑溺坑。   我亦忍遭胯下辱,伊終難拔眼前釘。   於今獨坐瀟瀟悶,一曲相思夜五更。   尚書至臨安,夫人已先至官邸數月矣。相見間,悲喜交集,一家愛戀,皆輻輳庭間。 瑞蘭見夫人,哀不自勝。有頃,夫人以瑞蓮事語尚書,呼出見間,一如家人禮。瑞蘭私以 世隆事白母,夫人亦乘間語及,尚書曰:「我豈老耄者哉?使有封倫,我亦能揚公壽矣。」 夫人曰:「賈香偷韓壽,奈何?」尚書曰:「張賀家五嫁者,猶為宰相妻也,無妨。」 夫人曰:聞世隆有司馬一題地,尚書何吝卓王孫?況瑞蘭嘗曰:『父不姚雄,我當封發矣。』」 尚書曰:「決不以隋珠彈雀也。此後勿復陳。」    夫人覘尚書意篤,日又求婚者甚毛,亦令易志。瑞蘭不允,每以稿砧在辭。因思瀟 湘舊跡,乃以一亭改匾曰《拜月》,祈以誓心香而存世隆也。嘗有拜月詩詠甚多,聊記一 二,以表瑞蘭冰霜之守云。   瑞蘭詩曰:   亭前拜月夜黃昏,暗想當年欲斷魂。   婁敬不來幾十載,肖娘自負萬千春。   伊如有分應逢我,我亦何心再望人。   自古玉英終不嫁,幾曾誤作百年身。   又云:   亭前獨拜淚汪汪,說到心頭隻身傷。   念我一家都美顏,為誰千里獨淒涼。   畫眉風月今何在,結髮江山事已荒。   問道雲間歸北雁,無雙消息寄何鄉?     時當首歲,仇萬頃輩詣世隆,效文琰擊缽。世隆曰:「諸兄才捷不讓古十石矣, 生何敢復夢得自待?」萬頃曰:「生雖千錢售三十文,不待磨墨停筆。但今海內士與元 白爭鋒者,唯卿一人而已。何辭為?」世隆曰:「詩因名美,名因詩顯,愧生二者俱未。 」萬頃曰:「何以言之?」世隆曰:「晉張率作詩,李納每以為不足,率後詐作沈約制, 則納字字稱佳。信詩不因名而顯乎?近有龍太初,詩學高邁,詣王荊公談詩,郭公父猶 謂之,及詠『鳥去風平篆,朝來日射星』之句,王、郭始不敢謂秦無人,龍生因以顯名 天下。」萬頃曰:「不但張率受侮,文士皆相輕。王荊公詠菊,且有以『不似春花落」鄙 之者。蘇東坡久府,亦有以制詞如詩鄙之者。詩果以名顯乎否也?蔡確因甑山詩被貶,孟 浩然以『不才明主棄』一句見惡,至於『楓落吳江冷』,又為吳 累。詩其能至患害者有之 ,況於名乎!」世隆曰:「王、蔡公,今人亦能知之,則亦以名顯也。」萬頃曰:「兄此議 論,尤出人意表。」因對五辛,醉詠而別。世隆思瑞蘭意篤,制《送愁文》並詩詠,具錄 於此。   送愁文云:   八年除夕,蔣氏子館予於瀟湘。五辛宴罷,落落皇皇,無以為懷,客語予曰 :『良辰不再,子獨怏然,無乃為愁鬼所絆乎?』予曰:『愁,信有鬼乎?』客曰: 『有之。妖不自作,由人而興。三思重色而花妖至,崇韜喜淫而虎祟生。古人自寡 其妖者亦多。』予曰:『如此奇妖,計將安去?』客曰:『禳之而已。昔子產息良消 之怪,堯佐祭游弈之神,至誠所鍾,自足以歆之。』予信客言,遂束芻靈,祭諸門 外,慇懃至懇,蓋將草雉禽拿,人其人而去之也。禳畢,閉門就席,愁鬼忽又在左右 間,令予心碎,令予腸斷,令予淚傾,令予魂消,令予如有求而弗得。予始愕然歎曰 :『客其欺我者也!愁鬼可禳,何其我愁之尚在耶?』鬼曰;『君不必咎客也,但當自 咎耳。鬼有曰風流,曰愁悶,二者常相表裡,不可遽逐。』予傾聽之,矍矍方驚,鳴 竹爆,出桃符,焚紫盆,鬼笑自如;又將起,將趙鍾茶壘而啖之,鬼笑愈加。予始曰 :『鬼何笑我為哉?』鬼徐徐而言曰:『風流之鬼,唯恐其不來;愁怨之鬼,人恐其不 去。幽於偏見,罔達於相倚之機,此其為我笑也。』予聞言有趣,拱手而問曰:『愚不 能進,願安承教。』鬼曰:『居,吾語汝。天下古今,憂喜同根,福兮禍所伏,老子之 言,樂極必成哀,陶妻識之。子既戀於風流,則風流之中便有愁。兩鬼相依,步不容 離,世豈有風流而不愁者哉!君今特欲去我,而不知風流之鬼所當先。是猶日行怕影, 影愈隨。孰若先風而去,以為投陰滅影計耶?否則,雖效韓公之祭五窮,柳子之罵三屍 ,亦無益於事矣。予捫心而思曰,風浪者,吾終身之裘葛膏粱也,豈能去哉?況我二人 不但入子之心,且入子之膏肓也,更迭相尋,何有終期?』言訖,倏然草蒿,如風如雨 ,鬼則飄然而不可知,特剩其愁以遺予。予不得已,就燈對酒,為消此愁,成千萬分中 之一二。   柳梢青調云:   楚岐雲收,西廂月暗,竹瀑飛聲,玉友歸程羅衾淚滴,繡枕魂驚花中永中膏肓, 起來對坐誰適情?半盞孤燈,幾杯濃酒,一柳梢青。   又詩曰:   玉人別後阻關山,心碎黃昏獨倚欄。   柏柿曾看鞭橘荔,杉羊反悟寶 鞍。   油乾盞裡心還在,炭熱爐中骨自寒。   何日神仙偏愛我,紅消春色出熬垣。   又云:   病損公然骨似柴,飛瓊分薄阻雲階。   色攤門外驅猶在,愁鬼心頭去復來。   一盞梅花空見色,兩盤燭淚自成堆。   何時借起神磨勒,深院薔薇趕夜開。   一日,瑞蘭、瑞蓮相攜游亭,瑞蘭心切世隆,神思恍如有失,言語問答,多不自 持。瑞蓮疑其私,辭歸,蘭許之。蓮匿於太湖石後,覘其來者何人。久之無蹤。但見 瑞蘭長噫灑淚曰:「天曰君而已。」蓮往訊其實,蘭怒曰:「我身即汝,敢相誣耶?」 瑞蓮以歡言謝,乃辭歸,匿於前所。瑞蘭意瑞蓮之果於歸。蘭焚香祝天「保佑蔣生出 」。未幾,刺背曰:「蓮得聞矣。同室兄弟,何相瞞之甚耶?言通無患。」瑞蘭泣而不 言。良久,誦一詞以答。聊記於此。   詞曰:   妹氏何如致我,我有許多不可。憶昔舊情人,淚沾巾。望斷瀟湘,那裡病損 相如痊未?要說許闌珊口難開。   瑞蘭語及蔣生世隆,中都路人,瑞蓮亦泣下。瑞蘭疑其前人,駭愕者久之。 核實,乃兄妹。因道病別時事,相對涕泣。有頃,尚書召瑞蘭曰:「來使雲瀟湘人 亡矣。子當從婚。」蓋尚書立計,間其易志也。瑞蘭號泣仆地。瑞蓮聞之亦然。 尚書夫人方知其為瑞蓮兄。數日間,瑞蘭穿素,朝夕私奠,遣僕僮永安持牲文祭 於黃公家。至,則世隆在坐,與友人陳自文聯笑。永安具以情告。世隆執文讀之, 笑曰:「一死一生,乃見真情。世隆死者復生,娘子生不愧死矣。美節成雙,不可及 也。」瑞蘭方知尚書作良平計也。但其祭文貞心義氣,秋霜烈日,世隆友人多瞻視 之。   祭文云:   維某年某月某日,棄人瑞蘭黃氏,謹以牲醴,哀奠於義夫蔣生世隆之靈曰: 「嗚呼傷哉!妾別君時,自以死生君矣。所以不死者,亦為君一塊肉在耳,詎意 君先棄妾耶!妾遭草昧,荷君更生,心固不讓於鍾建之負季羋,力尤不忝於元稹 之負崔鶯。殆將一生永賴,百歲偕歡,孟光之案可以舉,桓公之車可以挽,袁蘆 之妝台可以下。昊天不弔,豎鳥為妖,日月居諸,彩鸞分道,固吾父之見疏賈老 ,亦吾君之分薄韓郎。但血誓之未堅,而心香之猶在。玉簫再合,特托諸天;金 鏡重完,委之乎命。白璧不須於來客,紅繩終結於老人。詎又變生分外,報入幃 中,歡聲未續而哀聲之輒舉,暫別已難而永別之何當。意者將主長白而起有妝歟 ?將室瑤芳而堂番雨歟?抑將襲淵商而修文泉府歟?胡為還造化之速,一至於是 耶?嗚呼天兮!云胡不靈!妾生有此,不如無生。傷君者妾,傷妾者誰?傷妾所 以傷君,傷君亦以傷妾。一則傷君之春秋方盛,一則傷妾之身事何依;一則傷君 之文翰未酬,一則傷妾之良偶空期;一則傷君之旅魂飄飄,一則傷妾之軀命亦無 幾。更有可傷者,尤在於我君蓋棺之時,口難禁而目不瞑,身雖寒而心尚在,魄 雖散而冤魂猶未消。況唳鶴啼猿,付諸行客;村醪野飯,孰為主人?僕雁凶魚, 偶托奚童而到我焉耳。東方杳矣,夢萆何求?麻姑逝矣,魂香何收?趙十四君已矣 ,血淚傳衣之悃,何以綢繆?愁城堅鎖,悶海難消;束芻人遺,揚粉天遙。君其有 知乎?則妾身猶有所伸;君其無知乎?則安心止於自憐。但英雄精氣通於山嶽,豪 烈神光貫乎雲霄。觀之鄭良止之作厲,楊子文之作福,桑維翰之作仇,可覘君其必 有知也已。君兮有知,則斷臂之貞心,割鼻之義膽,墜樓赴水之方骸烈骨,妾敢自 恃,而君亦可自慰於九泉之下矣。灑淚拜辭,濡雞示曲。倘洋洋如在於艾蒿之餘, 勿吝生前之我愛者於我乎一歆。嗚呼!天兮人也,奈何!奈何!   時宋設文武科,羅網異才,興福詣瀟湘,邀世隆俱往臨安。世隆途想瑞蘭,弗 勝愁悶。興福覘其意,多方安慰,嘗曰:「弟至京師,願為押衙。」世隆曰:「非章 台其人也。」興福曰:「彼自延賞耳,兄何不韋臯自待?」世隆亦稍弭,住寓臨安 東南街。   值花朝,士多花會,世隆乃寫一軸蘭,上有青龍棲而不得之狀,標額曰「龍會 蘭池圖」,仍題一小引云:「龍襟四海衽五湖,車駕八方雲南顧,乃欲棲蘭焉,何哉? 或以蘭有似於神潭五花歟?亦有似於天台紅葉歟?胡為欲棲之如是耶?予嘗觀之《易 》矣,乾係龍,同人釋以蘭。夫同人乾居上,離居下,獨以蘭顯而不及於龍焉,蓋亦 離為之累耳。然龍者天下之靈物也,其世隱;蘭者天下之瑞物也,其世顯。惟其隱, 故隱,故能人於蘭之瑞;惟其顯,故能藏於龍之神。龍會蘭池,信取諸此而已。嗚呼 蘭兮,龍病久矣,時無孫真人,誰與謀!」圖成,令人鬻諸尚書家人永安,倩人置諸 蘭軒右。偶值瑞蘭散游一玩,讀至小引「人蘭之瑞」「藏龍之神」,乃知世隆手段,及 至「蘭兮龍病」處,噫嗟良久,曰:「龍兮來矣。」乃延乳母張氏入,示以情素,給金 數顆,贖浣火衣,仍附書一章。   瑞蘭書曰:   奉觀圖引,玉琢金雕,有天然之巧;神態仙模,無塵俗之累,非天下大英雄不能 及此。寅惟瀟湘別後,暮鼓夜鐘,暗增懷抱;霜天曉月,徒起相思。一日三秋,廢詩 於座右;千回萬轉,駭元集乎龕間。加以加多孫秀,每慕綠珠之美;人似敏中,尤圖 柴氏之婚。月道東西,孟氏嗟陳郎而未還;花牆內處,秀英慨文舉以何歸。愁妖悶鬼 ,後先牽絆;別經離凶,日夜夾攻。心思紛紛,未知死所也。但封發之心,一生莫改 ;露筋之節,至死猶堅。齊瑟雖工,謾變好竿之想;曾珠最曲,惟儲巧線之來。既而蜀 關天險,假金牛以通路;烏國海遙,從社燕以歸軒。事關美吻,可卜玉簫之再合;意氣投 歡,停看鸞鳳之雙飛。伏願移花月案於度外,濟風雲事於眼前。鯤離海嶠,遠接呂臻之風 ;鵬入天池,近載仁祖之恩。則古之盧詣,安得專美;今之薛氏,亦敢有芳矣。匆匆寄意 ,賜宥為情;東風多厲,千萬自珍。勿以妾為深念,不勝仰至。   張氏至世隆客寓,先以求浣火衣為詞,世隆曰:「鄭服不衷,為身之災。寒儒懸鶉 者也,焉有此?」張氏以「出自小姐」為言,世隆詐曰:「秦白狐裘,狗盜矣。」張氏 曰:「君勿猶豫,妾乃是小姐命使也。」乃示以金。世隆曰:「中流失楫,一瓠千金,娘 子去矣,賴此為鏡中人,何金贖為?」張氏曰:「媼乃娘子之私人,娘子乃君之私人,人不 同而私同。君若懷異,則水母無蝦,終身不獲詞以私矣。」世隆理其詞,出衣授之。張氏乃 以書獻。世隆玩之,喜躍欲狂,乃制書一章並詩二律,付之以歸。   世隆書曰:   寅惟娘子瓊枝瑤葉,名重於九棘三槐;國色天姿,驕出乎十洲三島。假使狼煙不 起,南北慶豐亨之盛;鳥道無虞,官氏安豫大之休;則娘子虎豹開岩,鬼神莫得瞰其 狀;鱗鴻路絕,奸雄安得進其私?昊天不弔,邊防為之失守;日月居諸,士女以之逭生 。醜人世隆,塵緣有在,千里相逢於道左;國步多艱,一旬方穩於杭中。杯酒論私,幾至 楚弓之失;春詞告絕,方成趙璧之歸。鳳舞鸞顛,恍若從天而下;花盟月誓,端然非人所 能。詎意金橘多酸,夙起曹郎之恨;野禽唱禍,迭來韓虎之凶。無可奈何,花已落去,曾 似相識,燕不來歸。一日三秋,益重相如之病;寸心萬里,徒增荀燦之愁。與其失諸於今 ,孰若無得於前;與其易於別,孰若難於遇!世隆念此,淹然無復人間意。但飄瓠約在, 終結神州之會;蠶女心存,竟完桑府之恩。柳毅義人,龍女之婚不改;鍾郎負我,羊娘之 存猶在。倘樂昌之鏡終破,而元稹之詩亦空題矣,則亦命也,數也,卿之薄也。天兮人兮 ,龍其奈何!茲者驛使既通,而赤繩之結可偶,涸魚在轍,而江水之恩何遲。伏願藍橋夜 月,適載裴航之遇;巫峽明雲,速承神女之歡。桃源麻飯,華岳玉釵,瑤台之曉露,早與 神仙共脫塵累。無任霓看聿仰之至。   詩曰:   瀟湘店裡鳳雙飛,天造妖風翼已垂。   一片芳心千片碎,十分花債九分移。   夢中豈悟身為客,醉後還將月想伊。   星友今朝通露閣,玉人謾唱誤佳期。   又詩:   一道盤桓戀子都,誰知病裡散葫蘆;   卿家富貴今如舊,我處風流絕已無。   蔡仲何曾戕女婿,雍姬自誤好兒夫;   今朝欲整瀟湘案,案上爭能認故吾?     張氏攜衣書而來,瑞蘭喜曰:「合浦珠至矣。」及啟書視,笑語張氏曰:「顧其人,非 微之矣。但西廂之月,未可待於今日。」張氏曰:「男子用情,惟欲敢足於一己之私,奚暇 他顧?」瑞蘭曰:「蔣君曾不念此一時也,彼一時也。彼一時前無牛裂,後無輿曳,聽其自 便。今日相公法峻,閣宇蜀難,不惟彼無所入,我亦將無所出,雖鬼兵萬千,何所施其術耶 ?」張氏曰:「將何詞以釋之?」瑞蘭曰:「汝以慕客寓,列人李吉者告之云:今日豈為飲食來 耶?況京畿夜禁,誰敢來往?勿故為撲燈蛾,幸甚!」乃回詩二律,雲次韻。   瑞蘭次韻云:   憶別瀟湘馬似飛,傷心千里淚長垂。   情深東海終難盡,判定南山永不移。   司馬此生專為我,文君雖死也從伊。   不須再導風花案,一線紅絲百歲期。   又云:   犬戎當日鬧燕都,萬里江山破荻蘆。   花月竊盟天下有,風流獨步世間無。   張生只恐忘崔氏,秦後何甘離醜夫。   要把瀟湘前案整,夜深怕殺執金吾。   世隆時將文戰,見瑞蘭詩來,亦允其說。揭曉,世隆文魁天下,堂吏報尚書,時適瑞 蘭偕夫人在坐,瑞蘭喜躍,白夫人曰:「正瀟湘其人:「夫人喜謂尚書曰:「公何不識盧肇 耶?」尚書笑曰:「塵埃中若識天宰相,則人皆物色之矣。」夫人因祝尚書擬婚,尚書許 之。瑞蘭隨具柬,並詩來賀焉。   詩曰:   渤海從來不可量,英雄事業破天荒。   當年曾受風塵苦,今旦方依日月光。   五色雲中驚太史,六龍駕上聳天王。   從茲慰卻鼇頭夢,鸞鳳妝台可奪芳。   世隆受冰贈鞭,仍見瑞蘭賀柬,笑曰:「今日親,則前日親,謹領。」乃行大禮。 其婚書則同年友、榜眼仇萬頃所制。萬頃細知二人情曲,蓋將針尚書而劑天下後世之 渺寒士者,其書假世隆叔祖一春主婚,畫六十四卦組織云:   蓋聞《易》係家人,重兩姓合歡之好;《詩》稱桃實,垂百年偕老之期。以至《書 》傳媯造,《禮》存坊記,《春秋》逆女之筆,無非為婚媾者立指南。但謀肇於人,緣定 於天,睹諸朱氏之箜篌,韋郎之翠鈿,李姓之履信坊,富家貴家不能奪貧,子弟之三十九 色者可知。寅惟尊府,槐棘嗑芳,江南草木知名;華夷布節,海外鷹熊仰視。正區區小頑 ,肥遁邊方,自履之地,並邊內郡,幸蒙豫大之天,謙居恐墜,蠱壞益深。矧小姪世隆, 鉛槧自頤,慨時升而未允;草茅方困,念睹光以何能。第以乾坤否剝,師旅震臨,艮山兑 澤,偶奏合和之曲;離火坎泉,妙傳既濟之歡。加以令小姐巽德攸恒,真南國之蘋蘩,豐 才素畜,冠謝家之柳絮。自謂同人永相伉儷,詎期大有輒出妄災。過飛鳥而睽孤之豕以見 ,失包魚而歸妹之羊攸存。第托大緣俱損,而雷涣之劍徒解;國是鼎元,而楚和之璧隨來 。簪纓宦族,既稱孚萃之異;襁褓野人,亦羨復需之奇。人情如此,信猶賢於夢卜也。茲 申齎帛,特表訟德之舊,載薦損期,停看革文之新。伏願桃夭詠唱,而宜家宜室之作范; 檑子協聞,而衍子衍孫之呈祥。至九十其儀,百兩其御,俗之富,何足贅。辰下涣風串柳 ,晉日篩梅,萬希台重,上薦天申,不悉。   尚書受禮,一覽婚書,懷諸袖中,恚曰:「呼牛呼馬,亦應之矣。」後知萬頃所制,心 甚銜之。時擇四月望日夜行贅禮,燈月交輝,清天一色,金紫送迎,沉檀薰馥。世隆環  玎鳴,冠簪煌映,人望之如神仙然。平生索婚不獲者,今乃知其天才國色,成定難移,古 往今來,佳期罕偶,甘心貼服,莫敢云何也。   世隆入,瑞蘭泣曰:「不意今日復見漢官威儀。」頃之,侍婢數十,珠翠鮮明,進席奉 醪,添香樹燈。瑞蘭官樣整汝,仙姿增豔,宛然神仙之下降也,世隆合巹,幾不能自持。 瑞蘭悟,命侍婢散。世隆曰:「卿真豪傑也。」瑞蘭曰:妾不豪傑,兄將亡賴矣。」乃就幃 敘舊,情悃甚周。時有聯名,聊記於此。   聯云:   新人本是舊情人(世),丹桂嫦娥喜絕倫(瑞)。   淮下誰能知韓信(世),洛陽今已識蘇秦(瑞)。   英雄手段真無賽(世),仙子光容自有真(瑞)。   笑我初婚身是假(世),憐伊與逸骨將魂(瑞)。   寸心千里塵都掃(世),半刻千金案又存(瑞)。   愛虎與茲登虎穴(世),得魚從肯下魚綸(瑞)。   萬般富貴天然處(世),一種風流分外恩(瑞)。   深院花心人帶雨(世),洞房物色盡逢春(瑞)。   破蓮分肉根猶在(世),食蔗到頭味更真(瑞)。   酒後添杯休強醉(世),茅前效尤易成(瑞)。   晉兵鏖戰雄難敵(世),問客縱橫計莫陳(瑞)。   無可奈何田旱久(世),還曾相識燕樓頻(瑞)。   芙蓉帳裡疑為夢(世),翡翠衾中妙入神(瑞)。   大盜曾聞驚惠子(世),雞嗚方喜脫田君(瑞)。   不須人作同心結(世),仍是天生連理身(瑞)。   從此風流終百歲(世),相憐相愛更相親(瑞)。   夜燈,瑞蘭曰:「兄今見妾,樂乎?」世隆曰:「何待言!」瑞蘭曰:「尤有甚於見妾 者。」世隆曰:「樂盡於此矣,無他也。」瑞蘭曰:「瑞蓮在妾家。」且告以其詳。世隆 喜躍不勝,欲召見,瑞蘭沮之曰:「蜘蛛作道,不可以風。兄忘其傷於虎乎?」 次曉, 瑞蘭邀瑞蓮入見,兄妹相逢,宛若夢中,信是天啟其衷,而為不世之奇逢也。有頃,出 拜尚書夫人於堂上。一家慶會傳都城,翰墨士大夫詩賀甚多,不在行錄。其妹瑞蓮,後 乃命配友人同年探花賈士恩。   世隆嘗有《風花》一作,聊記於此:   蔣生世隆謂玉人瑞蘭曰:「予今二人魚水相歡矣,同事風花,則有文房四子,曰筆、 曰墨、曰紙、曰硯而已。不假以恩,寧無沙中偶語乎?」瑞蘭曰:「俞。」及拜筆曰拜花 郎,墨曰磨花伯,硯曰合花子,紙曰通花太使。四子拜封,將之任,筆不悅,曰:「予制 自皇帝,管於蒙恬,爵於韓文公,今乃拜郎,次於三子之下,寧不為文房之王乎?」詰諸 墨曰:「子何功?居吾上?」墨曰:「韓文公,唐臣也。玄宗,唐君也。子雖重於韓,其視 我化道士、步天宮而重於唐君者孰高?」筆不敢與爭。又潔諸硯曰:「汝端溪居士以壽靜稱, 乃亦侈然居吾上乎?」硯笑曰:「予即墨侯耳。管城子,列爵唯五也。侯與子,孰先?」筆由 是語塞。乃詰諸紙曰:「子何人也,亦欲右吾乎?」紙曰:「予生於蔡,制於薛,莊重於五鳳 樓韓家,任乎治,則泣山東之父老;任乎檄,則起枋頭之奸雄。爾固不敢與墨爭,而敢當我 乎?」筆笑曰:「子亦欲方諸墨硯耶?子非我,則空函所以羞殷浩;我誤子,則露布所以羞蘇緘 。子當下我必矣。」紙大笑曰:「子非我則鐵書銀鉤何所施?描花模月將付諸誰?」爭辯不已。 硯釋之曰:「要皆風花中人也,何苦爭高?所可慨者,洞房六子耳。曰牀、曰帳、曰褥、曰衾、 曰氈、曰枕,空預風花之列,而不受風花之蔭,行將為介子推矣!」筆、紙曰:「信其傷哉!」 乃相率而白諸蔣生案下。蔣生曰:「非諸子為言,予亦長頸鳥喙矣。」乃拜戛玉牀曰迎花力士, 拜翡翠衾曰護花元帥,拜遊仙枕曰轉花將軍,拜芙蓉褥曰和花虞侯,拜五花氈曰帖花招討,拜 獅子帳曰統花都尉。六子受封,乃與四子分班受命。頃之,護花元帥曰:「諸將受封矣,誰其主 之?」統花都尉曰:「諸將無主,願蔣生為主。」洞房諸子 言曰:「吁,蔣生其封花主也。」文 房四子曰:「何偏也?蔣生主風,娘子主花可也。」洞房六子曰:「主花者無風,主風者無花,如 此兩子亦無樂乎其為主矣。」四子曰:「兩子無以為樂,以其所有,易其所無,天下之樂,孰加於 是?今日都共成兩主之歡,復何言!」   一日,瑞蘭攜世隆游後園,見亭匾曰「拜月」,沉思久之,笑曰:「子其念瀟湘舊跡 乎?」瑞蘭曰:「然。」世隆曰:「生觀今日,則娘子之終身可知矣。」遂制《拜月亭記 》以表瀟湘之遺蹟。其記云:   古人名亭,所以示不忘也。歐陽不忘山水,名以豐樂;希文不忘清素,名以濯纓焉 ,忠肅不忘榮歸,名以衣錦;瀟湘主人以瀟湘之亭名於臨安官舍,其亦有所不忘者矣, 亭有月,月有人,設榻一張,焚香一炷,拜於玲瓏之間,其不忘者,情耳,情之所在, 時則隨之。時乎束芻人遺,鴻鯉天遙,參商地阻;其拜也,滿地蟲聲,過牆花影,心傷 千里,淚灑盈襟,人愁也,月愁也,亭固愁亭也,愁其不忘也已,時乎繩囊永固,鸞鳳 交飛,汝台並游;其拜也,蘭麝薰芳,絲羅映色,一唱一隨,一歌一舞。人樂也,月樂 也,亭固樂亭也,樂其不忘也已。憂樂不同,而同於不忘,情至是,其亦鍾矣。予嘗以 是問諸亭,亭則無知;問諸月,月則無言;問諸心,心則無征,進而問之友人,友人付 之一笑耳。三致問,始言曰:「月與天地久者也,爾我之情,其月之於天地乎?寧容忘? 」予曰:「情不忘矣。」記之。   附風、花、雪、月四詞於左:   風裊裊,風裊裊。冬嶺泣孤松,春郊搖弱草。收雲月色明,卷霧天光早。清秋暗送 桂香來。拯夏頻將炎氣掃。風裊裊,野花亂落令人老。   花豔豔,花豔豔。妖嬈巧似汝,鎖碎渾如剪。露凝色更鮮,風送香常遠。一枝獨茂 逞冰肌,萬朵爭妍含醉臉。花豔豔,上林富貴真堪羨。   雪飄飄,雪飄飄。翠主封梅萼,青鹽壓竹梢。灑空飛絮浪,積檻聳銀橋。千山渾駭 鋪鉛粉,萬木依稀掛素袍。雪飄飄,長途游子恨迢遙。   月娟娟,月娟娟。乍缺鉤橫野,方圓鏡掛天。斜移花影亂,低映水紋連,詩人舉盞 搜佳句,美女推窗遲夜眠。月娟娟,清光千古照無邊。 第二卷   劉生覓蓮記(上)   劉一春,字茂華,號熙寰,江東人也。世居重疊山華村之西,為故家舊族,祖先廣 積陰功。父武南公,為癢生,有重名,厚於德,福於學,而未發,嘗自信曰:「吾有兒必 顯。」生三子:一奉,一春,一泰。一春自幼聰穎,稟逸韻於天陶,含衝氣於特秀。甫 十五,即留心武事,弓馬精熟,以鷹揚自期;忽思「挽二石弓,不如識一丁字」,遂棄武 ,專於文。年十八,補邑庠生,獵史搜經,著述日富,遠蜚清譽,卓冠士林。人以其才似 賈誼,稱為「洛陽子」。   時有母舅馬二臯,知府鄰省。生極為舅妗所鍾愛,生父命生餞送。舅欲與之偕,生以 秋試在念,送二程而返。過一鳳巢谷,有老人稱知微翁,數術甚高,戢曜幽壑,彩真重崖 ,僻結草廬於山麓。生亦仰其名,特拜求今歲之數。老人先書一紅紙貼於門曰:「今日主喜 事福人至。」生至懇數,書二句付生,曰:「覓蓮得新藕,折桂獲靈苗。」生不解,求明示 。老人又畫一人手持一圭,下書「己酉禾斗」字。生曰:「吾當於己酉發科乎?然非其時矣 。」老人笑曰:「數之說微,徵則為驗,但前行,知此不過三日。」生辭退。   次日,至一村。綠水護居,竹籬遮舍,其家姓趙名思智,號樂水散人,蓋生之受業恩師 也。因進訪,師喜,款留備至,寓生於東廂之梅軒前。時屬孟春末旬,寒玉堆芳,冰葩散馥 。生步於梅下,誦古詩一首:   玉堂清不寐,寒夜漏聲長。吟到梅花處,詩成字也香。   復舉手整冠,仰數梅花。見古梅壓短牆東西,聞隔牆似有女聲者,乃以折梅為由,履 扁石窺之。一女淺妝淡飾,年可十六七,手執梅枝,口中吟曰:「今日看梅樹,新花已自生 。」忽回頭見生,遽掩其身。生心贊曰:「冰肌玉質,不亞壽陽,笑出花間語,獨擅百花之 魁。不意塵埃中有此仙品!」俄而師至,與生游於適然園。至紅甫亭,亭中有桃花紙掛屏 ,針剌小詩一絕:   小園日涉已成趣,引得東風到草堂。惟有芳桃解春意,笑舒粉臉待劉郎。   生玩之,似有喜意。師笑曰:「此吾甥女所書,自幼愛觀史籍並詞話,獨處皆喜題 詩。渠父不知戒,吾以謂非女子長技,往往規之。昨與寒荊到小園,又有此絕句矣。 昔吾姊夢李白送軸而生,蓋不凡女也。」生極心慕口贊,返至樹下,獨立久之,自思 :「題詩之女,必隔牆所見者。」忽憶知微翁之數,點首悟曰:「人持一圭,乃『佳』 字也;己酉二字,乃『配』字也。所謂佳配者,其此乎?不然,何以曰『解春意』?又 曰:『待劉郎』?又不然,何不先不後而見詩睹面,適當三日之期也?微生有幸,當不避 赴梅之嫌;淑女多緣,幸尚免標梅之歎。吩咐梅花自主張,為我作媒妁,如何?」    次日又至,隔牆自沉吟曰:「今朝梅樹下,定有詠花人。」用意窺之,則杳不可見。 欲久留以圖再面,自度不可。辭師而歸,悒悒曰:「此別一見無由,何有於配?知微翁、 知微翁,其戲我矣!」    越日,稟命父母,攜琴負芨,遊學外處。泛舟至落石村,推篷望之:柳拖新綠,桃 染初紅。乃停舟水涯,步於堤上,吟曰:   弱柳含顰弄楚腰,孤舟趁日渡低橋。   閒花有意迎征袖,回首黃鸝過別梢。   時有一老者,鬚髮皓然,衣冠閒雅,一舟一僕,飄然而來。適與生值,見生年少 可挹,知其非常人,因詢生所以。生語之故。老人張目視生曰:「華村劉二郎,其執事 否?」生曰「然。」老人喜甚,蓋生之父與老人素契者。老人姓金,名維賢,號守樸 野老,年逾六旬,性好交納,而家極饒裕,且崇禮樂善,鄉譽頗隆。與生執手談曰:「 吾家歲延名師文士,為課兒計,又與尊翁契厚,其枉留文旌,以續通家舊好。」生欣 然從之。至家,館生於東堂左室。   時守樸翁有名園,奇花異卉,怪石叢林,種種咸具,人羨之曰「小洛陽」。而其中 有迎春軒。守樸翁逾數日,叩師以生所學,師大譽為名世器;而其子名友勝者,亦於 父前延譽不已。守樸翁加敬,遷生於迎春軒中。窗外有修竹數竿,竹外有花壇一座, 其側有二亭,一曰晴暉,一曰萬綠。亭畔有碧桃、紅杏數十株。轉南界一小粉牆,牆 啟一門,雖設而不閉者。牆之後,壘石為假山,構一堂,匾曰「閒閒」。旁有小樓,八 窗玲瓏,天光雲影,交納無礙。過荼架而西,有隔浦池。池之左,群木繁茂,中有茅亭 ,匾曰「無暑」。池之右,有玉蘭數株,築一室曰「蘭室」。斜辟一逕,達於池之前,躍 魚破萍,鳴禽奏管,凡可玩之物,無不奪目愜情。盡園四圍環以高牆,凡至園者,必由 迎春軒後一門而入,扃其門則清閒僻靜,極樂世界也。守樸翁以絕人往來,故獨居生於 此。遣一俊僕,名守桂,承值以伴生,年十五,盡秀逸,且識字,善歌唱,性馴而雅。 生悅之,留於座側,教以詩曲,訓以書翰,即能領略,呼曰愛童。   生至壇前,配紅匹綠,胎青孕紫,芳逕閒閒,一塵不到,深以為幸。趁步徐行,見梅 枝橫覆牆上,歎曰:「風景不殊,梅下折花人何在?昔以三日為期,今數日不瞻矣。使此過 遇所見,假以時日,當不至空相憶也。」轉高西顧,池前一室,有小軒,遙見「培桂」二 字;波汶上檻,日縷搖窗,精熠殊甚。生意謂書室,逕由斜徑往窺之:珠簾高卷,絕無一 人;其中之所有,皆女工所需之物,雜以文几之具。恐有人覺而返。   次一日,洗硯於魚池,坐蘭室中,聞窗內有嘻笑聲。生悄步池側,忽見手持繡鞋 ,可三寸許,置於簾外石上,僅露纖纖一手,吟曰:   「碧欄杆外苔痕濕,果是將來換繡鞋。   又一應聲曰:「今欲曬向西窗,趁晚晴乎?」生聞之,思:「幽僻處有些,其董 永之織女乎?其孫恪之袁氏乎?」未幾,又憑窗而吟曰:   芳心蕩漾,夜來愁擁梅花帳。風送清香,熏徹孤衾夢不成。   隔簷鶯鬧,為人鼓出相思調。體怯輕寒,連理羞將病眼看。」    (《減字木蘭花》)     長吁一聲,初不知有生之在其側,探首簾外,生亦突抵簾前。兩面忽一相覿, 其女低聲曰:「簾外一生,美如冠玉,非天台路何以至此?」命侍女取繡鞋而入。生 初見之,月眉星眼,露鬢雲鬟,撇下一天丰韻;柳腰花面,櫻唇筍手,占來百媚芳 姿。盡態極妍,顏盛色茂,恍若玉環之再世,毛施之復容,其美難將口狀;而通詞 句,雅吟詠,又疑奇花而解語,真所謂仙宮只有世間無者也。生猛然自失曰:「此奇 貨可居也!乍遇間而自手及足、自面及心,總收一目,知微翁所云佳配,又果在此 乎?有女懷春,吉士誘之,吾今所寓,無異梅軒,使不至此,幾虛過一生矣。」久 立未忍遽去,意女已迴避,而不知端於簾內窺生。生佯為不見者,曰:「外面令人倍 惆悵,裡頭舉眼自分明矣。」因朗賦一詞,以作詞戰之先鋒云:   和光豔,春盈面,掀簾晴晝香風扇。人寂寂,愁如織。暖風倦體,看花無力。- ---雕樑畔,雙來燕,喃喃訴出愁多遍。傾城色,初相識,佳詞賦,也漏春消息。」 (《擷芳詞》)     生自思:「遊學每遇故知,已出非意,園名洛陽,軒曰迎春,若將有待予之至者 ,況靜所遇文姬,與師處相見,才貌難伯仲。數日之間,二接才麗,益不易得,何 幸中之幸也!」乃書知微翁之數於壁間,憶女室而吟曰:   西鄰之女洵矣哉,入眼平生未有也;微生今日有何幸,不期而遇知音者。   又思:「女性幽靜,外言難入,而乃出口成章如是,深喜其可以筆句動也。」 作《如夢令》以自幸:   日暖風和時候,玉女花前邂逅。謾賦啟朱唇,輕遞脂香未透。欣驟,欣驟, 有日相如琴奏。   後女知此情為生所覺,心生愧赧,每玩景臨風,常定睛不語者移時。蓋聞生 之詞,接生之貌,愛生之才,若動隱情而口不可言耳。而生心亦未嘗一刻不在女 也。為雨阻,絕步園中。後值晴霽,輟卷縱觀。適守樸翁命愛童持羅衣授生,童 因尾生閒步。生指女室問之,童曰:「此吾鄰孫氏所居。其女名芳桃,改名碧蓮, 年已十八,詩賦詞歌、琴棋書畫、刺繡工夫,無不完備精絕。早喪其母,未曾許 配,故其父擇此居之。買一鄰女以伴蓮,姓曹,名桂紅,後改名素梅,少蓮娘二 歲,視如親妹,無一間言,諳文墨,美姿容,蓮娘之亞也。嘗於培桂軒中聯四景 詩,迭為酬和,以為得趣。嘗謂梅曰:『國朝若開女進士科,吾期奪傳臚首唱,亦 許爾共步瀛洲。』聞者每羨,而卒無能睹一面、得一詞者。其父性喜外出探友。 或竟日而返,或信宿而歸,歸則愛獨處一室而無親人。」生聞言,心神不勝踴躍 ,囑童曰:「為我嚴鎖外門,吾今愛靜,無事則免使他人入來。」童會生之意, 唯唯笑曰:「吾固笑此門鎖鑰非童不可也。」生初聞其為芳桃,忽憶師處所見, 繼又聞其為碧蓮,猛省知微翁所云,於是念蓮之心更切矣。復題於壁曰:   直須杜門絕客,深下一團工夫;   定叫鐵杵成針,不負遠來夙志。   客至,見之,咸以生不喜交接,故候謁者亦稀。生亦自謂數有可乘,乃私號 「愛蓮子」,冀自遇於碧蓮,口占一詞,名曰《臨江仙》:   一睹嬌姿魂已散,滿腔心事誰知?東瞻西盼竟差遲。裝聾還作啞,似醉復如 癡。   我欲將心書尺素,倩人寄首新詩。個中暗與約佳期。不知何年更何月,何日 更何時。時有友李見陽拉生郊游。生與偕行。適數妓鬥草於得春亭下。詢之,皆 樂平巷中名妓,一曰李月英,一曰高巧雲,一曰包伊玉,一曰許文仙。生亦喜花 柳趣,心甚留愛,乃曰:「今日之行,觸眼見琳瑯珠玉,皆子美詩中黃四娘也。」同 興談笑移時。偕至印月溪邊,睹鴛鴦浴水,粉蝶穿花,因曰:「諸妹俱士女班頭,吾 欲擇其一,以締永好,先唱《憶秦娥》詞,能續成者即取之。」生徐曰:   春堤曲,一溪水漾新紋綠。鴦鴛弄日,晴沂對浴。   文仙執生之手,嘻嘻然應曰:   和風不斷香馥鬱,牆頭粉蝶相隨逐。相隨逐。雙雙飛入,花間並宿。(《憶秦娥》 )  詞成,群口喝采。生敬且愛,期約而回。   坐窗下,花影橫欄,春香飄戶,有寂寥意。命童磨墨,拂箋揮一歌,使童歌之:   薄試輕羅散幽趣,鶯唇燕舌番新句。   東風引我入桃源,含笑桃花紅滿樹。   問花何事笑東風?笑我不飲空歸去。   我即解衣典醇酉錄,醉春買樂紅芳處。   只愁東風不久情,吹作一天輕紅絮。   著意看花花不紅,百計留春春不住。   春老花殘將奈何,袖薄難勝淚如注。   歌罷,同步於萬綠亭前。愛童揮小扇以逐飛蝶,生亦促之。忽二蝶爭花,墮花 下,相抱不解。生拆之,對童而笑。童笑曰:「物之性猶人之性,釋之、釋之,毋拆 散姻緣也。」生棄蝶,成《西江月》詞:   三月韶光過半,一年勝景堪奇。   傷春自個謾徘徊,偶睹游蜂墮地。   款款柔情莫托,殷殷吩咐蜂媒。   惟期及早效于飛,不負花前一對。   越夕,生囑愛童守門,逕訪妓家。文仙出《嬌紅記》,與生觀之。曰:「有是哉 !有始無終,非美談也。」留宿而回。   後日,守樸翁設宴,坐中紅袖,正前妓巧雲、文仙也。至晚,文仙自薦於生。   次日將別,守樸翁至,曰:「近來多冷落,文仙一名姝,欲留數日,以暢文興, 才子佳人,光我莊圃。」生歡甚,攜文仙劇飲於假山之小樓。時玉蘭開盛,又攜酌 於蘭室,問柳答花,搜聯構句,兩相暢逸,名珍情會。生曰:「卿名不在楚蓮香之 下,幸同枕席,誓不相忘。」文仙曰:「裡流澤藪,不足以辱君子。吾有一路指君 ,君其圖之。」生問其故。文仙指蓮室曰:「個中一女,姿容絕世,美麗超群,賦性 聰明,詞華炳燁。吾有一友,竊窺之,羨曰:『美哉妙矣,諸好備矣,此誠無價寶也 。』聞惟一待女為伴,先結侍女之心,庶可漸入佳境。且以君之愷悌俊逸,無有求 而不得者。然須慎之密之,毋炫巧致拙。」生謝曰:「是教當書紳,是情當刻骨,此 言出在卿口,入在吾耳,幸毋他泄。」文仙曰:「君固不下申厚卿,我也不為丁憐憐, 亦何疑焉。」乃取一犀簪,解一香囊留贈而別。生視之,親繡一絕句:   獨坐紗窗理繡針,一絲一線費芳心。   從求知己親相贈,佩取慇懃愛我深。   生始感文仙愛己出於真誠,而情亦眷眷,不忍少忘。至午,素梅以生窗之左有海 棠花,偷步摘之。少愛童抱甕注水,適至澆花,戲謂梅曰:「吩咐偷花者:可一不可 再。」梅曰:「一之未甚,再思可矣。」童曰:「一摘使花好,再摘使花稀也。」因以 水濕其手,梅牽童衣拭之,反若有意於愛童者。童忙入謂生曰:「素梅在窗外,年雖少 ,有丰韻,可挑也。」生故出,擁其歸路。梅摘花而返,生喜揖之,梅懷不安之狀。 生笑曰:    「花下睹妖嬈,含羞稱萬福。相對兩難言,花豔驚郎目。」    梅求路不得,曰:「先生當路於此,男女無以別於途。君子避女流,故不能少讓我 也?吾非迷失女子,胡為關津留難?」生曰:「為汝初犯竊盜,今欲盤詰奸細耳。」各 嘻然相視而笑。生憶文仙之言,心自計曰:「不將我語和他語,未卜他心知我心。」乃 戲問曰:「卿卿果芳桃之侍妹名桂紅者乎?抑果碧蓮之侍妹名素梅者乎?」梅曰:「先 生止游詩書之府,何由知閨閣之名也?」生紿曰:「吾昨夢登太華山,至西天闕,入廣 寒宮,履嫦娥殿,親得數名指示,故此積誠候卿。今得見之,正應佳夢矣。乞先為劉 一春道意,後有萬千未談之衷曲也。」梅曰:「此春夢也。吾非小紅,便逞張生家語, 吾當有一場發落!乍間姑免究。」執花而行,復回顧,低念「劉一春」者數四。生尾 其後,曰:「劉一春送。」梅戲應曰:「回!」生垂手頓足曰:「妙妙!女果以張生待我 ,則雖訾栗斯、喔咿儒兒以事女,亦甘心也。」返室,愛童曰:「此女不速自來,焉得秋 毫無犯,作無事人乎?」生曰:「事勿欲速,恐耳屬於垣,則名教掃地也。且喋喋利口, 有無限風趣,此一物亦足以釋西伯矣。梅尚如此,蓮更何如。安排牙爪,以為降龍伏虎 之計,此第一著也。」童曰:「牽腸掛肚在蓮娘,送暖偷寒在素梅,詐謀奇計在相公,熱 心冷眼在小童。吾若守口如瓶,決不敗乃公事。好為之,好為之!」生暗喜曰:「成吾志 者,子也。今日喪心病狂亦由汝,賞心樂事亦由汝矣。」    梅歸,對蓮備道生語,且有譽生意。蓮故作不理,偷書一歌於窗外:   鶯聲清曉傳春語,道說與遊人,趁我嬌華,莫放歌金縷。   杜鵑一夜叫聲喧,呼淒風,喚妒雨。促吾直往天涯去,要尋樂地誰為主?    生至,味之,自覺蓮之留意甚速,喜焉如狂,曰:「且記此詞,為他日負賴表記。」 然時或見蓮,則見其故逞百媚之姿,或微露可疑之狀,或掩窗自蔽,或以目流情,或與 桂紅相謔,或正色不可動。假意真情,不可測識,而生亦未與蓮親接一語。且此有守桂 ,彼有桂紅,亦未敢深信。故會面雖屢屢,心旆雖搖搖,而每為首鼠之狀。   一日,生抱悶,步於牆西之別圃,轉至假山,見碧蓮俏妝輕服,面帶喜容,纖手露 金鐲,捻並蒂花枝,視雙蝶鬥舞。蝶稍進,則隨而觀之。蝶漸近假山,生略少避,喜曰 :「蝴蝶甚著人。」蓮已見生,故作不見,反翻袖促蝶。生逼近,曰:「古有司花女,於今 見之,誠閨分之秀也。」乃整衣肅冠,施一長揖。蓮徐徐置花石上,含媚答禮,仍自執花 ,偷目覷生。生以正目視蓮,各默默者久之。生笑曰:「幽花如處女。」蓮舉花視之,曰 :「此東坡閒話。」生指花枝低賦一絕曰:   卿手捻花枝,花敢與卿鬥。卿貌覺羞花,花應落卿後。   蓮曰:「君不怕花怪乎?」生曰:「然則卿愛我矣。」蓮面紅,曰:「先生大膽。」 舉扇自蔽,欲返。生前訴曰:「自見之後,未領笑語,企慕之悃,山高海深。每謂卿如 瓊林琪樹,常欲在目前,奈咫尺天涯,勞心怛怛。昨睹佳句,今尋得此樂地,願借假山 以為巫峰,縱委身風露,猶瞑目泉壤也。且楚詞有曰『樂莫樂兮新相知』,何太自鄭重如 此?」因執蓮之扇而牽之。蓮假手放扇於生,目生,低聲曰:「讀書人但輕自己之手足,更 不重他人之耳目耶?」生曰:「四無人聲,惟有子知我知耳。」蓮曰:「天知,地知,奈何? 」生曰:「天地無陰陽乎?」彷徨不能自持,遽執蓮手,曰:「到此地位,工夫尤難。此 未語可知心者。雖鐵石打成心性,亦當慈悲嗟愍!」斯時也,生魂已飛天外。蓮曰:「妾, 嬌體也,乃相煎太急,今日膽落於君矣!此臂今當斷君,亦何取於妾?且此何地也,此何 時也,此何事也,妾與君何如人也,而敢犯禮侵義若是也?」力欲脫身,墮下金鐲。生方 拾之,而素梅適至。   生避於樹下。梅曰:「料蓮娘被困,故獨馬單槍至此,可同我回。」蓮與俱返,體若 竦惕者,謂梅曰:「此生技癢,觸物便吟,豈其錦心繡口,故吐句皆若宿構耶?」梅笑而 不答。又曰:「此生貌欺潘岳,見之豈不欲投果?」梅又笑而不答。又曰:「此生出語溫 存,動容腼腆,必多情而重義者,今日反累彼懷抱矣。」梅又笑而不答。又曰:「此生遠 之則可愛近之則可畏,何也?」梅又笑而不答。蓮有慚色,欲行不行者久之。生尚兀立 不動,形如槁木,心如沸鼎,方歎曰:「天乎,天乎!救兵卒至,解圍白登,所謂對面不相 逢者乎!相見不相親,不如不相見。驚餌魚,傷弓鳥,何緣再得。」因作《行香子》詞, 書於蓮扇:   山石之旁,紅綠齊芳。遇佳娥,正出蘭房,嬌嬌媚媚,巧樣梳妝。更好風韻,好標緻 ,好行藏。   絕世無雙,不比尋常。盡吾戲調何妨。止應配我、個樣新郎。謾眼空勞,心妄想。興 徒狂。   書罷,見扇骨上細刻「劉一春」三字,乃知蓮之念己,更覺愈不能遺。   至晚,蓮梅秉燭相對而坐。梅曰:「劉生顯兩番手段,皆為我等輕舉深入之故。試以幾 日堅壁不出,彼敢斬關而入否?」蓮曰:「然。」遂強習女工。   生自假山會後。懵懵如癡,錯錯若寐,食焉而不知其味,坐焉而不知其處。寐焉而不 知其旦,或入大堂,或趨講丈,或歸書室,或游別地,眼之所見,意之所接,皆假山也。 蓋無根而情自固矣。書史之功頓廢,筆硯之事頓忘。或低吟樹下,或從步池邊,或登眺小 樓,而蓮梅蹤跡,絕不可見。一日,邀友楊文陵訪文仙。文仙迎生,有笑容,多喜意。少 敘杯酌,酒半酣,欣欣相告曰:「別後思君,如心懸一物,恐妨君正業,不敢奉迓。前為君 卜一筮,昨為君起一數,又以君年月日時與知命者推之,皆大魁之吉兆也。吾亦閱人多矣 ,多伶多俐,多才多美,無逾於君。當奮祖鞭,以看花上苑。得君捷,妾亦分榮矣。」生 謝曰:「愛我哉!金石之論,可寶終身。」別文仙而歸。復至假山,春景融融,終不能忘前 遇也。取錐刻一歌於竹:   四際春光入望中,杏開十里紅霞簇。   兩對黃鸝調嬌舌,三聲五聲新腔曲。   喚起離人百感傷,千愁萬恨填心腹。   不如意事常八九,雲雨巫山空二六。   何如一醉忘世情,同與七賢坐修竹。   書畢,轉至晴暈亭。有素紙一幅,柱上偶懸一針,生持之,且思且行。忽見小桃一株 ,夭夭可愛,猛記紅雨亭之詩,歎息曰:「此芳桃也,能解吾意乎?」乃以師處桃花掛色屏 絕復以針刺之,以針定於蘭室之壁上而回。遇愛童持玉簪花來,種於花壇。命童往視蓮室 。   蓮方繡一袋。童至,曰:「前見劉相公有香囊一枚,自謂精絕,今蓮娘所制更妙也。明 當與一賽。」蓮曰:「劉相公為誰?」曰:「名一春,字茂華,號熙寰,改號愛蓮子。」曰: 「何處得來?」曰:「家重疊山華村之西。」曰:「何為家汝家?」曰:「吾主相識之子。」 曰:「今何不去?」曰:「吾主延致攻書,圖其聳壑昂霄耳。」曰:「學問何如?」曰:「去 年游泮,文武兩全,鴻才海富,逸思泉湧。」曰:「為人何如?」曰:「制行英卓,動容俊 雅,立志溫和,趨向超拔。」曰:「家望何如?」曰:「故家子,讀書種,仁人之裔。杜中 丞、郝中書欲謀為婿而不就,故今欲俟寶窗消息,可以知其為人矣。」蓮見生清揚逸灑, 已動心注,而聞童之言,企仰俞真,謂童曰:「汝為劉生修一生譜牒,作一身行狀。」俟 童回,私歎曰:「是天遣此生以貽相思之種也。初見若爾,後將奈何;見猶若爾,別將奈 何!斷送一生,惟有此矣!」愈覺足不寧地,強梅以觀花為由,將窺生室。而愛童歸, 正與生道及碧蓮詢生之語,立於窗外。蓮乃返至花屏間,見二絕句: 凝目花間憶粉腮 ,一腔煩惱逐春來。   花如解得無聊意,長向劉郎悶裡開。   又詩:   小門晝永春岑寂,安得斯人共一牀。   自是洛陽花下客,劉郎不是老劉郎。   蓮謂梅曰:「汝解此絕意乎?乃改集句詩也。詩意極巧,小門『小』字,改『千』字 也;一牀『牀』字,改『觴』字也;自是『自』字改『曾』字也;不是『不』字,改『 今』字也。初,劉原父以年老續婚,故謂『老劉郎』;今彼寓小洛陽為客,明示我以未曾 有婚之意。然以岑寂,何預他人?而遽欲斯人共一牀,則傷於欲速而無禮」梅曰:「彼謂『 斯人』者,何人也?」蓮曰:「斯人者,斯人也,必求其名以實之,則鑿矣。」與梅並立, 久無語。梅曰:「何思?」蓮曰:「吾亦欲改集以和。適為詩才所窘,安排句法,已難尋, 較是輸他一首矣。」梅曰:「還有一首。」袖出一絕,與蓮觀之,乃針刺成者。蓮見之, 曰:「怪哉!怪哉!異哉,異哉!有是事哉!」梅曰:「何故?」蓮曰:「汝未知來歷。此 吾作於母舅園中紅雨亭掛屏上,亦以寶針刺成。此帖汝得於何地?天地間有此意外偶然 事,其神運乎?其鬼輸乎?竟莫測所自也。」梅曰:「吾昨得於池右之蘭室。意謂蓮娘所 書樣,於形跡太露;使出於劉君,不知何由得之?」蓮長吁曰:「是園素無外人,吾嘗由此 無忌,今與我共之矣。又況豈無他人,當斂足縮步,輟筆息吟,以自韜晦。然吾書此時毫 無著意,自今驗之,似字字有情。苟詩作憑,良緣天啟,則韓夫人之紅葉再流御溝何異也。」    正論間,生推門而出,見蓮梅俱在,步又中止,倚花而偷望之。花面與粉面爭嬌,脂 香與花香競馥,自不忍舍,歎曰:「凡間仙人,可以療饑。」又歎曰:「碧蓮、素梅者,千 萬人中兩人耳。」占詞二闕,書於手帙:   愛殺芬芳春一點,嬌姿壓倒楊妃。倚花注目已多時。枯腸聊止渴,餓眼暫充饑。對面 重逢無妙策,費吾一段心機。何時親貼豔豐頤。玉釵掛吾首,羅袖拂吾衣。(《臨江仙》)   花滿枝,蝶滿枝,戀戀迷香不忍歸。迎暄曬粉衣。   盼佳期,算佳期,盡付書齋懶睡時。春情許夢知。(《長相思》)     蓮歸,猶折花在手,蝴蝶繞花而飛,梅曰:「蝴蝶有情,相隨不捨,其為花乎?其為蓮 娘乎?」蓮曰:「愛花則為花,愛我則為我,何怪蝴蝶之迷戀也。」命取筆,書一《愛花詞 》於東簷之壁:   一枝花外漾新晴,賣花聲裡春光泄。正解語花嬌,山花子豔,後庭花未結。猛睹蝶戀花梢,也須索賞宮花,沉醉花陰歌笑徹,待醒來,向柰子花前,木蘭花畔,鬥百花奇絕。莫放雨中花謝,落路花飛,斷送了賞花時節。等閒間落花紅滿地,又早見石榴花吐迎新熱。金錢花散美人愁,菊花新處情人別。冷清清開到臘梅花,意孜孜揉碎梅花雪。(二十牌名)     後生見之,料蓮所作,笑曰:「花固可愛,豈知春可惜乎?」對一《惜春詞》,並書於後:   春從天上來,春霽和風扇淑。沁園春景巧安排,花柳分春,有流鶯宿。單衣初試探春令,喜的是畫堂春滿,錦堂春足。那更慶春澤畔,正雪消春水來,有魚遊春水分波綠。玉樓春盎日初長,忽看海棠春放,春光好,好看無拘束。又何如登帝春台,賞漢宮春,謾醉春風中,齊唱徹宜春令曲。體輕放絳都春光,武陵春去,春雲怨惹愁眉蹙。(二十牌名)   題罷,回至壇前,抱膝而坐,心自計曰:「吾之見蓮者,邂逅也。吾之寓此者,暫也。吾之窺蓮者,私也。蓮之愛我者,幸也。彼此之傳情歌詠者,禮所禁也。吾志之所期者,未可必也。知微翁所云者,渺茫之數也。而蓮之年則已及笄,而必有他適矣。吾欲乘邂逅之暫,觸禮之所禁,僥倖以行吾私,焉保其不他適而必符此數、必遂吾志乎?使我後日要醜婦,則我當為我惜,而彼亦當惜我。使彼終身伴拙夫,則彼當為彼惜,而我亦當惜彼,眷眷情緒,兩下湮沉矣。然既生春,又生蓮,天若行方便,必無此事也。」悵悵然自為問答者久之。又欲至文仙處以散積悶,值守樸翁帶二歌童攜酌於閒閒堂。生醉甚。翁斟大卮勸生,生力辭。守樸翁曰:「吾羨子有八斗之才,倚馬可待,今以情字為韻,若能立就一絕句,吾當代子飲之。」生即應曰:   燕春台外柳梢青,晝錦堂前醉太平。好事近今如夢令,傳言玉女訴衷情。(八牌名)   守樸翁素質直,初不知生之寓意有在也,但笑曰:「玉女,即嫦娥也今秋必要高中。」盡歡而別。   後蓮睹生所對之詞,歎曰:「何物老奴生此寧馨兒!美口聲,錚錚乎敲金戛玉;賣俊俏,藹藹然惜玉憐香。如百戲場中子弟,件樣精通,風月前容吾二人唱和,足稱勁敵。悠悠蒼天,悠悠蒼天,有志難酬,仰呼無益,萬般心緒付之一聲歎吁!若挫過此生,則春風徒笑我矣,乃以春、花二字結之:   雕欄春色上花梢,花底春鶯巧更嬌。   春為花開添富貴,花因春到逞嬌嬈。   花容不久春空老,春景無多花暗消。   幾欲留春花言,落花春夢杳迢迢。   蓮此詩書於片紙。偶愛童持瓦盆到池邊覓取小魚,梅見之,親至,問何為?」    曰:「劉相公近因興悶,欲取置几案,竊其活潑之趣耳。」梅遞蓮詩於童,曰:「興趣在此,何以魚為。」童曰:「何故?」梅曰:「汝不《見愛花》《惜春》二詞乎?今兩下合而為一,見之則興自活潑矣。」童奉生,述梅之言。生閱之,不覺鼓舞。   自是,蓮常凝目窗外,又恐生之見,又恐生之不見;意欲絕生,情不忍絕;意欲許生,身不敢許;每羞澀依依,有不可形狀意。面對小軸,美女怯春圖,蓮戲之曰:「吾因春無奈耳。爾無知,何作此鬱結狀也?」乃賦於其上曰:   萬斛新愁眉鎖住,凴欄不賦啼鵑句。   終朝理恨幾時舒,良二難畫相思處。   多情對此愁千緒,心隨風逐沾飛絮。   不如將心托筆寄丹青,落得不知春歸去。   (《步蟾宮》)     又書一詞於綠窗之側,濃淡筆,短長句,以堅生志、寫己怨也。   春山愁壓慵臨鏡,憶芳菲,嗟薄命。望中煙草連天,座裡花陰斜映。空度流年,虛浪美景,誰把佳期牢訂。對景怨東風,無語垂簾靜。----狂風浪蝶多情興,爭抱一枝紅杏。鷓鴣隔樹喧聲,喚動惜春心性。燕子雙雙,鶯兒對對,花也枝枝交並。   蓮書未畢,因慶娘處女使至,亟入接問。少頃生至,誦之,知其為《晝夜樂》詞而末韻未成,取筆續之曰:「百物總關情,何事人孤零。」(《晝夜樂》)時鸚鵡處於檻內,連呼:「有客。」生曰:「客是誰?」蓮於內低應曰:忽到窗前,疑是君矣。」自為捲簾,見生猶執筆而立,對生曰:「有客。有客。」生執其筆,相揖於隔窗。生曰:「只分窗內外耳。我見蓮娘多娬媚,想蓮娘見我亦如是也。」蓮未及對,忽回首,梅立於後。曰:所言公,公言之。」蓮逸別室。生曰:「主人何避客之深也?」猶不忍去,撫窗窺內。梅亦曰:「何為至此?得非欲窺見室家之好乎?」生曰:「為室家不足,無奈看花洛陽,以收天下春。」梅又含意曰:「先生儒者,當折桂枝,醉春紅,占春魁。今穿花至此,豈三年力學不窺園者乎!」因笑倚窗側,以袖拂生。生亦倚身窗外,以手撫梅曰:「蓮娘情何如?」曰:「不濃不淡。」生曰:「繡戶春風暖,想蓮娘心熱矣。」梅曰:「青燈夜雨寒,恐先生心冷耳。」正謔間,蓮至,命梅煮茶。梅少退。蓮至前,將露私言,似欲接手,而童已至。梅內指曰:「鬼僕又來矣。」各默默而散。童曰:「適來王謝諸公來訂文會,叩門至軒中,吾善計回之去。恐夜來攝蹤,識破行徑,故唐突而來請。」生曰:「甚是。」步至東,坐於湖山石上。愛童拂拭落花。生曰:「昔日相逢,碧桃初放,今梅酸濺齒,春氣將闌。天上好景,人間樂事,顧不為我一留也。」作詞送春:   殘花無奈黃昏雨,那更更長苦。枕頭聽得子規啼,叫道春光今去幾時回。----東君不管離人老,花信憑誰討?一生須得幾青春,盡在書齋做個憶春人。   次日,生憶玩詞之處,已深感蓮之惠然肯近,而尚未能接一心話。會愈多則情愈戀,話更難則念更深,雲破月來之時,花落門扃之際,皆惱人滋味也。占《賀聖朝》詞:   疾心偷步巫山下,枉自擔驚怕。   胸前著次,心腸乾熱,誰人堪話。   書中之女千金價,甚日青鸞跨?    心似風箏,身如傀儡,懸懸牽掛。   又《春光好》:   春已矣,樹浮青。少啼鶯。數點催花雨,美聲不可聽。   心事千頭千腦,幽齋孤影孤形。誰問玉人曾約否?半應承。   又三字詩:   月升樹,花影重。酒未醒,愁又濃。   蓮亦自風生之後,常無言靜坐。素梅侍側,一目視蓮,久不移。蓮曰:「視我何為?」梅曰:「近來善風鑒,能模心相。」蓮曰:「何如?」梅曰:「口內無言,心中有事。」蓮曰:「然,今日情思不爽,兼倦人天氣,恨不能寄愁天上,埋憂地下。第取琴,試操一曲,餘音似前弦。」梅為之設几焚香,置琴於上。蓮方整弦,遽曰:「指力倦,琴音散,不若以棋較勝負。」梅又為之設棋枰。下未終局,遽推枰而起。自理繡工。又曰:「眼昏,不便針線,暖酒較手技可也。」酒至未飲,則曰:「恐醉,姑置之。」梅曰:「消遣我太甚。今日何異常日?如此,信必有故。」蓮曰:「予實不知。」梅曰:「他人有心,予忖度之矣。」蓮曰:「無浪言,為我捲簾,細數落花,何如?」梅掀簾,曰:「外間世情甚不美。」曰:「何故?」曰:「綠暗紅稀,飄零顏色,春去矣。」蓮喟然曰:「春去乎?春亦解誤人乎!」梅曰:「春不誤人,人有誤春者。」蓮曰:「吾惜春,非誤春也。」梅曰:「惜春何不留春?」蓮曰:「春肯為我留乎?」命取手軸,書曰:   夜雨生愁    煙雨妒春聲不歇,無故把繁華摧折。看欹網留春,斜兜花瓣,不放東君別。   隔檻下香和恨結,淚滴處衣羅凝血。正冷落佳人,柴門深閉,剛是愁時節。   (《雨中花》)    春風積怨    春風幾度,空把青年誤。古道堆紅無數,妝點東君歸路。   樂事於今半已空,園林綠遍消紅。咫尺窗紗,萬里衷情,吟付東風。(名《青玉案》)    靜裡淒寥    鬧嚷嚷春景無涯,近一簇香車,遠一簇香車。雨篩風攪攘韶華,打一夜梨花,飄一夜梨花。心病也,意兒慵,對一霎紗窗,倚一霎紗窗。情重也,淚兒枯,歎一聲冤家,念一聲冤家。恁黃昏簾幕重遮,鼓一部青蛙,送一部青蛙。   (名《閨怨蟾宮》)    望中索莫    小鳥窺人驚枝去,一聲啼歇。   蓮方書,梅笑曰:「劉先生於窗外多時矣。」蓮曰:「何不早言。」欣然投筆而起,探首外望,乃誑也。蓮甚不快,遂置前詞,和衣而臥。而生果至,梅復曰:「劉先生於窗前候久矣。」強之不能起。久之,梅誑生曰:「蓮娘見君至,反就枕。」生曰:「其似恨我乎?梅曰:「非惟恨,抑且恨。」生曰:「容我一見請罪,何如?」梅曰:「君罪太多,罪不容於請。」曰:「我得何罪?」梅曰:「竊窺鄰女,眼罪也;吟賦詩詞,口罪也;攀花弄管,手罪也;勤步窗前,腳罪也;用意輕薄,心罪也;私聞竊聽,耳罪也。然連日疏闊,一身都是罪也。」生曰:「前諸罪可恕,末後一罪,我自認之。」遂悒悒而回。   至晚,蓮於枕上問梅曰:「劉君此際果岑寂否?」梅曰:「有守桂在。」蓮曰:「汝比得守桂否?」梅笑曰:「然則蓮娘其岑寂乎?春色惱人眠不得,當坐以待旦。今日春闌,當高枕無憂矣。」蓮不答。少刻,梅假睡,蓮頻呼之,不應,曰:「年幼未諳傷春也。」梅聞之暗笑。蓮視殘燈尚在,起而獨坐,書一歌:   花落啼鵑後,紛紛逐晚風。與我似相識,輕輕入簾櫳。春色殊憐我,傍我頻相從。春光何富飾,也敗風雨中。妾顏花作面,春去誰為容?膏沐懶去事,綠雲成飛蓬。蘭室怯情曉,停針倦女工。春去知還在,春疇情轉通。驀地有長吁,茫然興復空。寄語傷春者,為我惜飛紅。   越數日,生與其友關世隆、張文杰者,游酌於園中。未幾,諸葛鈞至,相與暢飲於萬綠亭。世隆曰:「今日劉、關、張復會於桃園,可無侑酒者乎?」文杰笑曰:「憑軍師處之。」生曰:「吾熟一妓,招之則來。得一點紅,足以消酒。」遣人邀文仙,則已去跡多日矣。生稍興,勉強聯句,俱至大醉。生滌手,獨至池邊。適蓮捲簾,面池獨立,因生手揮殘瀝,授一帕於外,帶一香囊。生拾之,左右瞻顧,欲以稱謝,而愛童先諸友至,蓮遙見,長歎避之。生忌友之覺也,即與偕返,送友出。命童訪文仙所在,乃知鴇兒之故,欲賣之,恐其不允,貽之行者。故去數日,而生不知也。生聞,似有所失,舉蓮帕,檢視繡袋,更憶文仙所贈,又亂一心曲矣。作詞念之:   章台多柳枝,此枝世稀有。愛爾美恩情,到我十之九。別來夢亦勞,天涯幾翹首。思卿卿在心,念卿卿在口。料卿也同心,有我相思否?   又因投帕之惠,扣手歌《鳳凰閣》詞:   記當初花下,分明傳約。思量就把芳心托。豈料書生福薄,竟成空諾。能勾向他行著腳?----你也不合,常把眼來睃著。怎知書幌添蕭索。奈何哉,這病根幾時芟卻。直若到空梁月落。   自後思情愈濃,心懷恍恍。素梅亦悉蓮之情,恐蹈他故,再四以言語而試之。蓮笑曰:「汝欲以絳桃碧桃、三春三紅之事待我,如傷風敗欲諸話本乎?」梅曰:「此事恐非兒女子所可自行。劉君前程萬里自遠大之器,就之恐玷彼清德,絕之恐喪彼性命。差毫釐而謬千里其端在此。勿謂素梅今日不言也。」蓮正色曰:「何以劉君為惜哉!女子之身,賤之則鴻毛,貴之則萬金也。鼎當有耳,豈不聞女子妄從可賤,汝弗疑。」長歎不語者移時。復謂梅曰:「自思天下有淫婦人,故天下無貞男了。瑜娘之遇辜生,吾不為也。崔鶯之遇張生,吾不敢也。嬌娘之遇申生,吾不願也。伍娘之遇陳生,吾不屑也。倘達士垂情,俯遂幽志,吾當百計善籌,惟圖成好相識,以為佳配,決不作惡姻緣,以遺話把。吾度劉君之意無不可,草草之事不難為,而所以不敢輕舉妄行者,蓋長慮卻顧耳。然劉君之用情於我者,專矣。日月凡跳,如隙駒壑蛇,深欲息意不思春,恐報劉君之日短也。」作一詞:   一睹仙郎腸欲斷,斷腸枉自癡癡。癡心長日擬佳期。期郎還未定,定有害相思。思深偏切愁人夢,夢中添下孤獨。惶惶淚滴幾多時。時動文君想,想在俏相如。」 (《臨江仙》)     倚牀而坐,體若不勝。梅曰:「弱體不勝衣,為郎憔悴多矣。」蓮曰:「憔悴無傷,恐不能自悴憔而止也。」梅亦慮老父覺之,勸以勉強笑語。良久,蓮笑謂梅曰:「汝年紀長矣,名桂紅不諧,私呼汝為紅娘可乎?」桂紅笑曰:「蓮娘欲作崔,使劉君為張乎?今外無高牆,內無夫人,旁無和尚,鄰無犬吠,以培桂迎春為普救西廂何不可?而願時時清白,刻刻崖岸,則向所云『不敢』者,真也?偽也?誠也?假也?」蓮面有慚色,徐曰:「吾欲尊汝故爾,誰為汝演西廂記也?」梅曰:「以桂紅呼紅娘為尊,莫若以素梅為媒婆之為愈尊也。」蓮默然含淚曰:「吾於劉君幸無失德,自以汝可寄心腹,故不少存形跡。今汝舌劍唇槍,吾何為吞聲忍氣?吾拼索性,汝須得乾淨人也?」梅執蓮手,跪而告曰:「吾為戲言,娘何僻見乎?生待我若親,賤奴豈草木人耶?」蓮曰:「汝知否,劉君尚未娶故耳。」    至晚,具雲履一雙、美女一軸、金扇一柄、水晶糖一匣,自取一謎,令梅饋生。梅佯曰:「吾無副,不可行。」蓮曰:「兩國相爭,不斬來使。彼若敬主及使,汝自解紛。」    梅欣欣而行。至迎春軒,獨見愛童,而不見生。將回,童出挽之。曰:「何所聞而來?何所見而去耶?」梅曰:「『禮聞來學,不聞往教』,是以來不見子充,乃見狡童。是以去。」童曰:「凡物必有偶,劉相公已心匹蓮娘,吾與汝未有下稍,汝若肯捨身普施。吾當得好眼看承。兩人深相結,共保快活無憂也。」梅不答。童強之人,與共坐於北窗之小牀。梅曰:「非我求童蒙,童蒙求我。汝事劉相公久,學無賴賊作偷花漢耶?且劉相公尚未有成說,爾何敢僭先?」童曰:「高材疾足者先得焉。劉相公亦讓我一頭地矣。」為之摟定香肩,持素手,鬆鈕釦。而生睡已起,遽推門出,見二人之狀,戲之曰:「臥榻之側,豈容他人鼾睡耶?」童曰:「非敢越禮,特欲小試,為行道之端耳。」梅有慚色,斂衽整衣曰:「君可謂入幕之賓矣。」因視童而微笑。生亦目童,作搖首狀,童即避出。生執梅之手,引就坐,曰:「吾設此位以待卿久矣。今日之事,須極熱為之。」梅曰:「兩國相爭,不斬來使。」生曰:「蓮娘之意何如?」梅曰:「已受重戒而來,不許,不許!」乃以碧蓮徹夜念生岑寂之語、假寐之事,悉對生述之。生曰:「肯念我之岑寂哉?得蓮念,勝天憐念矣。然念念不忘,我心更切也。」又曰:「汝年幼,未暗傷春,我當教汝。」梅曰:「汝男子,那識女情?我亦生而知之,不勞尊誨。」因袖出蓮所貽者與生,曰:「此蓮娘雅贈,欲得君詳一謎也。」生細玩之:「雲履無底,美女在胸。」笑曰:「吾揣其意回之。」     禁足書窗外,幽懷且放開。謾言心地熱,苦盡自甘來。   生曰:「是否?」梅曰:「得之矣。」梅回,見童於窗外。童曰:「恐蓮娘冷靜,代汝奉陪。」又附耳曰:「謝我方便之恩。」逕自笑回。   至晚,生以香扇墜一個、玉縧環一副、枕頭席一領、老人圖一幅奉答。囑童奉蓮,曰:「亦欲詳一意耳。」蓮收之,復於生曰:   要弄偷香手,終存竊玉心。若能同枕席,永賦白頭吟。   生得之曰:「知我者其蓮乎!」    自此以後,雖絕步於園中,而馳心於池側者不能忘,乃抵書投地曰:「原初來意,本欲尋新溫故,以期進取。今所遇若是,雖孔情墨守,何以堪之。抽黃數墨之心,易為倚翠偎紅之句;登天步月之想,翻為尤雲雨之情。然只愁佳人難再得,不憂富貴不逼人也。」書一短詞於扇面:   寂寂寥寥度此春,朝朝暮暮兩眉顰。重重疊疊眼添新。句句聲聲心裡事,孤孤孑孑客邊身。思思想想意中人。」   (《浣溪沙》)     帶愛童,鎖外門,赴叢芳館會。   蓮偶至軒前,撥紙窗窺之,見琴側有一對云:   惜花恨春去,折桂待秋來。   又見紅紙帖云:   覓蓮得新藕,折桂獲靈苗。   喜事福人書。   蓮細思不能解。適几上有幅花箋,乃書一歌行,並二絕句:   自思忽自笑,甘為何等人?句中說秦晉,筆底約朱陳。我意欲作假,君心要認真。聞道洛陽花似錦,偏我來時不遇春。   絕句:   月清秦閣冷,雲近楚山低。春色剛來至,東君錯放歸。   又:   霜節透高枝,橫窗月上時。成林應有日,可待鳳凰棲。   素梅忙至,曰:「此劉君寓室也,哪敢獨行!幸不至,使其卒至,則書室為陽台矣。」蓮曰:「好容易!是誰敢?」梅笑曰:「極會,敢極。會敢者,劉先生也。」蓮曰:「吾亦不敢。」梅曰:「不敢請耳,固所願也。」蓮曰:「吾亦不願。」梅曰:「願是不願,不願是願。」蓮曰:「吾無願乎爾,子為我願之乎!」梅曰:「兩相情願,各無異悔。」蓮不答,亦不欲行。梅曰:「忠言不入,炫玉求售,非計之得也。」逕先去。蓮初意以生無一面之識,無一絲之因,適一時之遇,才一窗之隔,今而至於朝暮見,且兩月餘,男子所無之事,識禮甘犯之,而尚不及罄一心談,著意制《桃源憶故人》及《賀新郎》二詞,素梅睡,懷以探生。偶生他出,意已不悅,又值素梅見之,不可久持。乃留一戒指並原制二詞於詩箋上,以界尺壓之,仍閉窗而去。   生歸,童先見而拾之。至晚,生就月坐於壇前。童曰:「適於几上得解慍方二紙,寬愁散一枚,可以療鬱結之疾。欲得之乎?」乃以詩箋、戒指呈生。生曰:「得於何來?」童曰:「此必蓮娘之貽,親至不遇,留而去之。然幸吾先收,使他人得之,奈何!」生曰:「彼亦諒吾室無別至者故耳。然機不密則害成,當用為戒。」生誦之,至「放歸」「不遇」句,思蓮有枉就意,深自悔曰:「近來跬步不出,不見親次玉趾,今偶爾他適,即失此良晤,豈瞰亡而來與?豈好事多磨而然與?數之窮、命之蹇、緣之慳、會之難、運之厄、遇之否,一至於此!信事之成,不在於人之計較也。」乃集古詩成興體四章:   林有朴樹,其葉蓁蓁。靡日不思,西方美人。----野有蔓草,維葉萋萋。窈窕淑女,洵有情兮。山有蕨薇,其葉  。我之懷矣,曷其維忘。隰有萇楚,其葉蓬蓬。子無良媒,憂心有衝。(林有朴樹四章,章四句)     又沉思:「留一戒指,不知寓何意?或戒我休折野花乎?或戒我休生妄想乎?或戒我休忘此情乎?或戒我休荒書史乎?或戒我休得苦心頭乎?或戒我休得急心性乎?或戒我休得遽思歸乎?或戒我休對人前說破乎?」心焉惶惑,排解更難。而蓮又以微恙少出,素梅終夜不離左右,生欲求一面而不可得。乃畫蓮花一枝,肖己像於側,名曰:「愛蓮圖」,懸於書壁,常常對之。想其坐,則曰「座上蓮花」;想其貌,則曰「面似蓮花」;想其詞,則曰「口出蓮花」;想其行,則曰「步步生蓮花」。又畫梅花一枝,題其上曰:   鐵石肝腸冰玉肌,風中雪裡逞標枝。慇懃結爾一知心,為春傳送新消息。   每對此二書,則悠悠蕩蕩,愁喜交集。   一日,微雨初過,躍魚戲水,生帶愛童,釣於隔浦池。吟云:   化龍原有日,暫伏在清流。萬丈深潭難設計,且將蚓餌釣鼇頭。早上金鉤,早上金鉤。   蓮先見之,謂梅曰:「劉君深深諳釣術,所謂水濱之役夫也。」梅曰:「釣術何如?」蓮不答。梅喻其掀簾指生曰:「臨淵羨魚,何不退而結網?」生聞之,即抵窗前。梅其窗曰:   休念佳懷休假呆,好將啞謎細論猜。我家門戶重重閉,春色緣何得入來?   生索然沮興,曰:前日作情方沐,而今日又復變卦,焉得以隔浦池目為浣溪沙,以培杜軒署作心院乎?」即棄釣歸室,將愛童而睡。   睡起,即令童取酒,生至醉,枕書隱几。聞扣門聲,放之入。乃金友勝,因至書坊,覓得話本,特持與生觀之。見《天緣奇遇》,鄙之曰:「獸心狗行,喪盡天真,為此話本,其無後乎?」見《荔枝奇逢》及《懷春雅集》,留之。私曰:「男情女欲,何人無之?不意今者近出吾身,苟得遂此志,則風月談中增一本傳奇,可笑也。」送友勝出,愈醉不可及,復隱几而臥。   又聞扣門者,乃守樸翁內姪耿汝和也。是人刻而妒,奸而險,唱和每出生下,而反好勝,---稍輕之;又嘗對生求守桂,生不與,故有憾於生。是日偶至,見生具有《燭影搖紅》一詞,盡含風味。且素知他側居一女,心甚疑之。而生尚酩酊,汝和因強生解其詞。生朗誦一遍,因被酒,漏言曰:「吾心可成金石,雖蘇張更生,弄轉圜之舌,不能間我愛也。」汝和乘醉以言挑之,生笑曰:「吾始睹其貌,心之而不置,吾既得其詞,手之而不釋,意為同志相得與?」汝和故作不解。生吟曰:   隔池美姬,女中解魁。今朝重睹西施。奈情猿怎持?興言念之,心如醉兮。縱然今夜于飛,恨佳期已遲。   (《四字令》)     汝和曰:「此事何所據?」日袖出碧蓮《桃源憶故人》詞遞汝和觀之,曰:「汝虛甘罪,所供是實。」愛童計不知所出,適欲接之,而汝和即懷去。生曰:「自我得之,自我得之,亦復何恨!」又大笑就寢,童捧之而睡至夜半言之,而生瞀然而記也。徐徐問其詞,生曰:「昨日果大醉耶?」童尤之曰:「三爵不識,因可多乎?小事糊涂,而大事亦糊涂。此何等事,而可不避人目?風流罪過,已今供招,而又虛名禍者,奈之何!且耿生素肯發人之私,今又得此,必是報聞於吾主,自疑圖禍隙矣,久念使人驚怖。」生彷徨曰:「怪哉!喜為憂恨,福為禍本,吾志從此體,吾行從此劣。豈非禍從手發耶?」又曰:「吾固無足惜,奈玷蓮娘何!乃知酒之流禍矣。許文仙真聖人也,許文仙真聖人也!」因繞几而行。童亦不樂。生曰:「汝未知我心,近日心事有勢不得行者,但欲醇酒求醉耳。」  至午,守樸翁招生與汝和飲於私室,生再四不欲行,久之,曰:「詩云:『豈不欲往,畏我朋友。』我之謂與?」勉強赴酌。汝和對生微笑,曰:「酒道真性。」又曰:「勿憂,明早還汝。弟憐幾月好用心,羨汝一人獨專樂耳。獻出守桂,自有商量。」生遂雜以他詞,幸守樸翁不覺。生乃俯意卑詞,小心取貌,不敢出氣。汝和揚揚自得,略不為禮。生勸以大觥,汝和曰:「爾亦欲吾醉,乘中處事耶?故不飲。」生亦不能對。愛童行酒,心抱不平。偷至汝和窗外,濕紙窗窺之,見蓮詞壓於硯側,喜曰:「得來全不費工夫,可謂慢藏矣。劉相公之福,孫蓮娘之幸也。」逾窗竊取而歸。   生別汝和,不勝忿懼,而愛童呈是柬詞,道其所由。生如夢初覺,如醉方醒,撫童背謝之,曰:「微子,則吾不知所終矣。今幸全璧歸趙,如合浦珠還,深荷百朋之錫,縱彼能吹毛求疵,亦與白賴而已。」    後汝和失柬所在,意童竊去,呼童質之,將欲白於守樸翁。童懼,先於守樸翁處短之,且捏訴以妒生之故。而是日,生之家童至。生父母以生久不歸,因召之。生默然。然以耿子為嫌,」吾且歸,可以消猜釋忌」。故辭翁欲行,而終不能捨碧蓮也,作回文一絕:牽情最恨別,人仙美少年。   又詞一闋:   風裡楊花輕薄性,銀燭高燒心熱。香餌懸鉤,魚不輕吞,枉把鉤兒虛設。桑蠶到老絲長絆,針刺眼淚流成血。思量起枯枝花朵,果兒難結。海樣深情忍撇,似夢裡相逢,不成歡悅出水雙蓮,摘取一枝,可惜並頭分拆。猛期月滿會 娥,誰知是初生新月。折翼鳥,甚是于飛時節。(《花心動》)     生將行,私囑童曰:「耿生為吾所輕簡,實為汝故,致成嫌隙,汝亦當自愛。吾去後,老翁前有萋斐,汝亦當周旋粉飾。」童曰:「相公至此,愛敬者無分小長。此人齷齪傲視,吾家大小皆嫌。吾已於主翁前道過,彼雖置萬喙,決亦不信。但行矣,不久且當奉迎。」生至園中,見蓮窗緊閉,料不得見,作詞付童曰:「蓮娘處為我申意。」即日辭行。汝和終有憾於生,於翁前暴其過。翁終以先入之言為主,而心不直之,乃曰:「劉生至日,吾夢見池中一鯉化龍,一春即乘之而去。吾重其所夢,慕其為人,因處之於此,期飛揚為吾光。且視彼待汝亦謹厚,故汝陷人不義,乃面朋面友耳。吾不願汝曹有此行也。」汝和愧且恨,自至生寓,見窗壁題吟,愈嫉之。托以覓生為由,逕達蓮所。   時蓮與梅共坐窗下,相與談生,曰:「久不見劉生,近日不知作何狀?」梅曰:「劉君者,國士無雙,人物第一,必非久下人者也。」蓮曰:「何謂?」梅曰:「劉君有何郎之貌,有子建之才,有張敞之情,有尾生之信,惜其淹揚子之居,塞田洙之遇,是以晝興賈生之歎息,夜懷宋玉之悲傷耳。今乍與之會,如飲醇醪,不覺自醉矣。」蓮曰:「吾所見亦然。但昨晚夢劉君別找而回,我留之,彼云:『被人妒陷,聊以避謗』。初不知其故也。」    適耿汝直至前,蓮與梅不及避。汝和遽曰:「劉熙寰在否?」梅曰:「吾處深閨,君處書室,是惟風馬牛不相及也。孰為熙寰?君為誰?其誤入桃源矣。」汝和曰:「吾乃耿相公,為《桃源憶故人》,故至此。故人知君,君不知故人,何也?」梅無以對。汝和又誑曰:「劉一春本微家子,吾輩羞與為伍。今得罪於吾翁,已作逐客,決無復來之理。汝若戀戀有故人情,乃明珠暗投耳。」逕拂袖笑聲而去。   蓮聞之,惶惶如有失,嗚嗚不能語,茫茫無容身之地,謂梅曰:「知人知面不知心。此必劉君不能自慎,以致露醜於人。情慾之事可遣,失身之罪難逃。今後宜吞刀割腸,飲灰洗胃。免使青蠅玷玉。」少頃,又見汝和昂然往來丁隔池,揚言曰:「迎春軒今為吾行樂窩矣。」蓮曰:「劉君必被此人妒陷無疑,斂跡避狂,料有以也。」梅曰:「劉君挽不留,耿子推不去。使劉君若在,豈使耿子至此!」值守樸翁至,汝和潛回。   蓮令梅密扃其窗,非事則不啟,以避耿也。   次日,愛童扣窗不獲,轉至欣欣亭後,見蓮、梅共立於石榴樹下。蓮邀童入,問其故。童亦為生諱之,蓮懷少釋。童出袖中雲箋,曰:「此劉相公辭帖也。」拆觀之:   萬種相思未了償,被人生嫉妒,又參商。花前笑語尚留香。輕別也,能得不思量?  寄語囑蓮娘,莫忘前日話,換心腸。好將密約細端詳。卿知否,吾意與天長。(《小重山》)     蓮未知生來期,情不能捨,亦成一詞。   二郎神去竟何之?重疊山西。亭前柳樹空啼鳥,滿庭芳草萋萋。我怨王孫薄倖,聲聲謾訴淒其。長相思憶舊游時,春鎖南枝。而今仲夏初臨也,疏簾淡月容輝。試問阮郎歸未。奴嬌怯誰知!(《風入松》十四牌名)     愛童歸,正遇汝和於迎春軒。汝和笑迎,問之曰:「汝自何來?」曰:「來處來。」不顧而去。汝和嗔之曰:「媚劉子,牽蓮娘,蔽主耳目,皆此頑童,其過之首罪之魁乎!」然汝和雖妒之,而至此亦未如之矣。 第三卷   劉生覓蓮記(下)    生於守樸翁家,行舟出門,聽一讖語:忽一小舟相值,二書童各執蓮花,相與聯句曰:   馥馥碧蓮花,有分歸吾手。異日掇蓮房,取次求新藕。   一駕舟者曰:「大官好捷才!決中,決中!」生驚喜曰:「此即知微翁『覓蓮得新藕』之句也。數與讖合,或者其有驗乎?」行未二里,又遇一舟,聞笙鼓聲,乃生友樂昌時、卜可仕挾妓高巧雲、包伊玉游碧荷渚,激生過酌。舟艤而行。巧雲曰:「曾得文仙蹤跡乎?昔與吾為姊妹們,行動坐臥,心心口口皆劉相公也。」生喟然曰:「紇乾山頭之雀,不知漂泊何所,蘆花明月,尋亦無處,身不由己,琵琶別舟。今見卿,又動往想矣。」各別而歸。   家居將旬日,獨行,獨步,獨坐,獨吟。買樂無文仙矣,吟詠無碧蓮,矣傳情無素梅矣,承值無愛童矣,想迎春軒之景益切,則抱耿汝和之恨益深。常書空作「咄咄」語,默地自念隱語曰:「吾當火燒其耳,水淹其目,木塞其口,不足以泄其恨。」當食食忘,當寢寢廢,雖父母亦不解其意也。   一日,會一奉、一泰於友仁館而回,獨處書樓,見月散餘輝,形影相弔,歌曰:   巒嶼獻翠兮,天際雲開。雲際月來兮,光浸樓台。清光瑩澈兮,照我孤獨。孤影相弔兮,遐想多才。   次日整騎,往萬石山探友。適舟自南來,推篷者,守桂也。生於馬上問曰:「胡為乎來哉?必有以也。」童曰:「奉主翁命來請。」生返騎,曰:「不去則辜蓮,欲去則忌耿,如進退掣肘何?」童曰:「耿氏為吾主不悅,已隨父至遼東。吾來時,蓮娘、梅姐皆有私囑,此行安穩,不必猶豫也。」生以手加額曰:「此天助吾!」辭父母啟行。父囑曰:「守樸翁為我契交,汝當執弟子禮,用心舉業,無孤留汝意。」生受命登舟。童曰:「頗懷蓮娘否?」生出新制《半天飛》曲。命童唱之:   花樣嬌嬈,便有巧手,丹青怎畫描?越地把芳名叫,能勾在懷中抱?倘就了鳳鸞交,我再替你畫著眉梢,整著雲翹,傅著香腮,束著纖腰。多媚多嬌,打扮做個觀音貌。不羨當年有二喬。   費盡心情,他作怪蹺蹊不志誠。假意兒胡答應,不顧我添新病。實為你漸勞形,只落得吃著虛驚,挨著殘更,撫著愁胸,怨舒前生,雙眼睜睜。無韁意馬難拴定,何日堂開孔雀屏?     即晚抵舊寓。時守樸翁構一亭於隔浦池上,初成,上署一匾,浼生書之。又晤知微翁之數,欣然大書曰「覓蓮亭」。心自喜曰:「又增我一樂地也。」    次日,天色暄熱,生設几於無暑亭中。命童取文具,連揮數幅。有迎春軒之詩,有晴暉、萬綠亭之歌,有閒閒堂之記,有蘭室、無暑亭之詞。皆各書以真草篆隸,字字龍蛇,章章星斗,煥然新目,整飾可愛。守樸翁創一見之,不覺鼓掌曰:「重勞珠玉,蓬篳生輝。」    薄暮,置酒覓蓮亭中,邀師生共賞之。生視池中,有並頭蓮數枝,慶幸不置。翁曰:「吾種荷幾年,今始睹此蓮,蓋為子而瑞也。」生讓不敢當。時月東升,正照蓮紗窗,生凝眸熟視,若欲飛渡。忽其師扣桌歌曰:   新亭趁晚泛霞觴,槐陰微剩雨餘涼。鴛鴦躍處晴波 ,開遍荷花鳳亦香。夜闌披月扶歸去,醉誦《南山》詩一章。   守樸翁亦作一詞,名《秋波媚》:   碧天夜色浸閒亭,荷香帶露清。身邊皓月,杯中詩思,分外風情。   臨風對月聯詩句,詩成醉亦醒。一觴歌罷,萬聲俱寂,四壁空明。   其師與寧樸翁命生為覓蓮亭詞,生承命曰:   向晚新亭共賞,荷開香溢壺漿。愛蓮情似藕絲長,心與波紋蕩漾。   欲把蓮房掇取,宛隔在水中央。鴛鴦兩兩睡黃粱,做個宿花模樣。(《西江月》)     守樸翁笑曰:「少年詞趣,自是逸灑。」取筆,命生書於粉壁。題曰「愛蓮子一春書」。翁喜,對生談乘龍之夢。生暗幸,以為乘龍佳婿。盡歡而散。   生酒後與師占《百字令》:   脂唇粉面,記相逢,才是傷春時節。耽憶貪思,又早是、捱過兩三四月。用盡機關,搜窮計較,滋味空親切。言挑語弄,兩下都無體歇。欲待丟下冤家,悶心頭、繫了千繩百結。病態愁腸,暗地裡,不覺吞聲哽咽。憂怨之心。相思之病,萬口渾難說。有分乘龍。畢竟尋個歡悅。   有頃,愛童對生曰:「相公覓蓮亭詞嫌於太露,恐耿生之外有耿生也。   後翁果以覓蓮亭之詞,憶耿汝和之言,追思閒閒堂之句,亦不能無疑於生。忽留童於內,命女使繡鳳送茶果。生晚謂童曰:「自至此,未見女使。今日獨遣美婢至,果何意?昔有倚草附木之妖,得無以我獨居而竊至弄人耶?」童曰:「婢名繡鳳,吾主所愛,不必外疑。但我家家政甚肅,無分毫犯清議。前有耿子之說在焉,知不以此試真偽邪?」生大悟曰:「汝言亦大有理,真智囊也。」    越日黑晚,又留守桂,命繡鳳攜酒果,至則扃其門,鳳從容以大卮勸生。生視之,比前加衣飾,有比昵態。生曰:「久有守桂,何勞汝至再?且幕夜無人,使我不安。請歸內。」鳳甚愛生,真不欲即行,目生曰:「守桂有他事,未得陪。因無人,故至此。昔耿官人欲求伴少刻而不可得,今反不欲我一伴耶?」生曰:「誰遣爾來?來意何謂?」鳳曰:「遣命出家主,既來之,則安之,亦當惟命是從矣。」生曰:「君子不為昭昭申節,不為冥冥墮行。汝在此,無能損我。如嫌疑,何敢酒一卮。」謝而遣之。未出門,守樸翁帶愛童候於門外已久,進與生敘談,夜分而回。生倍服童之言,而守樸之疑冰釋矣。   蓮自生歸之後,意緒沉沉,百不經處,惟翻閱書本,檢考詩詞。几上有《草堂詩餘》,信手揭之,見《卜算子》詞云:「有意送春歸,無計留春住。畢竟年年用著來,何似休歸去。目斷楚天遙,不見春歸路。」掩卷歎曰:「是詞能道吾心中語。」改其末韻云:「繡閣佳人也是愁,暗淚飄紅雨。」是時蓮之表妹邵慶娘,乃母姑之女也,幼常居處,甚相得,以冬間於歸,恐又不得會,特至候蓮,蓮父留之。故蓮雖知生之已至,而不敢窺園者數日。生亦自以來久,不獲一見,心亦疑之。且蓮以汝和之事為戒,生以繡鳳之試為嫌,彼此兩存形跡。但令童往覘,亦不識慶娘。不敢交一語而返。生候晚,乘月縱步,又聞蓮父笑聲徹處,作六言、七言,自吟而回:   相遇美人未偶,綠窗恨我東西。一笑陽台夢到,依然秦嶺雲迷。     七言     一自花飛怨杜鵑,誰知今日尚無歡。平生欠卻鴛鴦債,捱盡相思思未完。   後慶娘方歸,蓮又以母舅樂水寢疾,偕父往視,獨留梅看家。   生次日至其處。梅於覓蓮亭上倚欄看花,見生,口稱:「久違!」即訴汝和之事。生問蓮娘啟處。梅曰:「舅氏有疾,父子往探,剩吾作空房主人。索居閒處,難免沉默寂寥,無人惜我之孤零也。」生曰:「客齋旅榻,自歌獨詠,有愁如海,精衛難填。吾為汝心動神疲,其如汝堅持雅操何!」梅含笑曰:「今晚不棄,開窗以奉歡笑。」生佯曰:「吾正人,豈可近花月之妖?使愛童伴汝。」梅曰:「所謂己不用而使子弟為卿者也。然則君言果不足信乎?」生曰:「真戲耳。敢忍自外,非人情也。」    生晚造之,梅推窗曰:「自南過荼架,轉欣欣亭,則可以入此室矣。吾將俟君以著乎。」而生入蓮房,極其精潔,紗帳垂鉤,寶爐香裊,鏡台春盎,翠簟風生。房之內房後窗外有花壇花屏,盆魚鳳竹;內列瑤琴,並文几玩器,旁一桌,有詩詞史籍。壁間張小小詩畫,皆蓮親筆。側側小房,凡女工所需之物咸具。東池一室,蓮父設榻,扃其門,不可入。生曰:「自海棠開後,望到如今,未由親履,今幸睹之,如入仙宮、游月窟,敢忘盛德之權輿乎!且為耿汝和秉心不良,特與吾為水火,今乃遠行,豈非數乎!「因坐於內房。梅自出整小酒。時春台上有花盆,尚留一朵,生戲題於粉壁;    東君瞞我去何急,望中翹首追無及。忙重韶光去收拾,遺下一枝芳可挹。我今笑折手中執,嬌客一睹喜交集。貫來不許啼鵑泣,醉中常對胭脂濕。   梅具酒進房,時几上有宋玉《諷賦》、司馬《美人賦》。生方閱之,梅乃施其上服,表其褻衣,自橫陳於生之旁,逸興飄飄,若不可已。生曰:「佳人先有情乎?」梅曰:「情之所鍾,正在吾輩。情之一字,莫須有。今夕之會,上至天,下至地,東西南北,惟吾兩人在也。當兩下舒暢,以勾夙帳。自非天崩地陷,夫復何憂?」生猛思曰:「宋玉尚不忍愛主人之女。長卿猶不肯私自陳之姬,吾所以用意於碧蓮者,蓋欲謀為百年計耳。彼素梅縱為侍女,亦良家處子也,何得波頹瀾溢,以亡污清質乎?」乃氣服於內,心正於懷,取筆書:「不可」字於粉壁。梅曰:「君子當灑灑不羈,吾不忍先生苦心,折節自獻,烈火乾柴,已同一處,君何得無丈夫志?且嘉會難逢,何陽拒之深也。」生曰:「欲心固不可遏,然須於難克處克將去,使吾為清清烈丈夫,卿為真真貞女子,不亦兩得之乎!」梅曰:「向與童將諧而遽休,今與君將歡而見棄,然則君將為口頭交而已與?」生笑曰:「此天欲以完節付二人故耳。且色膽天大,慾火易燃,識透則不為所使。若前緣已種,而得蓮娘為壓寨夫人,則當使卿為帶來洞主,決不忍舍汝蕭何之妙情,斷不敢忘汝善才之大德也。」相與侃侃正談,舉杯迭飲。梅亦收拾塵心,倍加愛重,曰:「君可與阮籍輩齊名矣。」生曰:「吾非薄情漢,特誓於此生,彌敢失節,故不首為亂階。然見色則為色引,視花則為花牽,終不能遺諸胸中,是吾私也。」命梅啟窗以驗月色。忽守桂持燈來,生命入行酒,因備問碧蓮徇及於舅氏,始知其為業師趙樂水之甥女,大驚異。以知微翁之數、紅雨亭之詩及見碧蓮於隔牆之事,備述於梅。特蓮有《懷春百詠》並平昔得意佳句,集為一帙,題曰「留春一話」。梅聞生之言,心大異之,故並以此集示生。生嘖嘖稱羨,題詩於集後:   春心搖曳,無尋蝶使。姻緣簿裡,偷添名字。新詞一闋締新盟,佳配雙成償夙志。(《哭岐婆》)     天將旦矣,同童返室,即修一書,命人馳師問疾。蓮啟觀之,乃劉一春柬也,亦始知其為母舅之徒。昔嘗一面,今又同園,追思紅雨亭之絕句,蓋天啟也。而情倍念生,不欲久留,幸以舅恙稍可,先父而歸。   甫入門,即問梅曰:「汝曉我與劉君異事乎?」梅曰:「不曉。」曰:「汝知劉君在乎?」曰:「不知。」曰:「汝見劉君面乎?」曰:「不見。」曰:「劉君來乎?」曰:「不來。」曰:「汝曾一去乎?」曰:「不去。」曰:「然而劉君又回乎?」曰:「不回。」曰:「劉君怪我乎?」曰:「不惱。」曰:「何時學得此二字文!然而劉君忘我乎?」曰:「何日忘之?終身不能忘。」曰:「劉君思我乎?」曰:「豈不爾思?去後常相思。」因指壁上之句,曰:「此劉君親手書也。」指集後之詞,曰:「此劉君親筆寫也。」指內室之牀,曰:「此劉君親身坐也。」蓮作色曰:「我略不在,汝引賊入界,汝私於劉君已不可言,而顯跡留壁,更不忌老父覺之耶!」自起為滅其跡。梅曰:「彼自詠花耳,關渠何事?」更述生行止端方,和而不流,料今訪古,蓋不多得。蓮閉目搖首曰:「孰有盜跖而施仁義者乎?入寶山而空手回者乎?伶俐人至此尋汝學本分者乎?」梅曰:「予所否者,天必厭之。謂予不信,有如皎日。」蓮曰:「天日哪管此事?」梅又盡道劉君好處,譽之不啻口出。蓮曰:「汝譽劉君,舉之如欲升之天,進之而欲加之膝,異日容吾試之。」    逾曰:守樸翁雙壽,蓮亦往賀。蓮父與生與外席。酒酣,翁與眾賓散步園中,歷歷指引,閱生佳作。蓮父甚重生,恨相見之晚。   次日,蓮父具酌於舍,邀生雅敘。生規行矩步,色溫貌恭,口若懸河,百問百對。蓮父愈敬之若神。生歸,蓮父醉寢,蓮出立於葡萄架下。生望之,奇葩逸麗,景耀光起,比常愈美。生步近低聲曰:「仰蒙款賜,未及請謝。」蓮曰:「草率奉屈,幸荷寵臨。」生曰:「久不會談,可坐一談否?」蓮曰:「家君不時呼喚,可速回,改日當話。」忽聞窗內人聲,蓮急行,墜下金釵一股。生抬之,曰:「客中乏荊釵之聘,此殆天授也。」珍藏入室。   至次晚,蓮使梅至,索釵。生執梅之手,曰:「事急矣,惟卿可任大事,安劉者必卿也。苟推心置腹,使我如魚得水,敢不報效曹公乎!」梅曰:「先生且休矣。倘畫虎不成,有何面目見江東父老?」生曰:「巫雲綴玉,眩眼撩心,情若投膠,勢同陌路,吾方寸亂矣。」梅曰:「君衷志不回,慕柳下惠之不亂。向使蓮娘首肯,而君一曰『宋玉』,二曰『長卿』,一曰『烈丈夫』,二曰『貞女子』,以謾講道學,則彼顏之厚,何以自洗?」生曰:「酒逢知己飲,詩向會人吟,然騏驥惟孫陽睨盼,彼若不以先配為可恥,則吾自另有制度矣。」梅曰:「二人所談,所見略同。但婚姻重事,非一小丫鬟賤女流足以了此。」生曰:「舉目無親,知心有幾?卿其圖之。」笑書一曲曰:   密約多遭,杳杳無消耗,火噴襖神廟。卿卿當鵲橋。低駕天河,早渡仙娥到。春意沁鮫綃,那時當贈纏頭報。(《步步嬌》)     梅曰:「恐力不足耳,敢望報乎?」生付釵於梅,曰:「願如是釵,早得相會可也。」贈以玉環、小詩一絕:   會貪隔薄蓮,難禁花心動。要結玉連環,先會釵頭鳳。(四牌名)     梅行,目生笑曰:「天下有如此癡人,乃知宋王、長卿未是俊物。」    生送梅出,攜童坐小樓待月。須臾月來,命童取酒邀月而飲。生知蓮父赴里社日休會,而二女獨居,命童取琴,鼓而吟曰:   彼美人兮。巧笑倩兮。美目盼兮,婉兮孌兮,終不可諼兮。   乃如之人兮。我不見兮。念我獨兮,勞心慘兮,使我不能餐兮。   子兮子兮,履我闥兮。燕笑語兮,行與子逝兮,無使我心悲兮。(《美人》三章,章五句)     蓮亦剛以步月在外,聞琴聲,呼梅聽之,笑曰:「劉君無道理,乃以琴心挑我,使誘人套子。琴雖工,其如我之不好何。二人切莫理會,令其興沮,彼且歸矣。」蓮口雖寬,而心實急,蓋欲梅贊己行也。而梅不解意。故蓮足欲行而趑趄者屢屢,命梅期生曰:「我倦欲眠君且去,明朝有意抱琴來。」    次夜生往,久候不見,倚池側石欄望之。惟見窗內隱隱有燈,且陰雲四合,有寂寥意,長歎而歸。蓋蓮意以生至,必抵已室,又羞顏於先往,故假寢內房,命梅候於窗下。梅亦趁涼誤睡,及醒時,生已回。蓮至夜半不睹生,以為生反爽信矣。   次晚,生命童先睡,復至亭畔。聞欣欣亭後有洞簫聲,清亮可愛。頃之,碧蓮為懶梳妝狀,持鳳簫,扇掩酥胸而來,飄飄若仙子之下臨凡世。見生,佇立不動,生迎而揖之。蓮側身斜視而拜,舉簫謂生曰:「虧吹此以引鳳凰。」生大喜曰:「卿其真蓮娘耶?其 娥耶?其神女耶?吾其真見耶?其餓眼生花耶?其醉中夢裡耶?」蓮曰:「凡胎欲質,何勞誤愛如是。」回頭顧後,又復四望。生曰:「何故?」曰:「我極熟素梅,見之猶覺有畏心。」生曰:「我極熟愛童,見之未免有疑心。蓋欲心則起畏,私心則生疑,情固然也。」蓮曰:「夜來有約,何忍背之?」生曰:「卿自背我,我何曾背卿也。」蓮笑出一詞,云:「昨夜候君子不至,作此記悶者。」生月下觀之:   懶上牙牀,懶下牙牀。捱到黃昏整素妝。有約不來過夜半,念有千遍劉郎。   生躍然曰:「吾昨夜候卿不出,亦作一詞,見之絕倒,大為奇事,卿試閱之。」     朝也思量,暮也思量。滿擬今宵話一場。人面不知何處去,念有千遍蓮娘。   蓮失色曰:「如是哉,如是哉!只此可作一番話本。非一心一口,何由一詞一意?得君子如此,不負平生。今當以二詞為一闋,名曰《同心結》。」生曰:「是則然矣。月下止吾二人,眼前意卿一決。」蓮佯笑曰:「今止談風月,醉翁之意不在酒,面後心事,束之高閣可也。」生曰:「半榻旅情,一腔苦思,無剖訴,憂心如酲。今俯降玉顏,賽郭翰仙女,大慰祈望多矣。月白風清,暢懷可意,能念我之孤零而見憐,亦苦盡甘來之惠也。」蓮曰:「吾無七寶枕,奈何?」生曰:「會合分離。在此一舉,毋作寬寬話。」蓮執手曰:「會久矣,思切矣,兩相信深矣,惡風波經歷矣,得事君子,願亦遂矣,遇亦幸矣,千怨萬怨盡除矣!假未結髮之真夫婦也,少生攜二,當以一個字了餘生,夫復何言!」固倚身生懷,生欲強之,同至迎春軒中。蓮曰:「如斯而已乎。君子未室,下妾未嫁。怨曠兩生,情投事引,粗容鄙質,固不敢有辭於君子,但星月盜歡,終為野合,倘樂聚未幾,朝吳暮越,則樂昌鏡破,延平劍分,縱君子有書中之玉,妾當為泉下之塵,是可慮也。歷觀古今之情勝者,惟娛目前,不思身後,故往往扇醜揚污,他美莫贖。妾與君子足稱一世佳配,焉忍遽自輕之!」生曰:「將奈之何?」蓮曰:「求我庶士,迨其謂之。幸君子不棄,浼一伐柯,訂為婚好,庶得以白首相隨,殆愈於偷香竊玉多多也。妾見熟矣,豈君子見不及此乎?」生曰:「吾欲迷魂湯,不食益智粽,故昏昏至此。浼媒誠非絕德,求親亦非犯禁,向所謂退而結網者,此與異日下玉鏡之台,坦東牀之腹,則今雖生與蠻夷居,日與魑魅游,依依然百千萬日所不辭也。但擇婿在尊翁,聘婦由吾父,二人雖同心,恐未免成齟齬耳。」蓮曰:「上蒼配合,尺寸不爽。且為子擇婦得妾焉,何患君家見棄?為女擇婿得君子焉,何患吾父有辭?但所慮者,數與福分耳。然心已許君子,身豈有二三,君子詳之。媒妁固非妾所浼也。」生曰:「謀事在人,成事在天。然據吾所見之數,以度所遇之緣,以驗將來之福,則料在必諧。進謁吾師,適逢佳句,一也;遊學逢舊,不期又遇,二也;耿子起妒,已值遠行,三也;年齒相若,默契同心,四也。至於事之必成,則注定已久,曾向與梅姐露其端,而未與卿卿說其詳耳。」    蓮喜問其故。生曰:「吾初春謁吾師之前一日,鳳巢谷有知微翁,精數術,吾投問之,許我『佳配』二字,又曰『覓蓮得新藕』。故向一見卿於梅下而已動心,今再見卿於池側而即留意,豈知前後所見即是一名。故荷亭之匾吾即名曰「覓蓮』,以應前數;所謂得藕之藕,蓋必佳偶之偶也。不然,卿固深閨豔女也,無故而相窺,則視生為何等輕薄子哉!」蓮曰:「信有是,則相如當北面,文君甘下風,吾二人數,豈偶然也。」因共至覓蓮亭上以瞻是匾並《西江月》詞。二人凴欄倚肩而坐,雖牛女之夕不減也。蓮曰:「今夕何夕,巧笑之---,其嘯也歌,如此邂逅何!相思之債,今日可勾,姻媾之好,今宵親訂,百歲千朝,幸無輕棄。恐蛟龍得雲雨,終非池中物,異日富貴,無忘今日在池亭上也。」生曰:「卿可為深慮矣,天下豈有負人一春子哉!」蓮曰:「今夜視昨夜,心事霄壤,第不知後夜視今夜何如耳。」各各相視而笑。蓮曰:「禮之至嚴者,男女也。妾與君子略無夙昔之好,而吟風詠月,至傾腹吐心,是禮外之情也。吾二人行事,何異牆花露柳哉!」生曰:「不然。情之至重者,男女也。生與卿卿已有半年之會,而守信抱負,絕寸瑕點辱,是情中之禮也。吾二人心事,則如青天白日矣。」    又攜手共至假山,以宣春間不諧之鬱。時團月在空,皎皎如晝。生細觀蓮,撫其肌體,瑩然冰姿,湛然月質,深自慶曰:「無福也難招也。知微翁預占我為喜事福人,豈應在卿身上乎?鈍口拙舌,敢申一贊,實非虛譽,卿以為何如?」     嬌滴滴,月下芳卿。笑欣欣,自可人情,兩山淡淡,雙水澄澄。軟軟柳腰弄弱,小小蓮步徐行。綠擾擾宮妝雲挽,微噴噴檀口香生;濃豔豔臉如桃破,柔滑滑膚似脂凝。紗袖籠尖尖嫩筍,一種種露出輕盈。詩句兮燦燦,歌韻兮清清。天造就齊齊整整,裊裊婷婷。真真的苧蘿堪並,端不數崔氏鶯鶯。呵,今日裡諄諄盟約,何日是意融融、樂陶陶,遂一鉤新月帶三星。   蓮曰:「嘉獎太過,恐盛揚之下,其實難副,深自愧也。」    時愛童睡醒,夜已過半,久不見生,探步蓮處,適逢素梅於外,二人各言其故,大笑不已。童曰:「孫劉二人終非好相識也,私期暗約,已及數月,不為城闕奇逢,必為丘中樂事矣。」梅曰:「蓮娘賢女子也,劉君真君子也。大德不逾,烏有苟行?兩為才炫,少露鋒芒,久有積心,覓期望罄,必相與步月清談。試往尋之,休得驚恐。」童目梅曰:「半簾良夜風和月,一對青年我共伊。樂時樂地,無以逾此,願以其所有易其所無,而了所未了,何如?」梅曰:「且不了罷。」童曰:「吾有對句,還我便罷。」曰:「何對?」曰:「守桂官,培桂軒前逢桂姐,得其所哉。」梅應曰:「愛蓮子,覓蓮亭上哄蓮娘,不可道也。」童曰:「好對。同往何如?」梅曰:「不便。」    童行未數十步,二人背月而來。生問曰:「何至此?」童曰:「睡醒無   聊,偶成《西江月》詞,會中無以為樂,敢弄斧班門,以助一笑。」蓮躡生足,曰:「去。」生曰:「聽,無傷也。」童嘻然曰:   東舍多情才子,西鄰有意佳人,看來何等熱親親,恩愛一言難盡。   不見不勝縈掛,乍逢乍覺歡欣,可憐未遂洞房春,常把詩詞傳信。   蓮笑曰:「強將之手無弱兵。昔有弄臣,今有弄童,童殆在之匹矣。」生曰:「童比得素梅否?年幼未諳調情,吾常岑寂也。」蓮曰:「何為有此語?」曰:「吾得於假睡中。」蓮定睛不語,隙地而笑,不與生別,逕去。生與童返,稱蓮之真見厚情。   蓮至,求門不得。梅曰:「為蓮娘逾垣而相從,故我閉門而不納。」蓮曰:「兩賢豈相厄哉?」梅放手,曰:「適劉君攜手而同行,何乃過門而不入也?乃又拱手曰:「今夜親遇盜跖,入寶山、學伶俐,岑寂之債勾完否?」蓮以實告,曰:「此事惟我能之,亦惟劉君子能之。身親經歷,殆信汝向日之言不我誑也。然吾極惱假睡者。」梅沉思曰:「何謂?」曰:「竊聽人言。」曰:「非假寢,何由得真言?」蓮曰:「何以對人言之?」曰:「可與言而言,表蓮娘獨寤寐之真情耳。」後生得蓮約,不能自舉。   忽一日,守樸翁至,語及通家話,情義懇切。命童取酌,飲於荷亭。生指女室,問翁曰:「吾數日前見一女於隔池,前日又睹二女於隔窗,儀容秀雅,氣象閒都,得大家風範,何與吾丈同園,而且不限彼此也?」翁笑曰:「看得何如?君欲得之否?」生曰:「焉敢望此。」翁命守桂:「至吾書房匣中,取寫就啟來。」啟至,乃守樸翁奉生父者。翁持啟謂生曰:「此吾鄰孫氏女。其父,前日會中滄淵公,少吾一歲,為至交者。無妻兒,止一慧女,故付產於我,就吾室居,已及五載。是如德色雙全,寫作兩妙,嘗自矢不配凡子,是以高門望族求婚未獲,吾子得此佳配,所謂君子好逑也。因未稟命尊翁,未敢擅舉。明日宜結婚姻,當達是啟,以為撮合山。」生喜甚,且感且謝,曰:「知微翁驗矣。」    次日,翁遣人至生家。生父特至守樸翁家懇媒,乃知生父與蓮父為同庠友,昔同交遊者也。守樸翁即過孫氏議,譽生為佳坦。而蓮之母舅樂水公適有書至,蓮父與守樸翁共觀之:   承命遍閱多士,無可為甥女配。吾徒劉一春,人中雋也,百長俱備,一躍可期。執斧者至,即可慨諾。玉潤冰清,緣分甚雅。智生頓首。   二人執此書大笑,二媒不約而同,益信婚姻之數定矣。蓮父曰:「此生,金石君子也。小女多緣,倚此玉樹,附此松柏,有何他辭。」    蓮父名士龍,號滄淵,曾補庠生,雅好山水,不干仕進,行樂二十餘年,自訪友吟酌之外,別無營心。家資素厚,而止得蓮。初,蓮之母善相,對蓮父曰:「吾女懷生頗異,當穎敏出群,後必有放達之才。才充則性逸,然少心昂然,幼貌端莊,逸中有檢,萬無一慮。且夫主必貴,因夫貴及可預喜者,恨吾不及見之。爾得所依,生女勝生男矣。」後母喪,滄淵嘗為女卜婿,屢對趙樂水曰:「吾欲覓一快婿,以托終身。若得才郎雅稱斯女,餘無計也。」及守樸翁偕樂水書至,故欣然從之,即訂擇日行禮。蓮曰:「天豈從人願乎!」梅曰:「二人花前月下,萬約千期,月下花前,千期萬約,都為乾熱,而媒氏片言寸柬,即成終身姻契,信哉『娶妻如之何,匪媒則不得』也。」笑成三五七言:   月之前,花之下,用盡兩家心,說了千般話。冰人雙腳繫絲,天河早願銀橋跨。   紅蓮喜,奉生書曰:   妾自覿君子,情竇絲牽,言句不法,熱中無能自持。蓋自幼失儀,蹈此醜相。反躬沉思,汗顏醜貌,過蒙不賤,屢暗惠私誠,邀盟星月。妾恐寒盟貽哂君子,是用眷眷切慮,寤寐永歎,若墜深谷。何幸自天作對,得侍蘋蘩,俾數時花月情,假諾成真,眉睫耀喜,夢寐增榮。自此對時,夙恨灰散。前日無聊之句,不屑睹矣。快中草布,素梅即刻可遣回。外象牙香筒一對,玳瑁筆屏一面,不足珍,供文几一玩具。酷吏欺人,萬千寶貴,寶貴萬千。妾蓮斂衽拜。   又細字書曰:   據有定配,此柬實為贅詞。喜不自勝,聊以志喜。筆札有罪。   生得書,曰:「蓮娘心多,欲汝即回。吾與汝今有瓜葛親親之情,幸敘不妨。」梅曰:「人苦不知足,既得蓮娘,復欲外生根業耶?守志不終,恐宋玉、長卿笑人,蓮娘候久起疑矣,姐夫不懼哉?」生即復書:   重佩卿愛,仰奇無涯,筆舌難謝。追思唱酬,得只言片句。如寶和璧隋珠,自揣猶以逾越抱愧,敢望金石月盟,俯締絲蘿而不鄙予?又荷雲箋,心口盡詞飛示,客窗得此,如病渴懷嚼清冰,令人心骨適爽,泠然解恨。梅姐不敢久留,謹以琥珀珠二枚、水晶鎮紙一座奉答。前墜金鐲,陪我岑寂之思,甚不忍忘,謹附璧上。餘情慾露者,弗憚梅姐再往復。春生再頓首。   次日,守樸翁以七夕,設酌小樓。散歸,坐月,梅至,邀生至荷亭。蓮具攢酌於亭上,曰:「前會匆匆,今家尊以朱陳二家輪約自往,尚三日示回,故假牛女之夕,屈話通宵,以賀喜。」生曰:「今宵比前夜更何如?」蓮曰:「似為勝之。」生曰:「早信數定,梅樹下即可浼媒,何用許多唇舌為花月粉飾文貌?」蓮曰:「得之若易,無比相親,情極始諧,殊為兩快。」因命素梅行酒。蓮及問童,生曰:「今名分已定,不敢與矣。」共與談今古,相敬如賓。蓮曰:「君子可謂風流學士,使寓郵亭,則風光好詞當盈箱積案矣。」生曰:「古有官妓,達人隨地生春,偶通一笑,於官箴、於心術、於陰騭亦無大損。惟知其為驛卒之女,則當以良家人禮待矣。而乃一夜弄醜,故人笑秀實,至今齒冷,若以吾一生心地遇之,雖百熙載,焉能浼我哉。」蓮曰:「假山初會時,君子罪擬得不合否?」生曰:「竹窗私顧時,卿罪亦在未減。然月下之會,乃見真性,此卿之所以為卿,我之所以為我也。」蓮曰:「古人遠絕女色,如防火水中,避溺山隅,良有以也。」生曰:「但存心裡,正何必痛絕而遠之?女有夜投者,吾哀其窮,收之而已耳。今有托妻寄子者,果絕德乎?魯男子者,不能信心、不能克己者也。且天地間無私物,分中所得私何?在夫惟妾,在妻惟夫,無分毫可假。是可苟也,孰不可苟也。此上見得分明,自無難遏之欲。吾與卿熬煎至今,梅姐周旋身側,亦過欲心第一關矣。」蓮曰:「一夜話勝十年書。」生曰:「讀書不識節義字,所學何事?」蓮深然之。時值天光,各各回室。   越數日,槐黃逼眼,桂香薰心,生欲赴省應試。蓮知生之踏槐也,繪一折桂圖,書一《步蟾宮》詞於上,命梅贐生。   次日,守樸翁送之,曰:「今日此行,准期發解。」生曰:「豈望翰飛,終愁跡滯。但不敢自諉康子,以伴孫山。」抵家而行。途中見山含煙紫,鳥憩翠陰,口吟一絕:   落日山含紫,千山鳥樹聲。長途人怯馬,琴劍伴西行。   後棘闈戰罷,生獨處一室,功名在心,百無聊賴。城西有一勝湖,碧域千頃,兩岸芙蓉,不斷嬉游,四時蕭鼓,亦樂地也。生步於湖堤,俄陰一舟,坐數游女。近視,一女貌類碧蓮。生祈一讖語,視女曰:「今日遊湖,明日可看迎舉人。」生喜甚,買醉步回,乘醉臥於西窗。良久,見一女逾窗而入。生迎曰:「吾昨游勝湖,有美女貌類於卿,甚加想念,今幸遠臨,客館之樂遂矣。」蓮曰:「別後寤寐思服,此戰君必奏凱,故特遠來。人生樂事,惟在登科,欲以朝夕榮耀。」生呼童備酒,為蓮洗塵。聞一人推門,甚兇惡。視之,乃耿汝和,憤然入室,肆為醜置,以為蓮私奔,特自遼東帶三五惡少至,必欲得蓮。生大憤,以鐵如意碎其首,惡少驚散。忽然而醒,乃夢也。起而坐,聞街上傳捷聲,生以《詩經》中式第十四名。越數日,會同年於公所,作一詞:   聖世崇文網俊英,棘闈共奏凱歌聲。譾材誤廁明經史,笑逐諸公學步瀛。初顯姓,乍揚名,忘將方寸負生平。預期學個經綸策,擬待他年答聖明。(《鷓鴣天》)     生家聞報,賀者排門。蓮作《再團圓》詞,遙為生慶。詞曰:   朱衣點額,文場一捷,何樂如之?鼇頭獨佔,龍門躍過,穩步天梯。青雲路上,月中桂子,折得新枝。長安春暖,馬蹄蹀躞,杏花吟詩。   時登科錄至馬二臯處,不勝欣慰,而適升兵備副使。有土賊金三重者,稱虎將軍,號百勝戰,聚眾作寇。二臯以生便弓馬,且少年,不欲其連捷,因差人迎生。生欲榮歸畢姻,而偶得此信,歎曰:「人為財役,士為技忙,我之懷矣,自貽伊戚矣!」    及歸,過拜樂水,即拜守樸翁家,於胡處止宿焉。時屆季秋望後,   月色正明,夜半,微聞扣窗聲。視之,素梅立月下。生欲求蓮一見。行未十餘步,蓮亦至,賀生曰:「妾聞君子捷,大稱平生。別已兩月,又聞有遠行,傷春未已復悲愁,何日賦歸與,使妾免立石之望也。生曰:「別後值淒涼天氣,莫以我故,致減容顏,惟強飯強笑為佳耳。」又囑梅曰:「久荷深情,未酬分寸,蓮娘起處,為我周旋。」蓮又囑曰:「此去客途甚賒,早晚當護風霜,到彼宜防進退。使群盜未平,須效賦詩退虜,毋必欲殺賊奴致躬冒矢石也。」梅曰:「彼此情非立談能罄,露冷衣襟,難為嬌體。」生曰:「不過三四月,決有回期,拼割今者之悲,以待將來之歡。」各相看而別。次日告歸,求愛童為伴,守樸翁贈之。童亦喜得所依,快心特甚。   至家,生父命行。生偕家童、愛童並本縣差送夫役而往。深谷逶迤,而生是涉,高山巖巖,而生是越,途路倦體,離思縈心,占一詞:   辭故裡,拂行鞭,人倦長途馬不前。一擔新愁挑著去,謾勞枕上自熬煎。(《搗練子》)     生抵任,舅氏勞之曰:「爾青年,但知章句,未諳事體,以後出仕、居卿,必有任性使勢、強佔侵奪之弊,若今不肖士夫所為,致往往為人誣訕,羞親辱祖,損德隳名,皆由不曾經歷之故,故人人以少年高科為不幸。此行歷途路、涉江河、任勞苦、經饑渴、冒風霜,亦足以老才堅志。且住衙內,略曉宦情官況,於仕籍上不無少補。故招爾來,可省吾言。」生曰:「然。惟舅舅教之。」    此時金賊死,群盜無首,逃散者多。生喜遣家童歸報平安。囑私致封書於蓮。蓮拆觀之:   一別來,隔離別恨關幾重,有如許高大,惟夢中私越以會卿,不知亦開門接我以話一通宵否?抵任後,幸群盜漸散。然日夕難挨,茫茫間闊,吾意八九十月矣,計來未滿旬日。獨坐悉苦,每一念之思,頃迷心忽,浮身如土偶,腸骨欲沸熱,強起步之,竟昧南北。回想荷池之測,如瑤台仙界,如閬苑蓬萊,欲再於此領佳句,何能,何能!各天遐想,無歡有恨,無樂有愁。始知別離之況,在百情中為獨苦。短箋百訴,長漏無儔,無奈,無奈!月夕之囑,言猶在耳,臨燈修楮,心懸妝次矣。短詞達意,崇昭好好。   夜闊夢難收,宋玉多情我結儔。千點漏聲萬點淚,悠悠。霜月雞聲幾段愁。   難展皺眉頭,怨句哀吟送客秋。蟋蟀牀頭調夜曲,啾啾。又聽驚人雁別樓。(《南鄉子》)    憶思多處紅珠滴,秋葉落添愁。----寂寂孤身客,通信托歸鴻。(逐句迥文《菩薩蠻》)     蓮讀罷,謂梅曰:「劉君之思吾,猶吾之思彼也。」即集古曰:   行行重行行,與君生別離。遙遙萬里帆,茫茫終何之。如何有所思,而無相見期?終須一相見,並得兩心知。(集古兩句體)     蓮自生去後,已過月餘,未嘗舉目視窗外,未嘗移步至池邊,未嘗試筆揮一詞,未嘗啟口吟一句,惟鎮日靜坐,略習女工。至是登樓,感望中之情,歎曰:「古樹棲成陣,空山葉做堆。如此天氣,奈離人何!」偶成二詞:   飄蕩寒風天色憊,帳裡佳人,暗老應無奈。霜裡荷房今又敗,碧蓮冷落無聊賴。盼望郎君天海外,種種新愁,交付誰人賣?為君褪卻腰圍帶,為君兜下傷秋債。(《蝶戀花》)    愁思鎖眉峰,愁損芳容。愁腸寸結淚拋紅。愁對銀燈增歎息,愁轉加濃。----愁自舉金鍾,愁倚屏風。愁聞樵鼓送鼕鼕。愁擁孤衾寒似鐵,愁整薰櫳。   俄而素梅至,手持白綾一條。蓮接之,曰:「此綾潔白可愛,足堪題寫。試集古五言古風一章,或珍藏,或遠寄,待劉君子觀之,表別後懷思之意,何如?」碧蓮口念,素梅書之:   彼美洛陽子(任濤詩),詞氣浩縱橫(杜甫詩)。學成文武藝(神童詩),於今獨擅名(李白詩)。自嗟貧家子(杜工部),非質不足營(謝惠連)。知子之好之(詩經),憐君如弟兄(杜子美)。喜在常相近(蘇武),勸君勤六經(杜子美)。朗月同攜手(沈約),逍遙步兩楹(曹子建)。生為並蒂花(陸魯望),春風語流鶯(李太白)。分手信雲易(蕭琛),孤槎自客星(杜子美)。自君之出矣,(鮑含輝)凜厲寒風升。(曹植)蓮寒池不香,(鮑泉)蘆凍白花輕。(陰鏗)感此傷妾心,(李白)萬恨滿心聲。(簡文帝)有懷無與言,(王安石)愁吟與獨行。(方乾)欲言無子和,(集詩)緣琴歇芳聲。(韋應孝)玉簪久落鬢,(劉孝威)淹泣閉金屏。(何遜)粉淚羞明鏡。(叟成師)結鏡待君明。(王融)愁人心已枯,(孟東野)金翠暗無精。(宋孝武)所思情在遠,(古詩)回顧覽園亭。(陳琳)升高臨四野,(鮑昭)疏扉望遠城。(簡文帝)寸情百重結,(范雲)望極與川平。(謝眺)遠極千里目,(魏昭)舉目增淒清。(孝武帝)天目孤煙起,(范雲)落景照長亭。(盧思道)久陰結閒幕,(謝惠蓮)層雲鬱冥冥。(陸機)引領還入房,(梅葉)托夢通京城。(王仲宜)夜中枕席冷,(劉平山)挾纊如懷冰。(集詩)幽閨多怨思,(王均)單眠夢裡驚。(陰鏗)自羞無燥,(江總)終憐夢泣瓊。(劉子軍)靜夜不能寐,(魏明帝)歷歷聽鐘鳴。(像章王)欲因晨風發,(李陵)乘之以遐征。(石崇)無由一化羽,(劉孝威)太虛不可凌。(陸機)愛聚雙情矣,(宋孝武)含情易為盈。(謝靈運)獨有相思意,(祖孫)丘山不可勝。(鮑昭)思君加人老,(古詩)慨然獨撫膺。(張茂先)灼灼佳人姿,(陳伯玉)誰能久熒熒。(阮嗣宗)哀哀自熬煎。(韋應物)嗟嗟勞我行。(張九齡)寂寞對寒窗,(蕭子范)淥面照窗櫺。(古詩)光照窗中婦,(蕭子顯)勞歌居寢興。(杜工部)論今無新喜,(張華)愁語醉無醒。(杜工部)梅蕊臘前破,(杜工部)寒華徒自榮。(陶淵明)渺渺杜雲雁,(謝惠連)音音不可聽。(張九齡)春人竟何在,(梁元帝)羈旅尚甲兵。(杜工部)一身千里外,(顧況)卻來猶未能。(周賀)開屏寫密書,(鄧鏗)離恨正相仍。(裴諫)誰謂情可書,(謝宣遠)心悲書不成。(劉孝威)久要諒有誓,(謝惠連)歸舟返帝京。(杜子美)何時當奉面,(左九嬪)相見睛終青。(杜子美)耳與予同夢,(詩經)永副我中情。(陳思玉)梅書畢,曰:「相思之意,若出天成,至矣盡矣!何生無聊?」蓮曰:「予豈忘此?誰無為聊哉?」梅笑而收之。過月餘,生欲辭歸,舅妗懇留,勉強承命。時生接承上下,極謙以周,而又以文詞弓矢冠絕一方,雖鄰郡牧守,無不傾蓋如故。相與賡和唱酬,名目益起。   一日,登衙後福全山,其上有留月松房,右招鳳亭,左有馴鶴亭,又前有寄目亭,可以周覽遍望。生坐檯上,愛童帶弓矢至,扮飾俏麗,動止輕活,愈見可愛。生撫之曰:「汝亦為悅己者容耶?」童曰:「聊落他邦無別伴,隨行童僕作親人。相公云云,何也?」生以立石上有一鷹,取弓矢在手,問天買卜曰:「我家父母兄弟無恙,則一發中之。」果應弦而斃。又見古木上一鴉,又私卜曰:「碧蓮無恙,亦能中之。」鴉隨矢落。生曰:「快活哉!異方得一平安信矣。」童曰:「不意能命中如是,紀昌、由基不過也。」生曰:「是不難。」有鷹自南而來,生曰:「吾此外有喜事,則中此。」亦一發獲之。童曰:「即此三箭,可定天山。」生亦有喜容。坐亭上,與談鄉話。久之,見殘照籠鬆,輕淫浮棟,忽動鄉思,作絕句:   舊愁萬種推未開,又苦新愁眉上來。   無限雲山無限恨,思鄉慵上望鄉台。   歸與吟,誇文耀武,圍爐而坐,飲於燈下。更一衣,袖裡得碧蓮舊詞集古一闋:   當時書語正堪悲(田晝),不用登臨怨落暉(牧之),今在窮荒豈易歸(郭勿甫)。酒盈杯(韓無咎),撥盡寒爐一夜灰。(呂蒙正)(《憶王孫》)     又首尾聯環二絕:   客病懨懨有自知,相思最切月明時。   燈花落燼人初睡,夢入香山帶月馳。   夢入香山帶月馳,覺來偏是五更時。   雞聲啼落關情淚,客病懨懨有自知。   後舅以事公出。有一婢曰雲香,文雅而秀麗,妗信愛之,嘗與生飲,則命香侍之,且許陪飲。舅之婢六七人,皆愛生,而雲香尤甚,備切溫存,常較手技,或與燕笑。生雖與之戲談,而以碧蓮為念,信誓自持,雖暗室相值,雖幽室久處,雖執手相歡,而無一絲苟簡,蓋良玉之溫潤而慄然。涅而不淄者也。然賦性天植,平易可親,雖不媚人,人自近之。故常自歡幸曰:「平生得結兒女子之緣,隨處皆親美麗,以有腳陽春、一路福星目我可也。」    一日,天氣甚寒,香恐生客邊衾薄,躬至生房,檢生寢榻,見几上有花箋書散句而云「枕生寒,孤衾積凍。」香曰:「吾亦慮此,何不早對吾言之?」又曰:「會少歡應少,心多夢亦多。夢中相會時,休使遽分離。無情是雞聲,驚開夢裡人。愁看燈影陪孤影,厭聽雞聲催漏聲。一種相思兩處愁,兩地相思一樣愁。」香看畢,生自外來,覺有寒意,香解衣與生,生即服之。香詢生曰:「適閱數句,何多情思語也?」生曰:「絆跡異方,思有千萬,然亦奈之何!」香撫生曰:「客處宜善排遣,而行有嗟,坐有歎,吾為二哥不祥。」生承香之慰解諄諄,又愛香之溫情綣綣。乃令香閉門,引就牀共坐。撫摩戲而試之。香不為動,自起開門曰:「不可坐此,不愧軒中備酌敵寒,可即往。」生至,妗先已坐定。酒間,妗指香曰:「能歌。」生出蓮詞,香歌之,餘音繚繚,遏雲繞樑。生贊賞不已。與香登望闕樓,聞雁聲,生不樂。香曰:「受恩深處,不殊於家。主母待君,過逾常格,妾雖下賤,亦足隨侍,何乃自苦如是也?」生曰:「汝亦知我心乎?游子思故鄉,吾亦欲歸耳,安能鬱鬱久居於此也。」作歌示雲香曰:   臘裡客中身,客身今也久。惆悵登樓豁病時,嘹嚦一聲來雁口。慇懃封信問所之,尺書能寄吾鄉否?雁飛不顧懷人情,我亦無言空翹首。望斷孤飛魂亦飛,孤身常為北風羈。幾樹晚聲送蕭颯,落葉聲中寒侵衣。斜陽滿地鴉知返,何事游子無還期。愁轉加,半牀客夢繞梅花。無際長更眠不穩,催聽寒雞報曉衙。睡起憑高望鄉國,歸途多少雲山遮。   次日,生睡方起,忽雲香與真真各折梅花一枝而來,皆以梅奉生。香曰:   春在吾家了,慇懃贈一枝。   廣平才調好,得韻便吟詩。   生獨執雲香一枝,曰:「倒轉又好。」因對香注目而笑,若有所思。真真見生內著雲香小衣,即疑生有私於香而故遺落己也,嗔曰:「色不如,詩不中,奉承不如,梅花亦不如也!」擲梅於地,懷憾而去。生憶碧蓮之遇始於梅軒,雲香之愛不殊素梅,睹物思人,無暇禮真真。香見其去,笑曰:「醜奴兒,又作此狀。」生因作一詞。名《醜兒令》:   佳人報道梅花發,暗度香塵。樹綴瓊英,放出梅稍雪裡春。   一枝欲寄江南信,傳與多情。望盡長亭,恨無南歸驛使人。   殘臘將盡,父母以生未娶,久在外省,而碧蓮亦時有小恙,故遣前價召生。蓮聞之喜,而價私至求書。蓮預以五彩繡線結成二歌,效織錦回文之意,又書一闋於小箋。價至,生得家報,如珍萬金,又得蓮詞,未啟函如見面也。與雲香觀之,香曰:「蘇弱蘭之巧、女相如之才也。」生曰:「汝賽得否?」香曰:「  之如美玉。」生讀之曰:   妾望君兮水隔水,君望妾兮山隔山。惟有夢中情更切,不辭山水接君顏。枕邊夢去心亦去,醒後夢還心不還。而今萬點相思淚,焉能彈點到君間?    夜寂兮不嘩,月明兮窗紗。有懷兮耿耿,所思兮天涯。人素兮誰寄,望目兮雲賒。吁嗟兮忘寐,知心兮燈花。   又一《玉蝶環》詞:   幾時慵整烏蟬鬢,香消蘭燼。臨牀修楮付親親,淚濕數行書信。   近日衷情休問,欲言先恨。君顏遠在五雲端,目與行雲無盡。   香曰:「君所匹,有如此蕙。」復他顧曰:「宜乎視我如道旁苦李也。」生略哂之。香又曰:「當寬心。翁歸,須贊行。第下妾緣慳,無由久視君子為恨。」生曰:「清風無老日,明月有圓時,暫時雖不忍,後會諒有期也。」香潸然淚下,嗚咽不禁。生問其故,香曰:「心腹有苦事。」生曰:「何不言?」香曰:「吾志得諧,則不必言。不然,則汲汲過此生,無可言也。」生曰:「汝志度得可諧否?」曰:「易則至易,難則甚難。」生詰之,終不言。生亦不忍舍,小帖書一別詞:   多時旅邸遲留,欲歸難。今日未離行處,怕陽關。輕別去,何緣再睹紅顏。一夜清清好夢,到伊間。(《上西樓》)     香得詞,含淚藏袖中。至晚香亦以小帖書《桃源憶故人》詞,欲以送生:仰君德望山平重,味月嘲風,曾共巾櫛。慚非鴛鳳,情愛無限重。緣慳又值卿心動,念念都成春夢。未到先懷心送,一曲俚歌奉。   香方書畢,而主父自外回,置之袖中出迎。至真真房,取帕抹額而二箋俱失於地。初不之覺,彼真真拾之。真真不識字意必有他說,因前憾,上是箋於主父。主父懷之,私謂生妗曰:「雲香吾知其頗識字,不意其工於題詠。然據此二詞,則是婢似有浪子野心,豈以吾甥之循循雅飾者,而亦欲晉情兒女子耶?」妗素愛生,且素憐香,解之曰:「吾察生舉動頗端,常令香為彼行酒。男女各敬愛,故相牽戀如此。觀其詞,足徵其行之無矣。」舅曰:「明日贈之,俾兩情允愜何如?且已為仕途中人,置作別室,無傷也。」妗大喜,俟舅出坐於密室,令小鬟秋翠呼雲香與生來,謂生曰:「汝曾作詞與香否?」謂香曰:「汝曾作詞送行否?」二人默然失色。妗曰:「我知無害,詞落於真真。真真上於主翁處矣!」生大愧,無言而去。雲香跪而告曰:「亳忽舉動,主母素知。可一方便否?」妗備以語之,且囑以弗言。香方釋曰:「塞上翁之意。失馬不足憂也。」至夜又書一箋授生。生曰:「汝慢藏,殃及池魚,今又何詞?王真真知否?」香曰:「君試觀之。   雲箋一幅兮偶成功,絲羅有日兮附喬松。   與君行兮緬挹春風,我心寫兮,謝彼蒼兮。   生沉思曰:「豈易得哉?」亦不以著意。香微笑不止。生曰:「何笑?」曰:「若果有此事,豈不至樂至樂也哉?但今夜明月,無顏見主翁,特至與君書策耳。」生曰:「由他。」又問以前日落淚之故。香又墮淚曰:「妾非君舅衙中粗婢也,原為苗氏之女,小名秀云。賴母訓,通文墨列傳,少負女秀才之譽。父以納粟補官,任府事。過鷹嶺。夜被盜逐散,吾於茂草中潛形。   次日,遇府主過,諱姓易名,乞哀求活。雖不以常婢待我,然不得不與真真輩為伍。思親不得見,家無可歸,身未有主,故遇君子不得不動心耳。若得侍君子、事蓮娘,運帚操箕,磨墨捧硯,亦免失為下人婦也。」生憐而禮之,曰:「吾不知,慢卿多矣。然必欲我從,則是謀非吾所能及也。」會秀英與愛童至,香馳去。   次日,舅妗設宴餞生,命小童促雲香出拜,衣裳楚楚,威儀棣棣,堂然大家狀也。妗見之喜。生疑,問故。舅曰:「是女非凡婢,可以侍吾甥。汝善待之。客路花枝,少添春色,不必辭。」生喜過望,方悟知微翁「折桂獲靈苗」之句,二書童取次「求新藕」之言,複名雲香為秀錄。生謂之曰:「古人有獲人之女而為之嫁之者,吾為汝擇配正名,汝欲之乎?」秀靈曰:「吾志已決,他非所願矣。」    生偕童輩辭舅妗而行。二臯差人舟護送,各各加厚贈。生在舟中對秀靈談遇碧蓮始末,且曰:「蓮娘新匹,秀靈遠從,人間俊豔,一網收盡,吾當高築銅雀以鎖二喬。昔時素有此志,今果然矣。」至晚,秀靈另設寢具。生強曰:「汝懼真真見之耶?」秀靈曰:「此行幸有終身之托,明日侍幃房、拂衾塌,固不敢辭。但蓮娘未遂於歸,而下妾先承私愛,於心安乎?正嫡妾之分,當自今日始。」生正容謝之,曰:「好議論,吾不如。」    逾數日,舟次於清源市頭,值年家,停舟往候。愛童閒行小巷,數妓倚門獻笑;一妓自騎回,訊之,乃許文仙也。文仙亦認愛童,童即馳報生。生特至,問曰:「汝何至於此?天幸適逢其會。」文仙曰:「君別後,相念惟心,意欲謝煙花、洗脂粉以守君,鴇兒揣知此意,以他詞紿我,與一閩人游,泛舟至此,復陷我,規利而去。前耿汝和過,因與君厚,曾嫁侮於我。若得借升合湘水以救涸鮒,此君夙昔之餘愛也,敢不銜結以報。」因詢碧蓮之事,並生別後情及遠行之故。生悉告之,且曰:「久念真情,今在難中,吾當援拔。」即謀於秀靈,以百金贖焉。生曰:「長條雖近他人手,鸞膠幸續斷弦聲。更相得賀可也。」與之偕至舟中,謂之曰:「此係官舫,更非閩人之舟比。」文仙曰:「向謂得君捷,妾亦分榮,今榮及於妾矣。多謝,多謝!」至晚,文仙亦辭生,薦寢於苗。生曰:「反見外乎?」文仙曰:「側室尚未諧歡,路花豈宜竊趣?俟君歸後,當整舊好,惟命也。」生曰:「汝亦能之乎?好議論,吾不如。家人離,起於婦人睽,汝婦人不睽矣。吾當成汝之美。」生在舟中,伴此二人,歌童曲韻,溢耳陶情,樂極無涯,歡愛有待,可謂登仙舟,行世陶情真奇遇也。   後經風巢谷,生慕其前數大驗,將欲問終身事,誠意登訪,而知微翁已滅跡游五山矣。生返舟,值仲春末旬,草色浮青,野菜添綠,而夾鶯花,無異去年春景。生對文仙曰:「汝記得春亭之詞乎?《憶秦娥》一闋,吾二人之月老也。」文仙曰:「有往日然後有今日,誠不敢忘。」又生對秀靈曰:「《上西樓》一闋,吾二人之媒妁也。」秀靈曰:「蓮娘何自而得之?」曰:「紅雨亭一詩,又吾二人之冰人也。」文仙曰:「男女有詞,婚姻賴之。如之何其廢詞也?」各各謔笑。忽愛童指前村曰:「此見龍灣,抵家不及百里矣。」生喜,吟曰:   忽指前村近,行行意自欣。風塵他處客,花柳故鄉春。   客思歸詩思,新人共舊人。倩言靈韻鵑,傳信慰親親。   翌日,至家。武南翁選日為生畢姻。蓮父欲以素梅為從。梅曰:「老父孑居,晨錯當代溫清。」言甚懇切,蓮父不強。   佳期已至,生行親迎禮。重以他鄉返旆,獲就新婚,桃夭逞媚,黃鳥喈鳴,正之子於歸時也。樂水偕守樸翁畢集,咸謂:「新郎新婦,足稱佳兒佳婦,遽此佳配,人間絕稀。非先人種德,文福雙齊,何以至此。   暨晚,生謂蓮曰:「相會週年,今償此志,想前度劉郎今又來矣。今晚比覓蓮亭上之夜更又何如?」蓮曰:「又覺勝之。蓋假山之會面矣,快心也,琴簫之會心矣而未真也,荷亭之會真矣而未親也。至今合巹之會。」則蓮笑而不竟其言。生曰:「何故?」蓮曰:「自君了別後,勝一日而九斷,心一夜而九飛,引領成勞,破粉成痕,立影對孤軀,含啼私自憐耳。別久而有今日,思久而有今宵,何謂不樂也。」蓮又指自身曰:「此無足貴,但雖與君子幽會多時,而此身仍為處子,亦足以少蓋前愆。使前日惟欲是從,則今宵之愧心愧容,無由釋矣。」生喚秀靈至前,述其言,撫其膺曰:「彼亦仍處子也。」蓮重感而敬之。是晚。共賦一詞,蓮曰:「君有題柱才。」生曰:「卿比生香玉。」蓮曰:「樂意相牽絲幕紅,萬願今宵足。」生曰:「桂榜喜書名。」蓮曰:「洞房諧花燭。」生曰:「並蒂比肓入繡帷,兩兩鴛鴦逐。」(《卜算子》)生於枕上視蓮,若人中之仙也;生自視,若仙中人也。得意處,與尋常伉儷大不相侔。生歌曰:   天上 娥降塵世,堆出萬般嬌俏。不棄寒微,德音來教。爭誇天喜加臨,更羨門闌光耀。休談孟光,不數溫嶠。妙、妙、妙!願得卿難老吾常少,謾唱低隨,永賦白頭歡笑。   蓮曰:「向欲竊玉偷香,今幸同枕席,白頭之願遂矣。惜不令耿汝和知之。」少頃,秀靈至前,生笑謂曰:「惜不令王真真見之。」又指秀靈,戲謂蓮曰:「不必以此介嫌,未見卿時,知微翁已為我先聘定矣,卿向見『折桂獲靈苗』之數是也。」蓮曰:「文仙吾尚愛之,況於苗乎。」秀靈喜歌柏梁詩:   綠紗窗外鶯聲曉,小桃枝上春光好。   百年夫婦伸偕老,舊恨前思今日了。   蘭香吐篆煙裊裊,紅絲新結同心巧。   才郎萬斛明珠寶,女貌千嬌冠塵表。   昨宵好合情多少,洞房自有蓬萊島。   交頸鴛鴦比翼鳥,樂事應濃愁應掃。   雲情雨意方傾倒,綢繆恨卻雞聲早。   妾慚體質塵埃眇,荷辱垂青願相保。   檀木恩覃思結草,聊成新句歌喉小。   蓮曰:「妙哉!始吾與素梅亦頗自許,今又得秀靈,乃知天之賦人無盡,君才之感召一至是也。」愈愛愈敬,呼為「妹妹」。自此家庭之際,其樂也融融矣。   生後承父母之命,迎蓮父養之。為愛童娶素梅。文仙歸後,生另處一室,小婢一人事之,待如家人,蓮父、秀靈皆愛之,無間言,衣飾食用,皆與己同。   一泰隨發科,同登進士。生任國博,歷任至少參。居官清慎慈和,聽至有去思。父母受封,即乞歸養,捐俸資以周親族鄉鄰之貧乏者。所居之前,辟一花園,廣培草木,饒綠繁紅,引水為池,環以石欄,臨池構小堂,署曰「清白」。堂之後有文昌樓,又後有聚珍閣,遍積古今書史,時閱覽其中。著所得,以立言不朽。池之東,面池一室,署曰「寄趣」。池之西,面池一室,署曰「逃塵」。俱備有玩器。春、夏、秋、冬擇方隅為四亭,春曰「數花亭」,夏曰「來薰亭」,秋曰「晚翠亭」,冬曰「耐寒亭」。堂之前有池,為一軒,署曰「自得軒」。軒之側有觀音堂,文仙朝夕焚香。軒之前有一室,四壁列名人古畫,而置己行樂於中室。左右列兩廂房,前種松、竹、梅,署曰「三友居」。側穿一逕,周繞於文昌樓之後。別置一室,養瑞鶴,列瑤琴,署曰「琴鶴所」。側穿一逕,以四時花木夾道為屏,直通於清白堂前。家政悉宰於一奉。生日與父母兄弟遊樂於斯,或與賓朋劇飲,或與親戚宴集。或與蓮娘游,則必命秀靈、文仙侍飲,以素梅、愛童行酒。熙然春盎,逍遙光景間,耽風月以寄詩詞者將三十年。   蓮娘、秀靈事舅姑以孝聞,待一家以順聞。各出一子一女,二子為大儒,一女適名門,夫婦共享上壽。其家五世同居,人人傳婦夫。 第四卷   尋芳雅集    元末時,秋官吳守禮者,浙之湖人也。初,論伯顏專權亂法,蠹國害民。疏上,忤旨,奪職放歸。於是買田築室,以訓子為事。子名廷璋,字汝玉,號尋芳主人。涉獵書史,揮吐雲煙,姿容俊雅,技通百家,且喜談兵事,真文章班、馬,風月張、韓也。守禮欲使子謀仕,生曰:「今何時也?可求仕哉!水溢山崩,熒飛日食,天變不可挽矣。異端作亂,隸卒稱兵,人變不可支矣。兼以侏儒御重位,腥羶執大權,直節難容,奸邪立黨。予家本南人,何忍拜犬羊、偶豕彘乎?有田可耕,有廬可棲,適性怡情,偃仰煙霞足矣,何必披袍束帶,徒為夷虜所貴賤哉!況天人交變,運歷將終,不幾十年,必有真天子出。吾其俟之。」守禮聞言,亦服其識見之卓。   一日,以事辭父往臨安,過蘊玉巷,見小橋曲水,媚柳喬松,更有野花襯地,幽鳥啼枝。正息步凝眸間,不覺笑語聲喧於牆內,嬌柔小巧,溫然可掬。暗思:「必佳娃貴麗也。」隨促馬窺之。果見美姿五六,皆拍蝶花間。惟一談裝素服,獨立碧桃樹下,體態幽閒,丰神綽約,容光瀲灩,嬌媚時生,惟心神可悟而言語不足以形容之也。正玩好間,忽一女曰:「牆外何郎,敢偷覷人如此!」聞之,皆遁去。   生歸寓,若有所失。情思不堪,因賦詩一律以自解云。詩曰:   無端雲雨惱襄王,不覺歸來意欲狂。   為惜桃花飛面急,難禁蝶翅舞春忙。   滿懷芳興憑誰訴,一段幽思入夢長。   笑語無情聲漸杳,可憐不管斷人腸。   晨起,再往候之,惟綠樹粉牆,小門深閉而已。俄見一老嫗據石浣衣,生立俟久之,揖而進曰:「牆內何氏園也?」嫗曰:「參府王君家玩也。」生曰:「非其諱士龍者乎?」對曰:「然。」生曰:「彼有息女否?」答曰:「有女二,長曰嬌鸞,寡服未釋;次曰嬌鳳,聘伐未諧。」生曰:「為人何如?」嫗曰:「姿容窈窕,難以言述其妙矣。且能工詞章,善琴弈,而裁雲刺錦,特餘事耳。」生聞之,不覺神歸楚岫,魄繞陽台,而求見之心益篤矣。因自喜曰:「此吾老父契也。備贄謁之,以假館為名,萬一允焉,他日之事未可知也。」    於是持書及門,款曲之際,生進曰:「家君自別麾下,日誌林泉,不獲進瞻偉范,徒佇寞耳。姪因遊學貴地,遍索雅靜居,俱不如意。昨聞名園閒曠,且極幽麗,欲貸少憩習業,未審尊旨如何?倘念夙交,特賜容愛,小子當效草環之報。」王老笑而言曰:「尊翁與朽握手論契,已非一朝,彼此情猶至戚。今君棄家求名,盛舉也,敢不如命。」且囑之曰:「日用之需,吾當任奉,毋使牽書史心可也。」    翌日,生遣隨僕攜琴劍書囊而往。王老乃館生於池亭小閣中。生雖身居書室,心憶鸞娘,採青拾紫之念頓忘,而竊玉偷香之謀益計矣。處及旬餘,心事杳杳,不勝悲歎。然王老見生舉止端詳,言詞溫潤,接人待物,罔不曲盡理道,心甚愛之。雖夫人、二嬌之前,亦嘗以偉器目焉。   時台州李志甫作反,朝廷詔鞏卜班總江浙軍事行討,王以武名亦與,因召生謂曰:「正欲與君親益,奈征蠻之制已下,行期旦夕矣。家中外事,望乞支任。」生一一允諾。明日,王備舟促裝,送者馳驟。生晚歸,心幸曰:「待月之事可成矣。」    後一夕,鸞獨坐臥雲軒中,手弄花枝,影碎風旋,爐篆香遺,自念:「金蘭流水,不能倚玉樹而遇知音,其為情也,誠不堪矣!」即呼待婢春英者,--慧巧倜儻,亦豔質也,--同至後園集芳亭前,步月舒悶。忽聞琴聲丁丁,清如鶴唳中天,急若飛泉赴壑,或怨或悲,如泣如慕,或有耳接而心恰者。鸞即往,穿窗窺之,見生正襟危坐,據膝撫牀而彈,清香裊裊,孤燭煌煌,望之若神仙中人。恐為生所覺,即呼春英,怏怏而去。歸不能寐,適筆硯在旁,援書《如夢令》詞云:   正好歡娛彩幔,何事赤繩緣斷。步月散幽懷,又被琴聲撩亂。情願,情願,孤枕與君分半。   自是,口雖不言,心則已領會矣。後夜復至,意為聽琴計也。適生獨立柳陰玩月,鸞不知而突至,見生赧顏,與春英相笑而去。生意必鸞也,欲追不能及,欲舍難為情,因借柳為喻,遂書二律於壁云:   沿溪弱柳綠方稠,牽惹離人無限愁。   半娜腰肢風力軟,長顰眉黛雨痕愁。   章台舊恨成虛度,漢苑新緣欲漫酬。   縷縷含情休蕩漾,畫橋之外有朱樓。   煙鎖長堤兩渭城,淺妝渾恨別離輕。   影臨曲水如無倚,花入欄杆若有情。   學舞柔姿輕掠燕,偷眠弱態引流鶯。   依稀可惜閒清夜,攀取疏齋續舊盟。   生就館三旬,見鸞僅再,心猿意馬,不能自馴。因訪知春英乃鸞得意婢也,欲面求無會。越二日,英獨至園亭採茉莉花,生揖曰:「露氣未收,採何早耶?」英曰:「遲恐為他人所得。」生曰:「今採奉誰?」英曰:「鸞姐酷愛,方理妝候簪。」生笑曰:「然則惜花起早,誠然歟?但不知愛彼何如?」英曰:「愛其清香嫩素也。」生曰:「清香嫩素,子但知人愛花嬌雅溫柔,獨不見花亦愛人乎?」英曰:「花無情,何能愛人?」生曰:「萬一有情者愛之,我子以為何如?英微笑不答,盒花而去。   明早,復會英於亭前。英曰:「官人亦欲此耶?」生曰:「欲則欲矣,恨未一攀。」英曰:「盆花滿亭,任採何害。」生曰:「此花貴麗,不能自折,必欲仗人引手耳。」英即連摘數朵與生,曰:「蕊瓣整潔,君試取之。」生佯受花,因把英手曰:「子,敏人也,猶不悟耶?」即出碧玉環一雙,跪而進曰:「久懷鄙私,未獲一展,吾子若許,方敢畢陳。」英扶起曰:「既有高明,任言無隱。」生乃從容語曰:「予自家干謁,蒙尊主款留,幸矣。但意不在索居也,實因牆外睹芳容,頓起攀花之念;柳邊聆笑語,未承題葉之交。雖名節之繫,吾不敢也。第風月之懷,人皆有焉。是以晝夜彷徨,夢魂顛倒,不愧蒹葭托玉樹,必期青鸞付嬌鸞。所賴以道達維持者,吾子也。可不乘機動意,效待月之紅娘;因事進言,法遺香之淑女?萬一雲雨之債得償,縱使捐軀之報何惜,子其為我圖之。」英見生丰姿俟俏,詞氣揚逸,心亦愛之,故赧色目生而言曰:「先生將希聖希賢,何忍謀及乃事?娘子素冰清玉潔,豈容干彼以私?人謀固當忠,天理實難泯,吾不敢也。然而自古佳期雅會,多諧於月夕花朝,況今女貌郎才,或出於天授人與,敢不委曲引君歸洛浦、周旋扶汝至陽台乎?所賜之物,義不敢領。」生強納諸袖中而去。自喜事遂一二,歸賦一律,以自慶焉:   天台花柳暗,今喜路能通。密意傳何切,幽懷話正匆。   青燈空待月,紅葉未隨風。漫說鸞台遠,相逢咫尺中。   越數日,春英不至。生出庭前觀之,見一小鬟手持香草。生曰:「拾此何用?」鬟曰:「浸油潤髮耳。」又曰:「見春英否?」鬟曰:「不見。」生曰:「彼此一家,何為推阻?」鬟曰:「吾值新姨房,彼為鸞姐所屬,是以不見。」生曰:「新姨為誰?」鬟曰:「姓柳,名巫雲,家翁之寵妾也。邇因遠征,權為家長,鬱鬱不得志,惟吟哦以度清宵耳。」言畢,鬟去,春英適來。生語英曰:「別後心事懸懸,癡病日篤,賢姐何不出一奇謀,以活涸轍之枯魚哉!」英曰:「吾嘗為汝圖矣,但芳心玉石,何能即開?遲之歲月可也。」生曰:「予豈不諒,第勢如纍卵,信子所言是,猶輸萬里之米而救饑餓士也,事能濟乎!」英良久曰:「鸞姐知詩,不若制一詞以挑之,何如?」生曰:「善。」乃邀英至書閣中。方欲構思,見英侍立,星眸含俏,雲鬢籠情,彼此互觀,欲思交動。乃謂英曰:「詩興不來,春興先到,奈何,奈何!」即挽英就枕,英亦不辭。金蓮半起,玉體全偎,當芙蓉露滴之時,恍若夢寐中魂魄矣。生起,喜曰:「予欲建策謀人,得子發軔。既能一戰致捷,後雖有頑敵堅城,可破竹下矣。」英曰:「但恐得手之日,不記發軔之人耳。」生曰:「如有此心,神明共殛。」將行,索詞。生一揮而就,乃《憶秦娥》也:   相逢後,月暗簫聲人病酒。人病酒,一種風流,甚時消受無聊獨立青青柳,恍然邂逅原非偶。原非偶,覓個良宵,丁香解扣。   英度來久,急忙趨回,所索之詞,竟遺於路。不意為小鬟所見,拾送巫云。雲拆視之,曰:「此情詞也,嬌鸞有外遇矣。執而白之渠母,免玷王氏風,可乎?」復自忖曰:「彼母窘我,我亦無賴,又何苦自作怨?況聞吳公子瀟灑聰明,愈於王老十倍,不若詐鸞詞以先接之。」遂作《好事近》詞以付,云:   好夢久飄遙,一柬將人輕撩。   准擬月兒高,莫把幽期負了。   曲房深幕護絞綃,留待多情到。   此際慇懃報道:要輕輕悄悄。   生方倚檻看花,忽見小鬟報曰:「鸞姐有書,約公子一會。」生曰:「春英何在?」鬟曰:「侍老夫人,無暇。且鸞姐害羞,夜不設火。公子如約,竟過集芳亭,越小門,達太和堂,越迎暉軒,由左而旋,即鸞寢所。慎毋誤也。」生得詞,喜溢顏色,恨不得揮太陽歸咸池,揭清光於石室。   少頃,遠寺鐘聲,孤村燈影,一家人寂,滿樹鴉寧。生整衣冠,循路而入。正疑左右兩道,小鬟已執香待矣。引至閨中,別一洞房,雖無燈燭之光,而月映紗窗,人物可辨。彼方巧妝豔服,瑩彩襲人。生進揖曰:「佳詞下賜,厚愛何當!極慕深思,頓令盡釋。」雲亦答禮曰:「久沽待價,擬棄於時,辱翰鍾情,恍愧慚自獻。」言畢,生抱曰:「今服何不素耶?」答曰:「幸接新郎,固宜易服。」生於此時,興不能遏,乃為之解衣,並枕而臥。但見:酥胸緊貼,柳腰款款春濃;玉臉斜偎,檀口輕輕津送。雖戲水鴛鴦,穿花蝴蝶,未足以形容也。彼此多情,不覺漏下三鼓。生因謂曰:「一自識荊桃下,幾裂肺腑,萬策千謀,今獲遂願。但不知長遠之計何出耳!」巫因答曰:「妾非嬌鸞,主人側室巫雲也。偶得私詞,不欲汝敗,因而情動,以致蠅疵。況容貌雖殊,恩義則一,百年交好,今夕殆與君訂矣。何必他顧,以自苦耶?」生得語,默忖曰:「承主不拒,受惠良多,意屬孀居,反淫愛妾,心雖不安,而悔無及矣。」雲見生不答,復又慰曰:「嬌鸞不足異,其妹嬌鳳,學繡於予,眉秀而長,眼光而潤,不施朱粉,紅白自然,飄逸若風動海棠,圓活如露旋荷蓋。且又工詩善弈,嘗為回文歌,聽者不自知其心怡神迥也,愛作懶鴉鬢,嫋娜輕盈,甚是可目。今方十六,情事想漸識矣。意或鄙妾,當與君圖之,何如?」生曰:「自知愚拙,得遇仙姬,恨無以報雅愛,敢望吹噓也。」雲曰:「君果厚妾,妾亦當厚君。必不以此介意。」言語間,窗外雞唱。生求再會,雲曰:「願得情長,不在取色。」生曰:「亦非貪淫,但無此不足以顯真愛耳。」陽台重赴,愈覺情濃,如此歡娛,肯嫌更永。事畢,口占一律以謝雲,曰:   巫山十二握春雲,喜得芳情枕上分。   帶笑漫吹窗下火,含羞輕解月中裙。   嬌聲默默情偏厚,弱態遲遲意欲醺。   一刻千金真望外,風流反自愧東君。   雲亦答以復生,曰:   浪說佳期自古難,如何一見即成歡。   情濃始信魚游水,意密方知鳳得鸞。   自訝更深孤影怯,不期春重兩眉攢。   願君常是心如一,莫使幽閨翠鬢寒。   詩成,披衣而散。   那嬌鸞自月夜聞琴之後,一點芳心為生所鼓,但無隙之可乘耳。春英自愧失詞,久不與生會;而生亦聞巫雲之言,思鸞之心淺矣。雲在鳳前,每每贊生。   一日,鳳持素枕面,托雲描花。雲曰:「吳公子博藝多才,丹青尤最,不若求彼一繪,豈不勝予哉?」鳳曰:「吳公子外人,倘求不雅。」雲曰:「彼父與家君至契,以理論之,兄妹間何避嫌為!」即呼鬟召生,生即往見。鳳與雲方並體而立,見生至,即掩雲背。生進揖,從容且恭,因而睨視。果然眉清眼媚、體秀容嬌。誠婉若游龍,飄似驚鴻也;展轉間,進退無主,景態萬千,不能盡述,惟翠枝振振而已。雲曰:「屈君無事,鳳姐有二枕面,敢勞公子一揮灑耳。」生曰:「承命宜遵,但拙筆不足以當雅視。」鳳微哂,欲言自止。生即按几運思,唾手而就。一描拳石水仙花,一描並頭金蓮花。意猶未足,又各題一絕於旁云:   素質天成分外奇,臨風嫋娜影遲遲。   衾孤寂寞情無限,一種幽香付與誰?    翠蓋紅衣水上芳,同心並蒂意何長。   多情莫道年來瑞,還是風流學洞房。   寫完,呈上。鳳不覺大喜而去。雲曰:「兩日候君,何不一顧耶?」生曰:「無小鬟,恐為他人所遇,故不敢耳。」雲曰:「今幸嬌鳳先去,可坐此一語。」即命小鬟候門,具酒與生對酌。問曰:「向聞卿言,意為過譽。今閱之,卿言猶未盡也。天地生物之巧,何盡鍾於此女耶!使我心膽不能自制,將若之何?」雲曰:「非我贊襄,焉識天台之路?」生乘灑興,即抱雲曰:「卿德如山,涓埃無效。當以此心,銘之沒齒。」即插手雲懷,潛解雲帶。雲亦情動,與生入帳,共效鸞鳳,綢繆綣戀之際,恨前情猶未罄也。雲起,謂生曰:「嬌鳳讀書知禮,不可苟動。彼婢秋蟾者,亦頗通文。鳳之情性,蟾素諳識,誠能以計得之,鳳可不日取矣。」生曰:「予固愚疏,惟卿指示。」乃相與執手而別。   生方及門,見一女童持盒至前,口稱:「鳳姐奉謝,望公子笑留。」生開視之,乃牙扇一柄,九龍香百枚,生急問曰:「子非秋蟾姐乎?」對曰:「公子何識?」生曰:「久慕芳名,嘗懸念慮。」將近身敘話,蟾即害羞別去。生因自悔,作《望江南》詞以道之:春夢斷,心事仗誰憐?寂寂歸來情未遣。小窗幸接新緣厚,貺自天傳。----鬟翠展,相與欲留連。恍隨鶯燕忙飛遠。望斷紅塵重悵然,徒使旅魂牽。   越兩日,生獨坐凝思:「著意者失意,無情者有情。」正唏噓間,聞啟戶聲,視之,乃秋蟾也。生曰:「昨有柬寄答鳳姐,子竟不將去。今復來,殆非忍心者。」因命坐。蟾辭曰:「前日承畫枕面,早檢妝奩,不料為畫眉燈燼所穢,自欲描補,筆法不類公子。鳳姐知之,必笞撻矣,故特奔求,幸賜垂憐。」生即承命描焉。至畢,問曰:「將何潤筆?」蟾曰:「謝在後耳。」生曰:「筆還未盡,欲子發興,何云後乎?」即抱蟾於榻。蟾力掙不能脫,意欲出聲,恐兩有所累,自度難免,不得已,從之。生試狎之,宛然一處子也,交會中甚有不勝狀。生亦小心護持,不使情縱,得趣而已。將起,不覺猩紅滿衣,髮鬢俱亂。生為之飾鬢,因謂曰:「巫雲與鸞、鳳,孰勝?」蟾曰:「鸞姐綽約,雲姨豐豔,鳳乃兼得,而雅逸尤過之。」生曰:「情事何如?」蟾曰:「固不可測。然昨見《惜春》詩云:無聊獨立意徘徊,記得春來春又催。幾片落花門靜掩,數聲啼鳥夢初回。微風入幕紅綃篆,細雨收階綠長苔。弱質自憐光景擲,曉窗羞試鬢中煤。觀此,則情可識矣。」生又曰:「子能挑否?」蟾曰:「異姓骨肉,何萌此心?」生曰:「世事紛紛,子尚認真耶?」蟾曰:「今患眼,頗無興,徐可圖之。生曰:「予有一方,甚驗,子肯持去否?」蟾曰:「果有效驗,何為不可。」生即錄方,並致書於前曰:   久荷胼朦,未伸寸悃,又蒙貺下,愧面驚心,自接芳容以來,神魂恍惚,不知其為何物也。及顧賜儀,仍益悽愴。執扇痛風流之未遂,燃香慨意氣之難投。朝暮依依,莫測所事。近聞尊眸病熱,又不暇自惜矣。顧影徘徊,猶患在體。千思萬計,敬薦一方。倘得和平,則他日清目之本,誰曰不在是哉。   書成,封付與蟾,兼完前枕,並持而去。   嬌鳳素愛生才,今得書,亦不甚怪,且醫方治之,疾果愈。時暮春景候,幽禽亂呼,舞蝶相逐,生無聊,欲趨會巫雲,以話得秋蟾事。道經迎翠軒,得一金鳳釵,制極工巧可愛。生喜,取而藏之。及至雲所,雲已不在。復回故道,而鳳與蟾方咄咄相視。生趨揖,曰:「目患方除,今又竭功耶?」鳳未及答,蟾在旁應曰:「承方致愈,幸已涵明。早失一釵,來此尋覓。」生曰:「何以失之?」鳳曰:「無心而失之。」生曰:「失雖無心,得者有緣。」鳳曰:「棄之而已。」生曰:「金質鳳名,何忍相棄?」鳳曰:「縱不忍,奈無覓何。」生曰:「心誠求之,天下未有求而不得者矣。」鳳怒蟾曰:「汝在我後,眇不一看,安用汝為!」生出釵,曰:「僕久蓄此,毋怒蟾矣。」鳳接,笑曰:「舊物耳,兄何欺?」生曰:「繡閨書室,若隔天淵,而失釵竟入僕手,不可謂無緣也。敢雲欺乎?」語未竟,報:「鸞娘來。」生即趨出,謾成一詞:   訪舊歸來嗟不遇,轉過迎暉,又與新人語。數句情言微自露,嬌娥可是猶難悟。拾得金釵原有主,笑接慇懃,好把雲鬢護。雖得相逢游洛浦,反教添我相思慕。(《蝶戀花》)     日晚,仍赴雲處。小鬢曰:「被酒睡矣。」生揭帳視之,但見桃花映面,綠鬢欹煙,困思朦朧,雖畫工不能模寫也。生即解衣潛入衾內。雲從夢寐中作嬌聲曰:「多情郎,乃為穿窬行耶?」生曰:「本入幕賓,何得相訝。」興止而罷。生曰:「卿知秋蟾事乎?」雲曰:「雖不知,試觀其言,似與君相洽者。」生曰:「何以見之?」雲曰:「還釵賜藥,鳳曾道來。」生曰:「然則感予否?」雲曰:「縱彼不感,兄當從此機會。」生深然之,天曙而出。   一日清明,夫人代王祭掃,舉家隨行。鳳以處女,得不與焉。生知其然,直抵其寢室。鳳見生,驚曰:「讀書不知內外,所讀何事?」生曰:「客居寂寥,訪景怡情,迤邐而來,不覺至此。」秋蟾從旁贊曰:「早是親雅,不然,取侮多矣。」生俯立鞠躬,莫敢進退。鳳亦平顏,曰:「姑舍是,後宜慎之。然既來,理不當空返。」乃勸生坐。但見畫牀錦幕,香氣襲人,室雖不甚幽,廣雅則若仙境,可愛也。正欲遍觀,見几上有《烈女傳》一帙。生因指曰:「此書不若《西廂》可人。」鳳曰:「《西廂》,邪曲耳。」生曰:「《嬌紅傳》何如?」鳳曰:「能壞心術。且二子人品,不足於人久矣,況顧慕之耶!」生曰:「崔氏才名,膾炙人口。嬌紅節義,至今凜然。雖其始遇以情,而盤錯艱難間,卒以義終其身,正婦人而丈夫也,何可輕訾。較之昭君偶虜,卓氏當壚,西子敗國忘家,則其人品之高下,二子又何如哉?」鳳亦語塞。   頃之,蟾捧茶至,因謂生曰:「公子識此味否?」生曰:「嫩綠旗槍,天池一種,味雖美,恨不能一飽嘗耳。」鳳曰:「兄果欲,當奉少許,以助清趣。」生即拜曰:「若蒙俯愛,願粉身以謝。」鳳艴然曰:「兄病心乎?何語之顛倒也。」生曰:「旅館蕭條,幽懷苦逼,昏昏卒夢,百事不復措情。卿忝兄妹之交,意宜憐惜,反過責耶?」鳳又曰:「然則兄思歸乎?」生曰:「攜囊負芨,興何匆匆也。一旦夙望投空,躊躇行止,正昔人所謂要歸歸不得者矣。」鳳曰:「何不倩一排遣?」生曰:「知心在眼,欲倩久矣,其如不肯垂情耶!」鳳稍意會,不辭而去。生因趨出,吟絕句二首以自歎:   池平窗靜獨歸時,一見嬌娥心自癡。   情深不堪回首處,倚欄空賦斷腸詩。   乳燕飛飛鶯亂啼,滿腔心事被人迷。   琴堂軫冷知音少,無限芳情帶草萋。   越數日,春英來園中。生招謂曰:「別後耿耿,子忍不一顧耶?」英曰:「予心亦然,但嬌娘子常有恙,難相離耳。」生曰:「向承許,杳不效力,豈為信人?」英曰:「公子將別望,敢相強乎。」生笑曰:「知心有幾?」反顧間,秋蟾、小鬟亦至。生曰:「不約而俱,良會也,安可虛負。試鬥草一樂,劣者任勝者罰,何如?」眾美皆曰:「可。」時有翠色花一種,生先得之。秋蟾潛欲分之,英亦求惠,生方欲與,不料為小鬟所見,並力來奪。三女一男,混作一處。鸞度英來,又諒必遇生,忌有所私,親往伺察。鸞已近身也,春、秋猶爭笑自若。鸞叱曰:「男女不相授受,而顧狎戲如此,體面何在!」眾皆遁去,惟春英伏地請罪。鸞欲責譴,哀求而止。   後兩日,英忿鸞之辱己也,乃盜鸞《如夢令》詞及紅鳳頭鞋一隻與生,曰:「此嬌娘子手制,當為公子作媒。」生覽之,大喜過望。候晚,密趨臥雲軒。見鸞獨立凝神,口誦「不如意事常八九」之句,生即在背接曰:「何意不如?僕當解分一二。」鸞驚問曰:「汝來此何干?」生曰:「來赴約耳。」鸞曰:「有何約可赴?」生出鞋,曰:「此物卿既與之,今復悔耶?」鸞愕然,曰:「此必春英所竊,兄何見欺?」生曰:「然則『與君分半』之詞,亦春英所作乎?」鸞不覺面色微紅,低首不答,指捻裙帶而已。生復附耳曰:「白玉久沉,青春難再,事已至此,守尚何為?」即挽鸞頸,就大理石牀上羅裙半卸,繡履就挑,眼朦朧而纖手牢鉤,腰閃爍而靈犀緊輳。在鸞久疏舊欲,覺芳興之甚濃;在生幸接新目,識春懷之正熾。是以玉容無主,任教踏碎花香;弱體難禁,拼取翻殘桃浪,真天地間之一大快也。生喜鸞多趣有情,乃於枕上構一詞以慶之,名《惜春飛》:   蝶怨蜂愁迷不醒,分得枕邊春興。   何用鞋憑證,風流一刻皆前定。   寄語多情須細聽,早辦通宵歡慶。   還把新弦整,莫使妝台負明鏡。   鸞起曰:「通宵之樂,實妾本心,第礙春英耳。」生紿曰:「不妨,當並取之,以塞其口。」彼此正興逸,遙見火光,望之,乃夫人也。鸞即使生逾窗而避之,鞋與詞俱不及與。生且懼且行,不意小鬟在路,承命邀生生不能卻。至,則巫雲方守燈以待。見生面色蕭然,親以手酌生,坐生膝上,每酌,則各飲其半,不料袖中鸞鞋為彼覺而搜之,生亦不能力拒,竟留宿焉。但生雖在雲房,而一念遑遑,實屬於鳳。於是詐言早起就外,欲至鳳所,意彼尚寢,當約秋蟾為援,以情強之。   誰知鳳以宿妝起矣:雲鬟半斂,夢態遲遲,何啻睡未足之海棠,霧初回之楊柳;獨倚窗欄,看喜鵲爭巢而舞。見生,問曰:「舉家尚在夢中,兄何起之早耶?」生曰:「孤幃清淡,冷氣逼人,欲使安枕,難矣。」鳳亦淒然無語。少頃,几上小瓶插紅梅一枝,鳳竟往添水,若不禮生者。生從後撫其背,曰:「卿能惜花憔悴,獨不念人斷腸乎?」鳳曰:「人自腸斷,於我何與?」生作意又問曰:「向有小柬,托秋蟾奉謝,不識曾賜覽否?」鳳亦作意答曰:「雖有華章,但意思深長,語多不解,今亦置矣。」生曰:「卿既不屑一觀,當擲下還。」鳳笑曰:「恐還則又送人也。」生曰:「身萍浮梗,見棄於人久矣,尚有誰送?」鳳曰:「新姨每每致愛,何謂無人?」生曰:「果有之,但十巫雲不足以易一卿耳。」鳳又曰:「得隴望蜀,兄何不知足耶。」生曰:「噫!卿猶不諒,無怪其視我恝然也。蓋欲取虞,不得不先取虢。至以靈台一點,惟卿是圖,刺骨穿心,不能少釋,予豈分情博愛者比哉。」鳳見生言詞懇切,頗亦感動,睨視生移時。而秋蟾報:「夫人呼鳳問事。」即與偕去。在亦出外,怏怏不能披卷。及夜,賦五言律云:   話別幽窗下,情深思亦深。   佳期憑素枕,鄉夢戀重衾。   自信人如玉,何妨釵與金。   莫憐空鳳侶,還擬再論心。   鸞自通生後,忌春英眼,每降節下之,欲得其歡心。一日,英持玉丁香待妝,失手墮地,竟損一角。鸞收匿而不問。英因德鸞,乃扣啟曰:「侍奉閨幃,久蒙恩育,倘有所使,當竭力以圖報。」鸞曰:「我無他,惟汝玉一節,兩難周旋耳。」英曰:「夫人性寬,即在所略,則下此俱不足畏。況娘子情人,即我情人也,何自生嫌疑?」鸞曰:「汝既有美心,能引我一見乎?」英曰:「不難。」即與鸞同至生室,相見欣然。因以眼撥生,曰:「那人已回心,今夜可作通宵計矣。」生點首是之。正笑語間,忽索前鞋及詞,已無覓矣。生遮以別言,鸞疑其執。生不得已,遂以實告。鸞重有不平意,少坐而去。   生雖喜得鸞,而以鳳方之,則彼重於此多矣。是夜,因鳳事未諧,鬱鬱不樂,伏枕而眠,不赴鸞之約。鸞久候不至,意為巫雲所邀,乃怨雲奪己之愛。欲謀相傾。然所恨在彼,而所惜在此,又不敢忄幸 然自訣也。寢不能安,作《一叢花》詞以寫其意:   曉來密約小亭中,戚戚兩情濃。良宵挨盡心如痛,徒使我、望眼成空。紅葉無憑,綠窗虛扃,何處覓飛鴻?    欲眠猶自倚薰籠,幽恨積眉峰。孤燈獨守難成夢,淒涼了、一枕殘紅。不是緣慳,非干薄倖,都為妒花風。   明早,鸞以此詞命春英特送與生。生接覽之,自悔無及,即同英入謝罪。過太和堂,望見鳳立麗春館下,看金魚戲水。生使英先回,竟趨赴鳳。鳳問秋蟾曰:「一雌前行,眾雄隨後,何相逼之甚耶?」生曰:「天下事,非相逼,焉能有成?」鳳整容施禮,而生已當胸緊抱,曰:「今日乃入手耶!」鳳怒曰:「兄何太狂!人見則彼此名損多矣!」生曰:「為卿死且不吝,何名之有?」鳳因且拒且走,生恐傷彼力,尋亦放手,但隨之而行,直至閨中。鳳即坐而舒氣,生蹲踞而前,曰:「子誠鐵石人耶。自拜丰姿,即勞夢寐,屢為吐露,不獲垂憐,使我空池虛館中,當月朗燈殘之候,度刻如年,形影相弔,將欲思歸,則香扇猶在目也,情柬猶未還也,何忍一旦自棄。及至姑留,又以熱心而對冷眼,甚不能堪。是以千回萬轉,食減容消,若癡醉沉昏然者,無非卿使之也。卿縱欲為彭蛾德耀之行,何卿送人至此極乎!」言訖,不覺淚下。鳳持生起,曰:「妾非草木,豈謂無情,方寸中被兄索亂久矣。然終不顯然就兄者,誠以私奔竊取,終非美滿之福,只自招人議耳。況觀兄之才學,必不久臥池中者,故父母亦愛兄敬兄。苟或事遂牽紅,則偕老終身,妾願足矣。計不出此,而徒依依吾前,何不諒之甚耶!」生曰:「卿言誠是,但世情易變,後會難期,能保其事之必諧乎?倘或天不從人,則萬斛相思,頓成一夢,必難復牽子襟以自訴矣,悔恨又當何如!」鳳又曰:「汝我情緣,甚非易得。此身既許於君,死生隨之,復肯流落他人手哉!」即脫指上玉記事一枚、繫青絲髮一縷與生,曰:「兄當以結髮為圖,以苟合為戒。」生袖中偶有鴛鴦荷包,亦與鳳,曰:「情聯意絆,百歲相思。」正話間,秋蟾馳至,頗知此情,乃曰:「彼此歃盟,不可無證。兄姻緣得意,妾亦有所托者。」即折髻上玉簪,以半與生,祝曰:「君情若堅」;以半與鳳,祝曰:「姐志若白。綠鬢與交,蒼頭無影。」生、鳳笑而收之。生感鳳意,口占《清夜》詞一闋云:   蘭房兮春曉,玉人起兮纖腰小。誓固兮盟牢,黃河長兮泰山老。鶯愁兮蝶困,綠陰陰兮紅 。密約兮雖都苦,沉夢兮難醒。   鳳亦以詞答生,詞名《點絳唇》:   默步庭闌,無端又被狂郎見。排鶯狎燕,頓使酥胸顫。訂說盟言,半怯桃花面。情洽處,且休留戀,早中金屏箭。   生回間,鸞見,挽生手,同至寢所,恣行歡謔。枕席中所講會者,千態萬狀,雖巫雲輩,遠拜其下風矣。事闌,日已西向。鸞起,挽生而坐,自含五和香,以舌舐生口中;或使生吸茶,又自接唇而飲。之情,實未有如鸞之極者也。是夜,復留生。生頗倦,婉辭而出。鸞疑有他就,終不快於巫云。   生自說盟之後,雖常會鳳,或攜手,或聯肩,或笑狎賡歌,或花月下對膝以話心事,無所不至,但語一及淫,則正色曰:「妾豈淫蕩者耶?妾果淫蕩,兄何亦貴於妾!」每每不能相強而罷。一日,房前新荷盛開,謂生曰:「出污而婷婷不染,垂實而顆顆含香,真所謂花之君子也。」生曰:「凌波仙子,香色俱傾人矣。然當嬌紅嫩綠時不趁一賞,則秋風剝落,雖欲見,得乎?」又一日,與生並坐,秋蟾忽持新蛾來,兩尾相連,四翅綽約。因謂鳳曰:「物類鍾情,卿何固執?」鳳擲蛾不語。生亦愀然曰:「大丈夫欲為一蛾不可得,虛生何為!」語雖感傷,而鳳終堅守。   是夜歸館,適月朗風清,因作詩以自怨云:   相逢不若未相逢,贏得心牽意亦忡。   獨立小欄憑往事,汪汪兩淚泣西風。   當初邂逅望成歡,今日誰知恩意難。   鏡裡好花溪映月,不能入手即能看。   佳期不偶惜芳年,設盡盟言也枉然。   情重幾回心欲裂,青燈夜雨夢魂顛。   著意尋花花正酣,相思兩字用心探。   傷情無奈惶惶處,一嗅餘香死亦甘。   吟一句,嗟歎一聲,不覺以悶鬱之懷,感風露之氣,二鼓就寢,寒熱迭攻。明旦,不能起。館童言於夫人,夫人命求湯藥以治之。然生素脫灑,今患此,心益躁則病益劇,留連三五日,猶勿藥也。巫雲、嬌鸞俱遣人問候,惟鳳若不知者。正憶忖間,秋蟾在目,且持蠟丸一枚奉生,曰:「鳳姐多致意。」生曰:「吾病不在丸,子必知之。當復鳳,如不棄盟,時來一顧,九泉無憾矣。」蟾欲回,見几上所存詩稿,並拾以報鳳。   鳳得凶信,又味詩詞,情意飄蕩,心甚憂之。傍晚,密與蟾親往問其疾。見生,執其手曰:「兄達人,何不幸罹此?」生曰:「一臥難起,自謂不得復睹芳容,此亦孽緣所羈,不自悔也。但夙願未酬,使我飲恨泉下,卿亦獨能恝然乎?」語未終,淚隨言下。鳳亦帶淚謂生曰:「妾身不毀,則良會可期,兄宜自愛。」親出紅帕,與生拭淚。見生面冷,又自以面溫之。臨別時,依依不能捨。乃解綃金束腰與生,曰:「留此伴兄,勝妾親在枕也。」含淚而去,且顧且行。   生雖未得通鳳,然而脂香粉色,殆領會盡矣。況其意念  ,生亦感釋,病為之少差。生匿不聞,欲恐鳳再至。越日,果來。近牀問曰:「兩日頗快否?」生曰:「癡病懨懨,未知此身孰有,敢望快乎!萬一復理巾櫛,當索快於吾卿,不識周旋之意何如耳。」鳳欲寬生,乃曰:「恭喜後,惟兄是從。敢執前見以負罪耶?」生不勝喜,病亦漸愈。   初起,即往候鳳。鳳見生,喜愛過於平日,因謂生曰:「兄在患時,妾心膽幾裂,夜不解衣者數晚。憂兄之情,行止坐臥不釋也。今幸無恙,綿遠之期可卜矣。」因出詞以示生:   緣乖分薄,平地風波惡。得意人而疾作,兩處一般耽擱。   書齋相問痛淚魂,孤衾拼與溫存。忍別歸來心戚,一線紅泉偷滴。(右調《青玉案》)     生亦出詞,乃謝鳳者也,詞名《南鄉子》:   病起識紅塵,患難方知益故人。按扣含嬌輕解處,情真:一枕酥香分外親。----報德愧無因,惹我相思恨轉新。骨瘦不堪情事重,傷春,綠暗紅稀再問津。   彼此看訖,情話綢繆。生不覺興動,欲求鳳會。鳳不允,生曰:「卿言在耳,今又背之,守信者當不如是也。」鳳曰:「妾非爽信,但兄新愈,當迷雲溺雨之時,能保其情之不少縱乎!倘有不虞,雖曰愛兄,實害兄矣。妾忍見耶?」生聞鳳言,歷歷可聽,亦不甚強之。   又越兩日,生意無聊,本欲會鸞一敘,然意重情堅,不覺足為心使,沉吟之間,寂至鳳室。以指擊門,不應。生怒,排窗而入。鳳方在圍屏中擁爐背燈而浴,見生至,嬌羞無措,即吹滅燈。生從黑中抱住,曰:「正欲情勝,何相拒耶?」又以手摸其乳,小巧瑩柔,軟溫香膩,雖寒玉酥雞豆肉,不足以喻其妙也。因逼之就枕。鳳度不可解,因誑生曰:「夙世姻緣,今夜必償兄矣。所慮者,兄花柳多情耳,萬一拋人中道,使妾將何所歸?必當對天證誓,然後就枕未晚也。」生以為然,乃曰:「此素願耳,何難之有。」即舍鳳自誓。鳳徐理衣,詐呼:「秋蟾覓火!」竟從小門遁去。燈至,誓完,而鳳已去久矣。生彷徨悵望。不能為情。秋蟾為生新愈,恐復激恙,因慰之曰:「鳳姐裸裎燈下,是以害羞,然心實未嘗昧也。公子無欲速,則好事何患不成?今妾欲留公子,恐得罪鳳姐,未敢也。不若游至新妙姨處一遣,何如?」及至,雲已睡熟,不能進矣。急辭蟾投鸞,鸞尚未寢。見生悶悶不言,問之亦不答,鸞又促膝近生,曰:「對知心人不吐露心曲,何也?」生難以實告,詐應之曰:「才夢見楊太真試浴,正戲狎間,為風竹所醒,不得成歡。然而情狀態度,猶隱隱在腔子中,所以戀戀不已若此也。」鸞曰:「果鬱此乎?妾雖不及太真,情則一也,即當與兄同浴,以解此懷。」乃命春英具湯,設屏秉燭,各解其衣,挽手而浴。生雖負悶,然當此景,情豈不動?即抱鸞於膝,欲求坐會。鸞亦任生所為。燈影中殘妝弱態,香乳纖腰,粉頸朱唇,雙灣雪股,事事物物,無非快人意者。生於此時,不魂迷而魄揚也哉!浴畢,即攜手共枕,戲謔無所不至,而情事未可以言語形容也。   生早起就外,思鳳之念猶未釋然。乃畫美女試浴圖,寫詩於上,以道忿怨之意:   燈前偷見一嬌娥,試浴含羞脫綺羅。   怯露芙蓉新映水,舒香荷芰嘯凌波。   雲迷弱質歡情杳,月暗殘妝夢想多。   舊日相思合愈渴,蘭湯不共待如何。   生方擲筆,適鳳使蟾候生起居,且曲為謝罪。生曰:「吾當面責之。」即持畫而入。鳳見生,掩口笑曰:苟非遁去,幾入虎喙。」生亦笑曰:「狗盜之謀,何足為幸。」因出所題與觀。鳳曰:「高才妙味,具見之矣。但今雖迷暗,豈無虛朗之日乎?」生曰:「卿之操志,心領已深,第中熱苦難忍耳。譬之於酒,醇醪在手,何忍弗醉,未有不取而吸之者也。譬之於花,芳葩在前,何忍望香,未有不嗅而攀之者也。苟為不然,至愚且負甚矣。人將不重嗤之耶!今卿具醇醪之美,芳葩之嬌,而僕又非愚而負者,此其所以欲一吸且攀也,何自蹈守株緣木之行,徒作其人也哉!」鳳曰:「妾非忍心,慮在遠耳。兄知酒矣,獨不知一潑不能收耶?兄知花矣,獨不知一開不能蕊耶?兄固非薄倖者流,妾實念及於此,若徒逞目前之欲,則合巹時將何以為質耶?是以今日之守,亦為兄守耳,兄何不諒之甚。」生曰:「是則是矣,吾恐媒妁未偕,歸期在邇,一會且未知何日也,何合巹之可望乎!」    生言愈懇,鳳不能當,即抱生於懷內,曰:「兄何鍾情之極!」生亦捧鳳面,曰:「向使病骨不起,則國色天香又入他人手,而溫存款曲之情今將與卿永絕矣,此情安能不鍾也。」鳳又頓足起,曰:「芳盟在邇,豈敢昧心。萬一事不可料,有死而已,不忍憐香惜粉以負兄也。兄何出此言哉。」生不得已,乃難鳳曰:「適呈拙題,敢請一和。以刻香半寸為則。香至詩成,永甘卿議。不然,雖翅於天,鱗與淵,亦將與子隨之。心肯灰冷耶?」生料鳳雖聰慧,未必如此敏也。不意得命即成,無勞思索。   夜靜人闌浴素娥,曲憑深處解香羅;   偷看舞燕衝紅雨,戲逐輕鴛起綠波。   意重不妨言意淡,情真何用講情多;   紅泉一點應難與,無奈東君欲速何。   香未至而詩先就。生亦無如之何,乃仰天歎曰:「大丈夫死只死矣,何向兒女子口中取氣耶。」即拂袖而出,生雖不得志,然亦直鳳之言,高鳳之節,未嘗不私。自歎賞,而愛慕之心,益加切矣。   自是生久居鸞處,將及旬餘,絕不與鳳一面。巫雲間或會焉;鳳則常使人問候。殆無虛日,時四月二十三。夫人度辰,召宴親戚於忠列堂。生亦在焉,內則巫雲輩五六人。外則叔姪輩六七人,垂簾為蔽,優樂盡歌舞之美,水陸極龍鳳之珍,聒耳充目,無非富麗者也。內有褚晴岩者,夫人姪也,亦事舉子業,與生話甚投,因對奕賭酒,生棋雖優,然心眼常在簾內,連負三局,罰酒六大杯,鳳恐致醉,密使小鬟。祝生罷,奕生方收局。褚復逼生投壺,手雖把箭,而心愈屬鳳,故矢皆落地。又得酒四大觥,而生漸醉矣。鳳見生言揚,恐失禮於人,急揀王所合乾葛丸,貽生嚼之三咽後,清爽如故。生得不及亂者,鳳之力也。席罷夫人先寢,事托巫云為理。家人俱散,時近二更。生知無礙,即直造鳳所。鳳方坐牀,脫繡,見生至。且驚且喜曰:「兄久忙,何暇至此?」生曰:「被斥之人,無顏求見,今蒙不醉之德,故來謝耳。」鳳曰:「果非妾,兄將不勝甚矣。」生移身近鳳曰:「麴檗所釀,不過醉面,至於情意所絆,安能醉心。僕因卿醉,心甚矣,顧乃吝不一醒何耶?」鳳曰:「兄果執迷,必欲以情事相尚,則秋蟾愛婢也亦頗俊豔,以代妾,何如?」生曰:「卿誤矣,燕石滿囊。不若粒玉之能寶,駘蹄盈廄何如,一驥之可良,病入膏肓,心力俱困。若曰妾代如蟾者,雖得不死於卿前,形影孑孑,如窮鱗無翼之所歸,意在卿也。豈愛婢哉。」鳳意稍解,但默默不言。生又進曰:「天下有強奴悍冠始,雖甚惡之。及其輸情納罕,匍匐祈哀之時,未嘗不屈法憐宥。然則僕之於卿,亦可謂舒甚矣。而卿竟不少憐,豈奴冠之不若乎。」鳳見生言墾墾,乃曰:「兄意既如此,妾敢固愛,但姑待明夜可也。」生興正發,即抱住曰:「僕勝頗短,不能優游以待,且人定回天,何況於子。」乃力推僕枕。鳳亦不敢相卻,任生解衣。翡翠衾中,輕試海棠新血,死央枕上謾飄桂蕊音香。情濃任教織襪之縱橫,興逸哪管雲鬟之撩亂。生愛鳳嬌,帶笑徐徐;鳳憐生病,含羞怯怯。肺腑情傾細舌,不由我香汗沾胸;絞綃春染紅妝,難禁他嬌聲聒耳。從今快夢想之懷,自是償姻緣之債矣。是夜,生為情慾所迷,將五鼓才睡。當旭日紅窗,而生鳳猶交頸自若。秋蟾恐懼人來,乃揭幔低聲曰:「陽台夢尚未醒耶?」生、鳳乃驚覺,整衣而起。鳳急飾妝,嬌姿愈豔。生在旁大喜狂溢,乃綴《樂春風》一詞以慶之:   錦褥香棲,幽閨春鎖。幾番神思蓬瀛,今得身游夢所。風流何處值錢多。蘭蕙舒芬芳,桃榴破顆。嬌羞嫋娜,情重處,玉堂金穀皆左。才識得,一刻千金價果。   鳳觀畢,曰:「妾之薄柳,不避淫污,一旦因兄致玷,誠以終身付之也。若曰暮暮朝朝,甚非所願。惟兄諒之,則萬幸矣。」亦口綴前詞以復焉:   鸞鏡才圓,鵲橋初渡。暗思昨夜風光,羞展輕蓮小步。杏花天外玉人酡,難禁眉攢,又何妨鬢白。情諧意固,管什麼,褪粉殘紅無數。須常記,一刻千金價果。   是夜,嬌鸞席散,欲得生一罄酒興,乃自往邀生,至則野渡無人,几窗寂寂而已。因忿生不先會己而赴巫雲,不知生在鳳處也。於是欲決意謀雲,而未得其便。一日,會台州人歸,以軍功報夫人。鸞乃重賄使,詐傳王命:「早暮衙內淒涼,可送新姨作伴。」使者得賄,果如計語夫人。夫人亦憐王在外,信而從之,即使雲去。雲患涉險,又以生故,不欲行。正躊躇間,生忽趨至,雲曰:「何來?」生曰:「聞卿被召,時決有無。」雲曰:「誠然。」生曰:「去則去矣,僕將何依?」雲曰:「一自情投,即堅仰托,正宜永好,常沐春陽,奈事不如人,頓令隔別,雖曰後會有日,而一脈心情,不得與鸞、鳳輩馳騁矣。」生曰:「事已至此,為之奈何!」乃相與執手噓唏。而夫人以明當吉日,又使小鬟促雲整妝。生夜即留宿雲所,眷戀不可悉記。   早起,鳳持紗衣一套,桂餅、梅丸各二封以贐。雲因謂生曰:「鳳姐與我自從奉接閨幃,情同己出,況以公子之故,敢負斯心。汝百歲良姻,此行可力任矣,善自綢繆,毋生嫌隙。但不知他日待我何如耳?」言訖淚下。鳳與生亦大慟,正惜別間,報夫人來送,生即致意而出矣。然自巫雲去後,夫人以鳳無所托,命鸞與俱家事,代雲分埋。是以人之出入,門之啟閉,親為防間,鸞欲獨任生情。今反兩不得使,心竊悔焉。生亦怏怏失意,且遭連再,蓋難為情。是夜伏枕不安,謾成詩詞各一首:   熱梅小雨故連宵,旅館愁來不待招。   筆硯病馀功課少,家鄉雲外夢魂遙。   簷聲逼枕添惆悵,燈影憐人伴寂寥。   新綠滿園雖可意,久虛尋賞任風搖。   香柳娘調:   對孤燈悄然,對孤燈悄然;夜闌人倦雨聲,滴破相思怨。這情緒可憐,這情緒可憐;展轉不成眠,懶把羅衾戀。想伊兒妙年,想伊兒妙年;腸斷心痛,務諧姻眷。   不料夫人勞役太過,忽臥一疾不能起,鳳方待湯藥,而鸞密使春英報生,生乃以姪禮問安。回至太和堂,散步自思曰:「此中旬日不登,風景入目頓別,不意鸞突在後,相見各喜。鸞促而行。生逡巡不敢進。」鸞曰:「老母伏牀,馀皆無慮,兄宜寬心。同行間,宛然鳳寢舊路,至則二閨緊貼,僅間一壁耳。」坐謂生曰:「向夜自走候兄,竟成不偶何也?」生曰:「想緣醉夢中,知罪!知罪!」又曰:「那人去後,頗勞兄念耶!」生曰:「相思情愛,何人無之,苟為不然,薄倖甚矣!」卿亦何取於僕,鸞不能對。乃出餅果與生並體而食。正細話間,報鳳姐請議藥方。生即告出,鸞曰:「暮夜無知,願兄著意。」生曰:「中門鎖鑰,誰則任之。」鸞曰:「自有處。」生及昏時,潛入太和堂。正欲扣門,鸞已先視英候矣。至謂鸞曰:「今何能此?」答曰:「才與鳳約,每夜輪伴老母,庶可節勞。幸吾妹如議,妾可常常而見。兄可源源而來,妾之為兄,無不盡意如此。」生不暇備談,即與就枕,時方清和,狂蕩甚過千態萬以,不能悉明。乃以足枕生股,手撫生腮曰:「觀君丰神情趣,色色可人,真大作家也,恨相見之晚!」生曰:「但得此身在,永遠可期,何晚之有!」語畢,鸞體頗倦竟熟睡。生憶春英在近,不無動情者。乃輕含鸞縈歡於英,英曰:「鸞姐性酸,不敢仰就。」生曰:「向無子,焉有今日?縱知,且不較,況在夢乎。」英感生情,即如命。交會間亦甚有趣。生雖戰後,而眷戀新人,愈發豪興。且其牡丹一朵,肥淨、瑩膩、窄淺,樣是駭人,貌固不及諸美,而此實為最勝者也。生留連不忍去,英促之,復就鸞所。鸞亦暝目不覺。東方白矣。臨行時,鸞又約曰:「後夜莫推佳會。」    生至園亭,默忖「輪伴」之言,思欲與鳳一款。及晚,密啟中門,私趨內室。但見二閨杳然無人。生乃獨臥鳳牀,垂幃自蔽。候至更餘,鳳來,起幔見生,半驚半笑。生亦笑曰:「待卿久矣。」鳳曰:「正欲見兄,決一大事。」生曰:「何以教我?」鳳曰:「一自見兄,情頗難制,說盟不已,又辱私奔,雖其反己懷慚,而事原夙定,不足追也。奈此來老母染病,俗言『喜可破災』,求婚者日無停議。妾在女流,不敢自白。兄,丈夫列也,計將安圖?」生曰:「托跡門來,即承二大人俯愛,正愧一無所報,而可以此情聞乎?卿固慧人,若以己謀己,則勢便而機投,倘諧所言,勉當恪遵,雖死不避。」鳳低首蹙容,半晌不語,乃謂生曰:「此事若圖之老母,鸞姐在侍,必難允諧。為今之計,兄急索尊翁一書、聘物一二件,竟送父任。老父素喜兄,而新姨又力贊,事想八九矣。苟得父命,縱母有別議,而妾可執以為詞,豈不萬全也哉?」生喜曰:「此良策也,明當東歸,一如卿議。」鳳因命蟾備酒,自捧觴,謂生曰:「此酌一則餞別,二則永訣。蓋妾之一身既寄兄手,萬一天不從人,妾寧碎玉面沉珠,決不忍抱琵琶過別船也。此行勉旃,不可草草。縱老父未許,老母他從,變當再來一會,莫使萬種恩情竟成疏逖,則妾死無憾矣!」言畢,悲咽不勝,淚下如雨。生亦愀然泣淚,唯唯承命。是夜雖與鳳並頭交股,奈歡心為離思所拘,未及構情而雞已唱矣。鳳乃枕上成絕句二首以送生:   比翼初分腸斷猿,離愁欲語復吞言;   相思好似湖頭水,一路隨君到故園。   送別餘情分外濃,行行獨泛酒旗風;   明朝此際淒涼處,鳳枕鸞衾半截空。   生即辭鳳,入謝夫人,嬌鸞知之,急使春英留生。生托以「家尊有書遠召,故不敢違。多致意鸞姐,事完,當復來謁也」。鸞度不可留,乃送細果二盒、巾絹十衣為贐行之敬。   生抵家,備以王愛留之情、鳳永諧之意,曲道於父。父不勝喜曰:「此吾責也。」即為書及白金百兩、彩緞二端、金釵環各二事,遣人往合求婚。   王得書,謂巫雲曰:「吳兵部家求鳳姐親,汝為何如?」雲曰:「簪纓世冑,才茂學優,何不可之有?」王笑曰:「吾亦久蓄此意,但不欲自啟耳。今當乘其來求索,以為贅,則吾老亦有托矣。至於花燭之事,且待賊平榮歸,親自校點也。」因以聘禮送歸夫人,答書許焉。人還,生大喜如醉,因作《西江月》以自慶:   久待西廂明月,今方願遂隨喬。已知鸞鳳下湘瀟,何用信傳青鳥。曉苑飛花有主,春田蘊玉成瑤。雲橋再渡樂良宵,正是 娥年少。   生欲再往復鳳,生父止之曰:「前以客禮留連,今初聘結,不宜輕數,姑俟有便而往可也。」生鬱鬱不敢違。居家兩月,人事、書史俱不介意,參前、侍側,一鳳之外無餘思也。   不意巫雲自別生後,朝暮思憶,食減容消,成一鬱疾。王千方求治,毫不能愈。臨終時,進小鬟謂曰:「吾病已屬膏肓,勢在難救,然而取死之故,汝必知之。今亦不足言,但前有鞋詞,有我身且不保,留之何用!汝持歸,萬福公子:我不能再見矣,當與鳳姐永好耳。」言訖大悲,目亦尋閉。鬟急呼叫,意無濟。王乃從厚葬殮,募僧追薦,舉柩寄安國寺中。雖甚痛悼,亦無如之何矣。   家中夫人受聘之後,病患日減。一日,時當七夕,乞巧於庭。二嬌以夫人新食,筵極豐潔,又使英、蟾輩歌詩侑觴,而夫人終若不豫。嬌鸞請之,因答曰:「鳳事告吉,可謂得人,吾無憂矣。但汝父監軍,未乞骸骨,汝年方壯,孤節難終,懷抱間所未釋然者,猶坐此耳。汝自成歡,毋吾以也。」是夜,皆不樂而罷。   二嬌回房,鸞獨長歎不臥。英私問曰:「娘子彷徨,得非憶吳公子乎?」鸞不答,但首點之。英曰:「何不招之使來,徒自苦耶!」鸞曰:「招之使來,置鳳何地?」英曰:「天下莫重者父母,所難者弟兄。今娘子與鳳姐一脈所存,何不成以恩義,結以腹心,彼此忘懷共事也?」鸞曰:「然日登鳳凰之台,時處瀟湘之館,豈不快哉;顧乃各立門牆,自生成隙,此奪彼進,時憂明慮,不亦愚耶!」鸞又曰:「汝言唯良,開我蒙蔽多矣。」即相與詣鳳,曰:「我汝骨肉,猶花兩枝,本則一也。倘不見別,當以一言相告。」鳳曰:「遵命。」鸞曰:「予與吳生有不韙之愛,自擬終身以之。不料六禮先成,予亦竊幸。但今一去三月,頗煩念情。欲招之,則於妹有礙,欲舍之,則於心不忍。兩可之間,敢持以質也。」鳳憮然曰:「不敢請耳,籌之熟矣。予之得配吳君,論私恩,姐當為先,執公議,妹忝為正。心欲相較,則分薄而勢爭。不若骨肉同心,事一君子,上不貽父母之憂,下可全姊妹之愛,不出戶庭,不煩媒伐,而人倫之至樂自在矣。但願義篤情堅,益隆舊好,大小不較,無懷二心。妹之所望於姐者此耳,何必鬱鬱拘拘於形跡間哉!」鸞曰:「妹果成我,我復何憂。」即為書邀生。   生托以他事,赴焉。及門,夫人待之,禮加於昔。出就池館,有感風景依然,謾成一律云:   園亭復得啟窗扉,案積凝塵手怕揮。   池淨萍開魚自躍,梁空泥落燕初歸。   深知一遇生難再,況是三奇世所稀。   景色依然情事重,欄杆倚遍夕陽微。   是夜,二嬌度生必至,設酒以待。更初,生果入謁。鸞迎,謂曰:「新女婿來矣。」生答曰:「舊相知耳。」相笑而坐。語中道及姐妹同心事,生喜曰:「情愛之間,人所難處也。二卿秉義,娥、英不得專美矣。」然亦自慚曰:「而僭獲奇逢,謹當毋倦盟心,少酬知己,二卿其尚鑒之。」鸞、鳳皆唯唯。酒罷,生欲就鳳。鳳辭曰:「凡事讓長,妾不敢無。」生傾鸞,鸞又曰:「奉禮新人,義不可僭。」相遜者久之。生不能全,乃曰:「鸞娘不妒,鳳卿不私,既在兼成,尤當兼愛。」即以一手挽鸞,一手拍鳳肩,同入羅幃中。二嬌雖欲自制,亦挫於生興之豪而止。是枕長枕:披大被,二美一男,委婉若盤蛇,屈貼如比翼,彼此行春,來遞愛,殆不知生之為生、鸞鳳之為鸞鳳也。   一日,新雨初收,涼風微動。生覺寂困,乃趨鳳閨。鳳方晝臥一榻,生欲亂之,才起裙,不料鸞至。鸞即低聲撫生曰:「兄欲何為?」生曰:「刻心人阻我高興。」乃舍鳳狎鸞,推倒於榻頭,取雙蓮置之兩臂,立而獵之。興趣不能狀,情逸聲嬌,鳳竟驚覺,生復逼體私鳳,力拒不從。正持案間,鸞曰:「鳳妹獨作清客耶?」乃助生開懷,縱情大戰。事畢,鸞指生柄,曰:「期何物也?嘗能授人如是?」鳳笑曰:「堅肉。」蓋以生字「汝玉」也。生答曰:「非此不能補縫。」蓋以「鳳」字同音也。鸞大笑而起。   一日,夫人以生館寂寥,命遷之太和堂側,意便供值,而不知益近嬌所矣。鸞約鳳攜觴往賀,至,則生謂曰:「勝會難逢,不可獨樂,雖英、蟾亦宜侍坐。」二嬌許之。酒至半,生令其取緋色,多得者為狀頭,餘者聽調。不料生果得五緋,而鳳僅得一。乃使英執壺,蟾反觴,而鸞侑食,鳳則歌以勸生:   蛟起淵兮鳥出幽,紅妝侍兮綠蟻浮。人生佳會兮不常有,及早行樂兮為良謀。古人有見兮能達,不甘利祿兮優游。邀明月兮歌金縷,披清風兮醉玉樓。惟此二物兮何友,取諸一襟兮奚求?堪嗟白駒兮易過,任汝朱顏兮難留。百年兮縱然能壽,其中兮幾日無憂。所以偷閒兮及時買笑,賞心兮何惜纏頭。慇懃把盞兮願拼酩酊,豈可碌碌徒效蜉蝣。   歌罷,鸞曰:「今賭拳,當便宜行事,何如?」生曰:「可。第無悔。」二嬌欲難生,而勝算又為生得。秋蟾則在無算,生即抱蟾於懷,以手弄其乳;命鸞進酒,與蟾同飲,一吸酒,則一接唇,戲謔無所不至。生因大醉,眾美扶挾而寢。   一日,中秋後晚,鸞鳳宴生於臥雲軒之庭中。飲至二鼓,星月愈皎。生曰:「僕與卿等相與,樂則樂矣。未曾通宵。今夕頗良,不若再陳狼籍之杯盤,檢點將闌之興趣,席地而坐,互韻而歌,倦則對月長憩,醒則洗觴更酌,略分忘形,一樂可乎?」於是設重禮,鋪繡褥,用矮几置菜果,羅坐其上。時鳳履青金點翠鞋,生愛其纖巧俊約,則捧上膝頭,把玩不忍釋;又脫以盛杯流飲,笑傲戲樂,人間之所無。生興不能遏,欲求鳳會。鳳曰:「清光皓色中,何可為此?」生曰:「廣寒求此不能得,豈相妒耶。」即與鳳交於褥間。事闌,英添香,蟾斟酒,鸞自起而慶生。生曰:「姑待見瀆後同飲,何如?」遂亦狎鸞,鸞亦不避。生因得大舒醉興。然患其惠之不均也,欲次及英。英當生嬌相接時,情已飄蕩,此則任生所行,無甚難色。蟾度勢必臨己,先匿其跡。生方舍英覓蟾,已不在矣。生曰:「金湯且克,何懼蕞綿。」乃遍索之,得於槐陰中之芙蓉架邊,因笑曰:「子固苦我,今能翅耶?」不暇枕席,即與狎戲。生興固高,而酒又為助,蟾不能勝,正昏迷間,鸞、鳳、春英皆至,遂止之。生夜大醉,諸美亦被酒回房,時漏五下矣。   自後朝出暮入,習以為常,一鳳一鸞,更相為伴。或投壺花下,或彈棋竹間,或攜手聯賡,或連袂對酌,生之一身,日在脂粉綺羅中優游,而他不暇顧矣。因作《芳閨十勝》以自賞:   雲----鬟    梳罷香絲擾擾蟠,笑將金鳳帶斜安。   玉容得汝多妝點,秀媚如云若可餐。   鴉色膩,雀光寒,風流偏勝枕邊看。   雪----股    娟娟白雪絳裙籠,無限風情屈曲中。   曉睡起來嬌怯力,和身款款倚簾櫳。   水骨嫩,玉山隆,鴛鴦衾裡挽春風。   鳳----眼    波水溶溶一點清,看花玩月特分明。   嫣然一段撩人處,酒後朦朧夢思盈。   梢帶媚,角傳情,相思幾處淚痕生。   蛾----眉    淡月彎彎淺效顰,含情不盡亦精神。   低頭想是思張敞,一抹羅紋巧簇春。   山樣翠,柳般新,菱花鏡裡淨無塵。   金----蓮    龍金點翠鳳為頭,襯出蓮花雙玉鉤。   尖小自憐行步怯,鞦韆裙裡任風流。   穿芳逕,上小樓,淺塵窄印任人愁。   玉----筍    春蔥玉削美森森,袖擁香羅粉護深。   笑意花枝能索巧,更憐留別解牽襟。   機中字,弦上音,纖纖紅用漫傳心。   柳----腰    嬌柔一捻出塵寰,端的丰標勝小蠻。   學得時妝宮樣細,不禁嫋娜帶圍寬。   低舞月,緊垂環,幾回雲雨夢中攀。   酥----乳    脈脈雙含絳小桃,一團瑩軟醞瓊醪。   等閒不許春風見,玉扣紅綃束自牢。   溫比玉,膩如膏,醉來入手興偏豪。   粉----頸    霜肌不染色融圓,雅媚多生蟾鬢邊。   鉤挽不妨香粉褪,倦來常得枕相憐。   嬌滴滴,嫩娟娟,每勞引望悵佳緣。   朱----唇    胭脂染就麗紅妝,半啟猶含茉莉芳。   一種香甜誰識得,慇懃帳裡付情郎。   桃含顆,榴破房,銜杯霞影入瑤觴。   是月,台賊得平,且靖峒堡塞百餘處。王以功領封敕歸。至家月餘,欲與生、鳳完禮,不料奔走宴賀之事甚勞,箭瘡頓發,流血數升而死。遺命嫁鸞,夫人則托生終養。   鳳聞雲死,固自痛惜,今又遭喪,哀毀愈切,絕不許生一會,雖見,亦不戲一語。生重其孝,不敢相奪,時在太和堂納悶。不意小鬟自內出,見生,唱禮後即垂淚曰:「新姨自公子而亡,公子不為新姨面戚,何耶?」生曰:「子不知耳。自去經年,指望再續舊好。今忽聞變,淚從心飲,若自神知,欲求一面,無由可行,縱死以俟,戚亦難以盡我矣。」鬟憮然曰:「公子情義如此,無怪吾姨之死猶戀戀也。」生急問曰:「曾有言否?」鬟曰:「餘無囑,惟願與鳳姐永好耳。且寄紅鞋一隻、書一柬,不知何意。」生急索之,鬟曰:「在我奩中,容即奉也。」生曰:「隨取何如?」鬟曰:「可。」乃相與至巫雲舊房。但見牀几依然,箱廚積垢;及視鞋詞,事跡如昨,懷人憶古,不覺淒然。生乃流涕大慟,鬟亦對泣。   生徐拭淚,撫鬟曰:「我無雲姨,亦不能至此。今日不料寸報毫無,竟成永別。雲姨不可見矣,見汝猶見雲姨也,敢欲與子重締新歡,少償舊恨,陰靈有見,諒在喜全。」即欲求速,鬟曰:「主母果有意,但文鴛不足以托彩鳳耳。」生曰:「固情奪分,何傷,何傷。」鬟曰:「縱無傷,亦與二姐有礙。」生曰:「英、蟾且命自薦,何礙於子?」鬟笑而不答。生即挾至牀中,為彼脫衣解帶。相狎時,甚能承受,勇於秋蟾過多。生笑問曰:「原紅已落誰手?」鬟應聲曰:「昔時為老主所得。」生曰:「惜哉!嬌海棠何忍枯藤纏耶!」鬟亦笑曰:「枯藤朽矣,海棠又傍喬木矣。禍福難憑,世情固不測如此。」生因傷感,不得盡興而起。書館煢煢,乃作挽雲詩一章:   憶別依依出畫欄,誰知復見此生難。   湘湖月缺波痕冷,巫峽雲消山色寒。   繡架寂寥針線斷,妝奩零落粉脂乾。   燈殘酒醒猿啼絕,空向西窗淚眼漫。   是夜,宿於鬟處,鸞鳳寂不知也。   三七後,生因告歸,報父,欲舉奠祭之禮。豈期嬌叔士彪者,素流蕩險惡,溺情花酒中,家殖始與王同,因此敗落。王每諷誨,則以為輕已也,心甚銜之。王亡,舉一子求嗣,欲利所有。夫人慮其不誠,不許,且以有婚辭。彪怒,乃誣生因奸謀命,竟鳴於官。官得士彪私,將產業一半與彪,以半與夫人贍老,斷生在逃不究,二嬌則令改嫁。生聞,奈公案已成,竟不能白。士彪大喜,以嬌為他婦,則許聘締。鸞謂鳳曰:「蕭牆起變,骨肉相殘,大事去矣!將若之何?」鳳勃然曰:「難測者外來之變,能定者吾心之天。今雖挫拂間關,正明義之秋,見節之日也。妹當與姐協力同心,堅盟守禮,萬一惡叔悔悟而改,貪官罷黜以行,則臥雲之會,終為可期。苟或不能,有死而已。」鸞曰:「妹有此志,我亦竊效微末,雖不能為貞節人,免使呼為淫劣婦足矣。」言論之間,悲慘特甚,乃相與大泣。自是,朝暮依依,唯生是念。而生在家,亦惟鸞、鳳是圖,奈斷案之後,士彪嚴為關防,雖蒼頭孺子,不許私出入,恐與生有所約也。將及年餘,竟不能通一紙。生欲抱義與逞,生父又力阻之,是以兩相耽擱。二嬌居處怨慕,所自排者,惟形之於詩詞耳。有《四景閨怨》,錄於後:   寂寂香閨晝掩門,飛花啼鳥兩銷魂。   眉峰愁重應難盡,事到傷心誰與論!    薔薇一架雨初收,欲候歸舟頻上樓。   無奈梁間雙燕子,對人事語綢繆?    澆來強自試新妝,倦整金蓮看海棠。   不是幽人多懊惱,可憐辜負好春光。   開遍棠梨倚遍欄,無端瘦得帶圍寬。   花前賦就相思句,留與每天仔細看。   窗下新裁白苧衣,等閒紅瘦綠成肥。   遊人不是迷歌舞,飛盡楊花尚未歸。   風定簾垂日正遲,篆煙裊裊午眠時。   簟涼好夢誰驚覺,小院颯颯噪柳枝。   曲欄新筍漸成竿,獨對南薰憶舊歡。   露卻酥胸香粉濕,倩誰與我掩齊紈。   慚愧紅顏果薄緣,風流讓與並頭蓮。   蘭湯自解丁香浴,怯怯嬌姿不似前。   小庭梧葉乍驚風,立盡清陰盼落鴻。   自信別來多寂寞,一緘此生未相逢。   好事蹉跎一夢如,應知今日悔當初。   芭蕉綠滿芙蕖放,十約立誓九度虛。   覽鏡消容為念君,恩情何忍等秋云。   黃花不似愁人瘦,人比黃花瘦幾分。   南樓待月負良宵,楓冷江空去路遙。   無限淒涼蛩話徹,孤燈明滅淚痕消。   錦幕生寒怯翠環,天涯目斷幾雲山。   相思最是傷情處,野寺寒鐘香靄間。   老幹舒香已報春,不禁情動兩眉顰。   金樽未舉心先醉,惟有梅花是故人。   挑盡殘燈撥盡灰,芙蓉帳冷共誰偎?    孤愁一段無憑著,斜倚薰籠夢幾回。   芳心一點玉壺冰,誰肯輕捐萬斛情。   攜手何時重賞雪,臥雲軒下許平生。   鸞見詩,謂鳳曰:「妹有是心,予獨無情乎?然詩妙矣,吾不能和,當以曲賡之。」亦成《四景題情》一套於左:   降都春    情濃乍別,為多才,寸心千里縈結。暗想當初,背地香偷曾玉竊。如今惹下相思孽,倒不如無情安貼。滿懷愁緒,幾能夠對他分說?    出隊子    蘭芽長茁,又見春光早漏泄。鶯鶯燕燕飛成列。凝眸都是傷春物,嬌滴棠梨,何心去折!    集賢賓    花飛碎玉飄香屑,凴欄目斷天涯。猛聽黃鸝聲弄舌,喚起我離愁切切。狠心薄劣,閃得我羅裙寬摺。無聊也,自且把珠簾半揭。   黃鶯兒    枝頭梅乍結,困人天,微雨歇。南薰獨對枉自嗟,冰弦懶撥,香泉懶啜。端為恩情一旦撇。心哽咽,淚濕紗衫,相看都是血。   玉抱肚    情乖愛奪,盼佳期,頓成永絕。空堪羨,並蒂荷花。怎支吾,暮蟬聲迭。蘭湯浴罷鬢雲斜,倩誰將我腰脫!    山坡羊    滿地舞旋紅葉。欲待題詩難寫。近日臨妝,不覺嬌姿怯。親瓜葛,夢與同歡悅。又被西風忽動簷頭鐵,頃刻驚開原各別。悶也,拍瑤台燈滅。怨也,擲菱花拼碎跌。   五供養    西廂待月,挨幾個黃昏時節。相思滋味逐頭斷,秋來更徹。是誰家砧杵聲頻,搗得我憂心欲裂。芳盟盡屬空,好事翻成拙。楚岫雲遮,高唐夢蝶。   忒忒令    繡閨寒侵,把獸爐慢 。歎藍關,人阻截。幾番間揉碎梅花,揉碎梅花,惜孤衾,香自潔,怕寒鴉,啼漸越。   僥僥令    愁結板橋霜,夢冷茅簷雪。書翠流紅事已賒。甚時得破鏡圓,斷簪接。   尾聲    相思擔重苦難車,拼與他珠沉玉缺。你不見程姬,貞且烈。   是歲丁丑至元三年也。民間訛言朝廷拘刮童女,一時嫁娶殆盡。有趙應京者,新蔭萬戶官也,家極富,性落魄不羈,好鷹犬博弈,素慕嬌名,礙生,不能啟齒。今聞訛言,乃以金五百,夜賄士彪,欲求娶鳳。彪性貪,竟許之,且使老婢告夫人曰:「我因一忿,以致參商。每念寡婦孤兒,不忍一見。不若另覓東牀,別聯新好,使老有所托,幼有所歸,不亦可乎。況吳生官斷,義難復全,彼必重婚,我何空守?」夫人未及對。鳳即應曰:「噫!是何言歟!吾叔利人之有,不義;割人之愛,不仁;既許而又背之,不信。吾與吳生,父母主盟,媒妁議禮,情義所在,人皆知之。今欲悔約而謀傾,固非君子厚德之道,亦豈婦人從一之心?拜復吾叔:吾頭可斷,吾身決不可辱也。」婢以此言達彪。彪知不可強,乃囑趙子曰:「鳳姐情義不屈,計取為宜。擇一吉辰,爾多帶從僕,以親迎為名,從則可矣,如其不然,始以官勢逼之,繼以溫言誘之,嬌年幼質,必有所動,當不久負執迷也。」應京大喜,候日舉行,不料為老僕抱其不平,竟走報鳳。鳳私度曰:「老賊所為,險惡無比,吾力既不能制,吾名又不可污,亦莫如之何也,已矣!將欲自盡,乃作書遺生曰:   難妾王嬌鳳斂衽拜大文元汝玉夫君大人辱愛下:始而說盟,君心既已屬之妾;既而成禮,妾心亦已屬之君。正議魚水百年,不料風波一旦。使我有容不整,有花不簪,玩月反助清苦,吟詩適動幽思,一景一情,無非役吾神、擾吾夢者也。然猶早暮依依,不即為兄輕生者,蓋冀彼有所悔耳。既悔,則樂昌複合、延平再還,隱忍之罪,不猶可贖也哉。豈意怙惡不悛,變中生變,移花於別種,割我良緣;輟玉於他田,斷兄雅愛。當此時也,欲拼一死,慨兄面之未瞻;欲待苟全,痛妾名之已辱。故與其喪節以捐名,不若死者之為愈與?其徒死而不足以償千百年之恨,又不若姑存自待,萬一得見之為尤愈乎?生不可,死不可,進退兩難,會離莫測,雖微軀弱質不足以伴賢哲者心,而斷玉聯金,尚猶在目也。兄忍蔑視而不為之痛耶?情絲縷縷,筆難遍傳,聊上一緘,敢求來會,則妾死生有所訣矣。敢書,敢書。   生得書駭愕,即兼道赴之。又不敢顯然自進,乃匿於昔日浣衣之老嫗家,持金為禮,使得通焉。挨至鼓餘。二嬌乃遣春英輩密開小門,放生私入。相見時,各各大慟,但不出聲。鳳因謂生曰:「愚姊妹幸與兄遇,恩愛已非一朝,准擬長松可依,朱弦得托,三生偕老,家室優游。詎意門牆起變,半路相拋,使海義山情,冰消瓦解。故今請兄至者,非他意也,將欲與兄一面,少釋終天,必不忍冒恥辱身,甘作因風之柳絮,順水之桃花。兄自此後,亦當善自珍養,候事少息,與吾姐伉儷百年,實妾至願,萬毋為妾以傷貴重也。」言訖,悲咽不勝,淚痕如線。生含淚曰:「好事多磨,佳期難偶,自古然者。今之所值,想亦僕命所該,何忍反累。」鳳又謂鸞曰:「老賊屬意在我,勢不俱生,我死則無事矣。」生曰:「無累也。彼丈夫也,我丈夫也,吾何畏哉,必當出力與之較焉。」    正彼此論間,春英謂生、鳳曰:「天下事,權則通,泥則病。一時奮激,徒作溝渠,於事何益?不若默忍潛為,再圖歡慶。」生憮然曰:「計得矣。昔相如竊文君以亡,辜生挾瑜娘而走,古人於事之難處者,有逃而已。今當買舟湖下,與鳳姐乘月東歸,僻逕潛蹤,待時舒志,彼求不得,縱有惡謀詭計,將何施哉!苟便可乘,續謀兼並,猶未晚也。」眾美皆曰:「善。」於是托鄰嫗周旋,略檢妝資,與嬌鸞掩淚而別。舟行時,鼓已三矣。途中無聊,有聯句《古風》一首喻生為首倡,鳳次之焉。   露氣侵衣月在河,吁嗟好事反成磨,世間只有相思苦,偏我相思苦更多,今夜蘭房燈火明,大聲唱別愁千結,歸心一似戀帆風,疊疊重重急且咽。水靜天空雲慘淒,人離家遠夢魂迷。依稀重締生前願,往事傷心怕再提。怕提往事姑擁膝。夾岸蘋蘆秋瑟瑟。一篙撐出波濤中,免使鯨鯤受塵湯。悠悠世態古道殘,人心尤險行路難。孤根此去托肥土,笑殺王郎成畫虎。   越日至湖,覓居鳳凰山中,隱僻深幽,雖生父不覺也。   士彪以嬌鳳之變自激而成,然勢不能救,徒悔而已。鸞雖與謀,亦困於孤立之苦,風晨月夕,思怨之情,不可勝記。聊錄數章,為好事者一覽。   春愁睡起不勝悲,往事顛危誰與持?    魂逐游蜂身似借,腸牽飛絮意如癡。   淚痕隱血心從落,臉氣生香手自支。   幾度更深眠未穩,伴人惟有漏遲遲。   別時記得共芳尊,今日猶餘萬種恩。   繡妒鴛鴦閒白晝,書空魚雁盼黃昏。   一番對月一成夢,幾度臨風幾斷魂。   挑盡殘燈淒切處,薄衾香冷倩誰溫!    曉妝台下思重重,懊歎何時笑語同?    情傍游絲牽嫩綠,意隨流水戀殘紅。   當年自恨春如錦,今日應知色是空。   回首雕欄情況惡,閒愁千里付孤鴻。   錦帳朝寒只愛眠,相思如水夜如年。   新詩篾裂慚吟雪,舊事淒涼怕問天。   酒去愁縈心一寸,夢回神繞路三千。   人情變幻難憑計,何處鸞膠續斷弦!    空庭草色翳苔茵,無奈深愁一樣新。   鳳髻亂盤渾似懶,蛾眉淡掃不如人。   夢中得合非真樂,帳裡無郎實是貧。   起傍花陰強排遣,數聲杜宇更傷神。   凴欄無語怨東風,愁遇春歸恨轉濃。   一枕鳳鸞魂杳杳,半窗花月影重重。    環聲細千般懶,脂粉容消萬事慵。   紙短話長題不盡,慇懃寄取早相逢。   碧桃深處聽啼鶯,一似聲聲怨別輕。   翠鳳有情欹綠鬢,彩裙無力扶紅纓。   楊花未肯隨風舞,葵萼還應向日傾。   種種幽情羞自語,安排衾枕度初更。   無端日日鎖雙蛾,縷縷愁來疊似波。   空憶高情疑是夢,難禁積恨欲成魔。   堪嗟好事全終少,深憾佳期不偶多。   拂鬢自憐還自歎,名花無主奈如何!     是歲,伯顏以罪徙龍興,乃復科舉制。生曰:「此吾明冤之一大機會,當不可失。」即辭鳳赴試,果領鄉薦。及親策,又中左榜。左丞相孛兒怯不花素喜生才,竟選生為翰林承旨。生以未娶,奏聞朝廷,詔歸娶。至家,賀者填門。生欲議日畢姻,鳳謂曰:「人情處安樂,不忘患難。向與我姐說盟,協意事兄,今妾先舉而背之,置我姐於何處,不若並妾送歸,使老母上主,迎兄至家,與愚姐妹花燭,庶不失吾贅兄之意也。亦且名正言順,惡叔何辭!」生曰:「此論甚當。」即為達鸞,兼送鳳回。   夫人、嬌鸞聞之,大喜,乃擇十月戊戌之吉--至正三年也,迎生入贅之禮。乘鸞後,生謂鸞、鳳曰:「平生素願,中道一阻,不料復有日,天乎?人手?但士彪之忿,未能少雪,豈丈夫耶?」鳳曰:「彼雖不仁,份在骨肉。若乘勢而窘之,無有不便,但睥睨芥蒂,不惟情涉於此,亦且量為不弘,故曰:『寧人負我,毋我負人』。兄能忍人之所不能忍,容人之所不能容,正大丈夫也,何留心於小小哉。」生喜,舉杯大飲,因浩歌一絕云:   拜罷天墀膽氣粗,歸來醉倩玉人扶。   龍泉三尺書千卷,方是人間一丈夫。   未終,春英報曰:「叔叔才上縊,竟絕咽矣。」生笑曰:「此天假手以快也。」不料彪子見父之變,愧赧痛悼,亦相與投池中。急使人救援,一最幼者。其餘三子,皆夫人為之發喪,各各從厚殯殮。   家事悉生掌握,因謂夫人曰:「錯蒙厚愛,累罪良多。孰意天眷儒,僥登一第,且人亡事白,兩姓萬全,豈非至幸者乎?若竟戀夫妻之而怡樂於外堂,使堂上者一無所侍,人子之情,不能恝然而無所繫,不若同至家中,處夫人於別院,所存房產,悉與彪叔之子,則在我父子之養,在夫人有母子之歡,在孤有得所之托,將不兩得也哉。」夫人曰:「我年老志短,所為事一依公子。」生乃擇日命駕,一家起行。   官民有送生者,列鼓吹笙。舟中風景,不能盡述,有《臨江仙》詞以道之:   心事今朝除悒怏,只憐雲饒家鄉。豪情騎鶴任翱翔。手扳仙苑桂,身惹御爐香。極目煙霞迷畫舫,一天紫綠斜陽。遠山偏向望中長。將何酬美景,宿酒醉新妝。   至家,生父甚喜,即設宴宴夫人。酒罷,生偕鸞、鳳寢。鸞與生笑語自如,獨鳳俯首凴几,若有所憶者。生問曰:「我與卿歷盡艱辛,幸得至此,正宜求樂而反含優;何耶?」鳳不答,但潸然淚下。生惶悚曰:「僕果有罪,請試數之,何煩自苦如此。」鳳曰:「兄知今日聚合之樂,獨不念昔年引見之功乎?」生曰:「雲姨盛德,今雖欲報,安從施哉?」鳳曰:「念我雖非抱育,然而恩情契重,則勝嫡也。幼年刺繡既沐提攜,壯歲姻親又承吹贊,本欲托我以終身,不料去而不復返。爾我於朱樓綺閣中吟詩酌酒,使彼孤魂旅柩流落他鄉,麥飯香花,欲依無主,於情於份,安得不哀!」言畢,又泣。生撫抱曰:「是我責也。非卿言,幾作薄倖徒矣。然亦不難,明當遣人移柩至家,建醮以報,慎毋勞卿憂抑也。」生即使人往安國寺遷棺,往返月餘方至,則請玄武觀劉真人為法主,起建水陸齋七日。生、鳳亦薰沐虔誠,晝夜不懈。醮畢,擇後園空地築壙以厝。   是夜,生因連日事擾,暫憩外書齋中,倦倚醉牀之上。方閉目,夢見巫雲徐步而前,貌飭如故,曰:「別來憂恨,一旦感疾而亡,後會成虛,盟言難續,追思痛傷,然亦祿命所該。」語未終,生即抱住曰:「久思無覓,今從何來?汝不死耶?」雲曰:「冥司以妾無罪,留妾在子孫宮中,候陰例日滿,托生貴家。今蒙公子水陸超度,復授妾為本司掌冊之官,侍伴天妃,安閒逸豫,得不入鬼 塵寰者,皆公子惠也。今特致謝,聊釋別來之情,嗣此不敢見矣。」含淚欲去。生又抱定,曰:「子既成仙,何妨再見?」雲曰:「公子未知也。冥司立法,比世尤嚴,毫有所私,重罰不赦。公子善自珍愛,我檢簿籍,有二貴子,合生汝門,不必我念,我當永別矣。」生急持其衣,雲乃頓袂而去。生驚覺,餘香猶在。生趨報鳳曰:「鬼神之事,昔嘗議其佛氏之誣,以今觀之,信有之矣。」    鳳問故,生以前夢悉為誦之。鳳曰:「若如此,我不負雲姨矣。」及言貴子事,鳳又拊掌曰:「果娠三月,未知璋瓦何如。」再問鸞,鸞亦懷娠妊日,各大笑。生乃備牲醴致奠,鸞、鳳則共作文以哭之:   嗚呼!以姨之賢,祿宜未艾;以姨之德,壽將天假。胡為乎雲散秋空,雪消春海?何為乎玉 光埋,花飛香碎?嗚呼!姨雖逝矣。鸞將安賴;痛哉!鳳雖在矣,姨何能愛。徒使帳鎖餘香,鏡空鮮黛,無地通恩,有天難戴。嗚呼!痛針刺之猶存,想音容之恍在。恨彼蒼之無憑,奪玉人之何邁。是以腸斷欲聯,眼枯無奈,見山知怨,望雲興慨。嗚呼!仰仙魂之遙遙,望爐煙而長拜苟或靈其有知,願芳蘋之略採!   後至正四年十月朔日,鸞、鳳各生一子,俱在同時,聞者無不駭異,因呼為「三奇、二絕」,鄉閭傳誦不已。有好事者作詞美之,不天盡錄。   生慕果報之理,乃棄官營修,寡慾養氣,開義井於路,造賑倉於家。族有寒微者助之,人有孤寡者給之,築街蓋殿,塑佛飯僧。凡有便於人之事,雖損己為之,不恤也。   生以二子由神力所致,乃名其鸞出者為天與,鳳出者為天錫,七歲能明經,及長,文武俱優。正欲赴舉業之科,奈張士誠以兵陷湖,生復挈家避難於鳳凰山,不求聞達。一門三代,聚樂怡怡。或著述群書。或調議世務,或謳吟於青山綠水之前,或飲酌於清風明月之下。耕食鑿飲,別是人間,不知其有紅巾草莽之亂也。   及至正二十六年,大明兵取杭嘉湖等路,生父子喜曰:「真天子出矣。急出報效,不失丈夫所為。有功即歸,不可久戀取禍也。」生乃自薦。天與為李國公善長參謀,天錫為徐國公達部將。及攻略有功,我太祖封與為樞密官,錫為元帥之職。二子受命,不任而歸。後李、徐二公使人迫之鳳凰山,並祖、父不知去向矣。 第五卷   雙卿筆記    平江吳邑有華姓者,諱國文,字應奎。厥父曰袞,係進士出身,官授提學僉事,主試執法,不受私謁,宦族子弟,類多考黜。遂被暗論致仕,謝絕賓客,杜門課子。國文年方十五,狀貌魁梧,天姿敏捷,萬言日誦,古今《墳》《典》,無不歷覽,舉業之外,尤善詩賦。會有司匯考,生即首拔,一邑之中,聲價特重。   生父先年聘鄰邑同年知府張大業之女,與生為妻。張無男嗣,止生二女,貌若仙姬,愛惜如玉,遍尋姆訓,日夕閨中教之,故不特巧於刺繡,凡琴棋、音律、詩畫、詞賦,無不漁獵。長名曰端,字正卿,年十八,配生;次名曰從,字順卿,年十六,配同邑卿官趙姓者之子。   是歲,生父母遣禮,命生親迎。既娶,以新婦方歸,著生暫處西廳書館肄業。不意端與生伉儷之後,溺於私愛,小覷功名。居北有名園一所,乃袞宦游憩之地,創有涼亭,雕欄畫棟,極其華麗。壁間懸大家名筆,几上列稀世奇珍,佳聯掇畫,耳目繁華,大額標題古今墳典,誠人間之蓬島,凡世之廣寒也。生每與端遊玩其間,或題詠,或琴棋,留連光景,取樂不一。   一日,蓮花盛開,二人在亭,並肩行賞。忽見鴛鴦一對,戲於蓮池。端引生袂,謂曰:「昔人有謂『蓮花似六郎』,識者譏其阿譽太過,今觀此鳥雙雙,絕類妾與君也。不識稱謂之際,當曰鴛鴦之似妾與君乎?妾與君似鴛鴦乎?」生曰:「予與君似鴛鴦也。」端曰:「何以辯之?反以人而不如鳥乎?」生即誦古詩一絕以答之,云:「江島之巔煙霧微,綠蕪深處剔毛衣。渡頭驚起一雙去,飛上文君舊錦機。以是詩觀之,此鳥雖微,然生有定偶,不惟其無事而雙雙同游,雖不幸而舟人驚逐,雌雄或失,終不易配,是其德尤有可嘉者。若夫吾人或先貧而後棄於妻,或後貴而遂忘乎婦,以此論之,殆不如也。」端曰:「或棄或忘,此買臣、百里奚夫婦之薄倖態耳,此奚足齒!但所謂鴛鴦之永不相違者,妾與君當以之自效也。」因歸庭索筆,謂生曰:「請各題數語,以為鴛鴦之敘可乎?」生曰:「卿如有意,予奚靳焉。」乃首綴《一剪梅》詞曰:   菡蕊初開雨乍晴,香滿孤亭,綠滿孤亭。   一雙微步泛波輕,時掠浮萍,共掠浮萍。   端傍視,因曰:「君詞白雪陽春,固難為和,但各自為題,猶不足以表一體之情,君如不以白璧青蠅之玷為嫌,妾請終之,共成一詞,何如?」生笑曰:「得卿和之,豈不益增紙價耶?」欣然授筆。端續題曰:   人傳夙世是韓憑,生也多情,死也多情。共君挽柳結同心,從此深盟,莫負深盟。   書成,二人交玩,如出一手,喜不自勝,相與款狎亭中。   不意文宗欲定科舉,文書已到。生父聞知,即往西廳尋生,及至,其門早已闔矣;然猶意其在內也,歸,令母喚之。夫婦俱不在室,袞大駭,因以端侍妾月梅者掬之,方知生、端頻往園中遊玩。父震怒不已。   月梅匆匆至亭報知,生、端惶懼潛回。父已抱氣就寢,生往臥內,侍立久之,竟不得一語。蓋袞雖止生一子,然治家甚嚴。生素性至孝,見父忿怒之深,恐傷致疾,乃跪而害曰:「茲因北園蓮茂,竊往一觀,罪當譴責。但大人春秋高大,暫息震怒,以養天年。不肖明日自當就學於外,以其無負義方是訓也。」父亦不答。時生母亦往責新婦,方出,見生戰戰不寧,乃為之解曰:「此子年殊未及,故蹈此失。今姑宥之,俟其赴考取捷,以贖前罪。」父乃起而責之曰:「夫人子之道,立身揚名,干蠱克家,乃足為孝。吾嘗奉旨試士,見宦家子弟借父兄財勢,未考之時,淫蕩日月,一遇試期,無不落魄,此吾所深痛者,今汝不體父心,溺於荒怠,何以自振!汝母之言,固秀才事也,然此不足為重,欲解父憂,必俟來秋寸進則已,不然,任汝所之,勿復我見!」生唯唯而退。   至夜歸室,惆悵不己。端至,亦不與言。端恐其怨己也,乃肅容斂衽而言曰:「今者妾不執婦道,受譴固宜,貽咎於君,此心甚愧。但往者難諫,來猶可追。」遂取筆立成一詞,以示自責之意,曰:   雕欄畔,戲鴛鴦,彩筆題詩句短長。欲冀百年長聚首,誰知今日作君殃。   裙釵須乏丈夫剛,改過從茲不敢忘。不敢忘,蘋蘩中饋,慰我東牀。   題訖,置之於几。生覽畢,見端首倚席,有無聊之狀,乃以手挽之,曰:「予非怨卿,卿何有慝之深也。」然端平昔人前言笑不苟,是時見侍妾月梅在旁,心甚羞澀,但欲解生之憂,故不敢拒。於是紿月梅曰:「官人醉矣,汝且就睡,或有喚汝,當即起。」    梅去,端徐撫生背,曰:「然則既非恨妾,殆恨親乎?」生曰:「親,焉敢恨也。實自悔失言矣。」端詢其故。生曰:「向者欲慰大人之怒,乃以明日出外就學為對。今思欲踐其言,則失愛於子。欲堅執不去,則重觸乎父。是以適間不與子言者,正思此無以為計,而縈悶於懷,本他無所恨也。卿能與我謀之,則此心之憂釋矣」端曰:「君言謬矣。妾與君今日之事過也,非大人之事過也。大人之責,宜也,君向者之對,正也。妾方欲改過不暇,容敢他有所謀乎!」生見端詞嚴意正,乃曰:「卿之所言,皆大義所在,固當嘉納矣。但未見子有相慰之情,設使明日遽別,豈真無一節之可言?過而乃辟耳。」對曰:「一節之事,妾不敢自愛,他則無所可謀也。」生佯如不喻其意,乃與之戲曰:「卿所謂不敢自愛者,果何事也?」端欣然不答。生故逼之,端笑曰:「巾櫛之事矣。」生曰:「靜夜無事盥沐,何用巾櫛?」端語窮。生持問益堅,端曰:「此事君不言而喻,如何苦以其難言羞人耶。」答問之際,不覺獵喜生,兩相泠浹,華乃滅燈與端就寢。   次日,生往西廳,檢點書籍,令家童搬往學中,乃入中堂,生辭父母。父亦竟不出見,但令母與生曰:「今後必須有喚方可回來,不然,不如勿出也。」生領諾,默默而往。至學,與諸友講論作課,忽經一月。文宗到郡,諸友皆慕生才識,接次相邀。生以父嚴,不敢歸家,惟著僕回,取行李合用之物,與友登程。乃致詩一首,令僕付端辭別。詩曰:   自別芳卿一月餘,瀟瀟風雨動愁思。   空懷玉珥魂應斷,隔別金釵體更臞。思寄雨雲嫌雁少,夢游巫峽怕雞呼。   今朝欲上功名路,總把離情共紙疏。   端得生詩,知其憶己之切,正欲思一詞以慰之,奈生父促僕,匆匆不能即就。乃尋劍一口、酒一樽,並書古風一首以為勉。詩曰:   丈夫非無淚,不灑別離間。   仗劍對樽酒,恥為游子顏。   蝮蛇一蜇子,壯士疾解腕。   所志在功名,離別何足歎。   僕至,以端詩呈生。眾友覺之,意其必有私語也。相與奪之。及開緘,止古詩一首而已。眾友相謂曰:「此語雖非出自胸臆,然引用實當。觀此,則其所作可知矣。誠不愧為華兄之敵偶也。」或疑曰:「中間必有緣故。」復探生袖,因得其與端詩稿,諸友相與傳觀,鼓掌笑謔久之,然後啟行。   及抵郡,則生之姨夫趙姓者,亦在候考。店舍相近,日夕相見,而趙子禮生仁厚。又數日,文宗出示會考。生與趙同入棘圍。試畢,本道對面揭曉發放,華生已考第一。其姨夫趙者,因溺於飲博,學業荒蔬,已被考黜,抱氣奔歸。   時生與諸友在郡縣送文宗,適有術士開張,道前談相,士庶羅列,稱驗者萬口如一。諸友謂生曰:「在此列者,惟兄無不如意,曷往卜之?」生曰:「術士之言,多出欺誑,不足深信。縱果如其言,亦無益於事。」內一友云:「兄事弟已知矣,只為怕娘子,恐他於稠人之中說出根腳。」生曰:「非也。」又一友云:「觀前日所寄之詩,則華兄娘子必不如此。彼特吝財耳。」生笑曰:「二者均非所忌,諸兄特過疑耳。」友曰:「兄欲釋二者之疑,必屈一相。」生曰:「何傷乎。」諸友即擁生入帳中,曰:「此相公害羞,我等強他來相,汝可試為評之。」術士見生容貌異常,熟視久之,乃曰:「解元尊相,文齊福齊,不知欲隨何處講起?」生曰:「目前足矣。」相者乃以富貴榮盛之事,按相細陳。諸友曰:「此事我等俱會相了。只看得招妻、得子如何。」相者曰:「妻皆賢,子亦有「生詰之曰:「賢則賢,有則有,乃若『皆賢』『亦有』之言;相書載於何篇?」相者笑而答曰:「此乃尊相之小疵,故未敢先告。解元問及,不得不言。所謂『皆賢』者,應招兩房也;曰『亦有』者,應次房得之也。」生終不以為然。正欲辯之,比文宗起馬。生令從者以錢償之,奔送出城。   文宗既去,本日生與諸友言旋。及至邑,復往學中,乃令家僮先報於母,示以歸省之意。母言於父,父曰:「今日若子事業畢耶?任汝主之。」母不知父亦有與歸之意,乃謂其「不與歸」。端聞之,制詩一律,著僕付生,以堅其志。詩曰:   聞君已奪錦標回,萬疊愁眉漸掃開。   字接風霜知富學,篇連月露見雄才。   廣寒有路終須到,丹桂期扳豈藉媒。   寄語多情新宋玉。明秋捷報擬重來。   僕以端詩與生,並述母言。生將端詩數上吟詠,以丹砂飛書,朝夕觀之,以自策勵。歸寧之志,亦不復萌。   忽有客自生岳父之邑至者,生往拜,詢以外家動履,客因以趙子失志捐館告之。生傷悼不已。辭客歸齋,思小姨雖未入趙門,然考時接見趙子,相禮甚恭,若不舉弔,似為情薄。因以此意稟於父母,父曰:「此厚道也,況外家久欠問安,一往即回可也。」    生得命,乃回,與端備禮而往。端修書一紙,臨行付生曰:「數字煩君帶與阿妹順卿,以慰其拂鬱之心。」生曰:「男女授受不親,況彼我尤當避嫌,何以得達?」端曰:「妾在家時,更有使女香蘭者,君今去,妾父母必遣備君使令。令彼達之,得矣。」生乃以書收袖,別端而行。   將近,生令僕先行報知。張夫婦大喜,遂出門延生而入。至庭,生敘禮畢,張夫婦慰之再三,生亦申敘間闊。頃間酒至,主起揖就席,席間所談,皆二氏家事,唯弔喪一節,生以嫌疑,欲俟張道及然後舉也。殊不知此子在日不肖,父母惡之,鄉人賤之,張正悔與為婚,一旦而死,舉家欣快,以此之故,所以席間不道。   時張夫婦俱在席,惟從與諸侍妾在內。從為人淑慎端重,不窺不觀,無故不出中堂前者。生新至時,諸侍妾咸曰:「大娘子新官人在外,今其坐正對窗櫺,娘子曷往觀之?」從叱之曰:「彼丈夫也,我女子也,何以看為!」續後因童僕往來屢稱生「才學為一時珍重,又與端相敬如賓」,而彼趙氏者眾皆鄙之,心恒鬱鬱。今報已死,事聞信至,乃謂香蘭曰:「人言汝娘子姐夫恁般溫雅,果信然否?」因與蘭立於窗後潛視。見生才貌舉動,俱如人言;又見父母特加敬禮,喟然歎曰:「阿姊何修得此?予今後所擇,若更如前,誓不歸矣。」言罷,不覺有所感觸,唏噓之聲,竟聞於席。然張夫婦年大,耳不及聞。生思:「此必小姨,因見己而憶趙子也。」不覺勃然之色,見於其面,遂托醉求退。而張亦以婿途中勞倦,即促飯撤席。已而,果命香蘭曰:「此汝娘子官人,早晚盥沐,汝當奉巾櫛。」因就令執燭導生寢。   生至寢所,乃取端書付蘭,曰:「汝既大娘子侍妾,可將此書奉與二娘子,千萬不可失落。」蘭接生書,即歸,未看封皮,不知寄自端,以為出於生也;心中疑惑,慌至從房。   從正燃燈悶坐,見蘭至,問曰:「何事行急?」蘭低語曰:「一事甚好笑。」從曰:「何事?」曰:「華官人初到,與娘子又未相見,適間妾因照他寢所,乃以一書著妾付與娘子,不知所言何事。」從厲聲曰:「何有此舉!快將出去!」蘭忙將書藏袖內,趨出房門,不覺其書失落在地。蘭去,被從撿之,乃私開就燈燭之,則端書也。正看間,蘭尋書復至,從以手指蘭曰:「這賤人,險些被你誤驚一場。此汝娘子之書,何妄言如此。」蘭曰:「妾實不知,然恰喜大娘子所寄,若寄自官人,娘子開看,豈復還乎。」從聽其言,亦難以對,且佯答曰:「將阿姊書看何如。」     女兄端書奉賢妹順卿妝次:敘別於歸,數更莢。思親之念未嘗忘,而日省無自;有家之願雖已遂,然婦道未終。但幸主蘋蘩於中饋,大人無責備之心;侍巾櫛於帷房,君子有刮目之顧。區區之心,竊自慰也。夫何魚躍淵中,吾心克遂得天之私願;詎意鴉鳴樹杪,若郎遽有棄世之訃音!令人聞之,食不下咽。然而欲慰悲傷,,當求所幸於不幸;要舒尊結,宜合難求於可求。吾聞趙子立志卑污,每稱羞於奴僕;素行薄劣,恒致惡於鄉間。彼身雖逝,喜溫嶠未下鏡台,無累大德;爾年正青,幸伯牙能彈流水,豈乏知音?切宜善自遣排,以圖後膺天眷;莫為無益之悲,致損生香之玉。予也,心遠地偏,無由而會,今因檀郎赴弔,敬付寸楮,以慰汝懷。不宣。   從讀至「鴉鳴樹杪,若郎遽有棄世之訃音」,不覺長吁數聲,墮淚濕紙;又見「喜溫嶠未下鏡台,無累大德」,乃曰:「阿姊何不寫此在前,免人煩忙。」香蘭曰:「且更看後面何如。」二人看畢,乃知生專為舉弔而來,從因謂蘭曰:「汝明早奉水,何不與華姑夫說知,叫他不必提起弔喪之事,那人雖死,我相公嫌他不如,只說敬來問安,豈不更美?」蘭退,口雖不言,心下自忖:「向者之書須誤說,而彼竟問之,今又教他勿舉弔喪之事,其喜生之心已動於窗後之一觀矣。」    次早,生起著衣時,香蘭在窗外潛知生已起,奉水盥生。生因問曰:「書已達否?」蘭想起昨夜錯誤之事,乃帶笑容曰:「已達矣。」生意蘭笑己,固問之,蘭曰:「昨者妾錯認書是官人的,俺娘子驚而怒焉。及開封,方知是大娘子的,所以可笑。」生斥之曰:「汝誤說有之。汝娘子識字,封外明寫大娘子所寄,何待開封方知?」蘭曰:「彼時因妾失落在地,娘子拾得,欲背妾開看,未及詳觀護封,所以錯認。」生聽其言,默然良久,因復問曰:「汝娘子那時更有言否?」蘭乃述其「令勿往弔」之事。生深感之,曰:「若非汝娘子示知,今日正欲親詣往弔,未免竟把此嫌。汝回見娘子,多上替我申謝。」    時生既不赴弔,張又固留,乃先命僕歸。張夫婦詢知生因與端觀蓮被責,出外讀書,不與回家,考試後學中諸友又各移回,惟生一人在彼,甚是寂寥。張即遣人與生僕同至生家,稟以留生讀書之意。袞喜曰:「遠於妻子」,欣然應允。時生不知,越數日,又辭歸。張夫婦曰:「賢婿欲歸之急者,只為讀書。老夫舍後有一小閣,略堪容膝,賢婿不棄,此地寂靜,亦好用功。」生曰:「國文忝在半子,荷 上恩愛,喜出望外,但恐家君不容耳。」張因告以父母亦允之意。生思:「歸家亦不得與端相會,不如在此,免似學中寂寥。」乃遂拜諾。本日,即館生於後閣。其閣門有二:一開於張之屋左,以通賓客遊玩;一自中堂而入,要經從刺繡窗下而達。當日,張即令生由從出入,以避外人交接。   生至閣,文房畢具。張有門生數人,皆有才望,時令與生作課。居一月餘,生工程無缺,但以久別於端,心恒悶悶,乃作《長相思》詞一首以自遣。詞曰:   坐相思,立相思,望斷雲山倍慘吁,此情孰與舒?才可如,貌可如,更使溫柔都已具,堅貞不似渠。   生制成,欲留以寄端,乃以片紙書之,黏於書廚之內。忽蘭至,曰:「老夫人今日壽辰,開宴堂中,請官人一同慶賞。」生得命即出。經過窗前,聞蘭花馥馥。生曰:「何處花氣襲人?」蘭以手指窗。生趨視之,見一女子在內,手捻花枝。生知是小姨,慌道:「不敢詳視。」    及至堂,肴饌潔備,正將登席,張夫婦入屏後間語,又喚蘭數聲,方出。生疑議己之未遣禮也。其色甚慚,乃曰:「今者岳母華誕,小婿缺禮,負愧殊深。」張慌慰之,曰:「適間愚夫婦他無所言,因次小女與賢婿前未相見,今日汝岳母賤辰,遣蘭喚小女出拜,以成一家之樂耳。」生色少定。少頃,蘭與從至,母令與生敘禮。禮畢就坐,生側目之,豔質與端無異,而妝點尤勝。女亦覷生,各相默羨。酒至半酣,生起為壽,次當及從。張曰:「姊夫,客也,汝當奉酒。」二人酬酢之際,推讓不飲,母曰:「毋讓,各飲二杯。」生一飲舉回時,從方舉杯未酹。蘭與侍妾在傍代酌,私相語曰:「外人來見,只說是一對夫妻。」從聞之,禁笑不住,將酒少噴於盞,托顏甚愧。生覺之,令蘭再酌己酒,飲之,以掩其事。從竟只飲一杯,心甚德之。張夫婦不知其意,以生有酒力,乃與生更相酬奉。席罷,生醉往閣就寢。   次早,蘭以生昨醉,奉水去,乃過從窗下。從在內呼曰:「何往?」蘭因顧焉,見從几上新寄蘭花二串,蘭指曰:「何用許多?」從曰:「汝試猜之。」蘭曰:「欲以一串與老夫人?」從曰:「非也。」曰:「欲與老相公乎?」從曰:「相公素不好此。」蘭思昨日生過此,曾問此花,意其必與生也,乃曰:「吾知之矣。」從曰:「果誰?」蘭曰:「莫非華姨夫乎?」從曰:「是固是矣,但汝將去,不必說是我的。」蘭首肯即行。至閣,生已起,久候水不至,因思:「若非岳母壽辰,小姨無由得見。」乃作詩一律,以紀其美。詩曰:   飛瓊昨日下瑤樓,為是蟠桃點壽籌。   玉臉 融嬌欲脆,柳腰嫋娜只成羞。   捧杯漫露纖纖筍,啟語微開細細榴。   不是愚生曾預席,安信江東有二喬?     生正將詩敲推,聽窗外有履聲。生出視,見蘭手執蘭花,問曰:「何以得此?」蘭曰:「妾正為往外庭天井摘此,所以奉水來遲。」生以為然。及接至手,見其串花者乃銀線,因謂曰:「此物非汝所有,何欺我也?」蘭以從欲避嫌直告。生曰:「以花與我者,推愛之情也;令汝勿言者,守己之正也。一舉而兩得矣。」遂作《點絳唇》一首以頌之: 楚畹謝庭,風露陪香,人人所羨。嫦娥特獻,尤令心留戀。厚情罕有,銀線連行串,還堪眷。避嫌一節,珍重恒無倦。   蘭見生寫畢,正將近前觀其題者何語,生即藏於匣內。蘭不得見,乃出,謂從曰:「方才蘭花因穿以銀線,華官人即知是娘子的矣。感歎不已,立制一詞。妾欲近視,即已收之。此必為娘子作也。」從悔曰:「彼處士子頻來,倘有不美之句被人撿之,豈不自貽穢名乎!」心甚怏怏。蘭曰:「吾聞與他來往作文者已具書後日相請,但不知果否。若果,我與娘子往閣開他書廚一看,便見明白。」從深然之。   二人商榷方已,從母忽至房中,見從悶坐,曰:「吾兒何不理些針指?」從曰:「數日不快,故慵懶矣。」母復顧窗壁,見新畫一美人對鏡,內題詩云:   畫工何事動人愁,偏把嫦娥獨自描。   無那想思頻照面,只令顏色減嬌羞。   母覽畢,思「畫工何事動人愁」之句,謂從怨己之不與議婚也,遂謂從曰:「前者人來與汝議親,以趙子新亡,故未言及。今事已定,近又四五門相求,皆名門貴族,此事久遠,未可輕許。今數家姓名俱言於汝,任汝自擇,何如?」從不答。母又曰:「此正事,直言無妨。」從隱几不應。蘭因附耳謂母曰:「老夫人且退,待妾問之,彼必不諱。」母退。   至夜,蘭詢從曰:「今日老夫人謂娘子自擇之事,何不主之?」從曰:「此事吾亦不能自決。」蘭舉其最富盛者以示之,從曰:「安知異時不貧賤乎?」蘭曰:「娘子若如此,則日月易擲,更待何時?今夜月明如晝,不如與娘子拜告卜之,如祝者納焉。」從然其言。至更時,從與蘭備香案,臨月拜褥曰:「如所願者,乞先報以一陰一陽,而以聖終之。」祝罷,乃以五姓逐一拜問,無一如願。從沉吟半晌,近案再拜,心祝卜之,連擲三次,皆如所祝。從乃長吁數聲,擲之於地曰:「若是,則吾當皓首閨門矣,卜之何益!」蘭曰:「妾觀娘子這回所卜之事,皆如所祝,但不知屬哪一家耳。何故出此不利之言?」從曰:「汝何不察?此第六卜矣,不在五者之內。且卜以決疑,今事在不疑,尚何卜乎?」蘭曰:「但得如此,雖彼未在內,娘子有意,委曲亦可成之,果何患乎。」從曰:「彼已娶矣。」蘭知其所指者在華,亦不復問。忽聞房中侍妾有逐妾之聲,恐母醒知覺,遂與蘭歸房內。   過二日,生果以友請赴席。蘭與從潛往閣中,開生書齋房門並書廚,見其有思端之詞一首,內有「堅貞不似渠」之句。從曰:「世言『無好人』三字者,非有德者之言也。貞烈之女,代不乏人,華姨夫何小視天下,而遂謂皆不似阿姊乎?」乃以筆涂去「不」字,注一「亦」字於傍。再尋之,又得其題壽席之詩並頌蘭花之詞,遂懷之於袖。因思蘭日夕與生相近,生不知私之,反過望於己,乃以筆題壁間而所畫黃鶯弔屏云:   本是迎春鳥,誰描入畫屏?羽翎雖可愛,不會向人鳴。   從題畢,與蘭遁回。   比生回房,正欲就枕,見弔屏上新題墨跡未乾,起視之,乃有「不會向人鳴」之句,心甚疑,及看書廚,所作詩詞未見,而欲寄端之詞已改矣。華細思曰:「此必香蘭日前因不與看,故今盜去,而所改所題之意,皆欲有私於己而為毛遂之自薦也。」時香蘭年方十六,性極乖巧,能逢迎人意,且有殊色,生屢欲私之,恐其不諳人事而有所失;及其見詩,欲心大熾,以筆書於粉牌曰:「莫言不是鳴春鳥,陽台雲雨今番按。」時岳母見生帶醉而回,令蘭奉香茶。生見蘭至,曰:「吾正念汝,汝今至矣。」蘭視其顏色,知其發言之意,正欲趨出,生以手闔門而阻之,欲與之狎。蘭不允,生以一手抱之於牀,一手自解下衣,蘭輾轉不得開,即拽斷之,蘭自度難免,因曰:「以官人貴體而欲私一賤妾,妾不敢以偽相拒,但妾實不堪,雖欲勉從,心甚戰懼,幸為護持可也。」生初雖然之,然夫婦久別,今又被酒,將蘭手壓於背,但見峰頭雨密,洞口雲濃,金槍試動,穿雲破壘。蘭齒齧其唇,神魂飄蕩,久之,方言曰:「官人唯知取己之樂,而不肯憐人,幾乎不復生矣。」生撫之曰:「吾觀汝詩並所改之字,則今日之事,正樂人之樂耳,何以憐為?」蘭曰:「妾有何詩?」生指弔屏示之。蘭曰:「所題、所改,皆吾二娘子午前至此為之,並廚內詩詞,亦被袖去,與妾何干?」    生更欲問從有何言語,不意從見蘭久於閣,意其必私於生。乃詐以母令,令侍妾往叫。蘭忙趨出。從曰:「汝出何遲?」蘭倉卒無對。又見其兩鬢蓬鬆,從詰之曰:「汝與華官人做得好事!」蘭不認。從曰:「我已親見,尚為我諱!」蘭恐其白於夫人,事難終隱,只得直告。   自後從一見蘭,即以此笑之。蘭思無以抵對,亦欲誘之於生,以塞其口。一日,因送水盥生,生見蘭至,更欲狎之,蘭曰:「妾今傷弓之鳥,不敢奉命,但更有一好事,官人圖之,則必可得。」生曰:「無乃二娘子乎?」曰:「然。」生曰:「吾觀汝娘子端重嚴厲,有難以非禮犯者。且深閨固門,日夕侍女相伴,是所謂探海求珠,不亦難乎!汝特效陳平美人之計,以解高帝白登之圍矣。」蘭曰:「不然。妾觀娘子有意於官人者五。」生曰:「何以證之?」蘭曰:「官人初至而稱歎痛哭,一也;誤遞其書,始雖怒而終閱之,二也;酒席聞妾等『似夫妻』之言即笑,三也;官人聞蘭花而即饋之,四也;月夜卜婚惟六卜許之,乃怒而擲之於地,及問其故,曰『彼已娶矣』,她雖未明言是官人,然大意不言可知矣,此五有意乎官人也。以是觀之,又何難哉?」生初意亦有慕從之心,然思是小姨,一萌隨即過遏,及今聞一心惟許於己,且向者有相士「必招兩房」之言,遂決意圖之。因撫蘭背曰:「是固是矣,何以教我?」蘭曰:「老相公與夫人擇日要往城外觀中還願,若去,必至晚方回。官人假寫一書與妾,待老相公等去後,妾自外持入,雲是會晤相請。官人於黃鶯弔屏詩末著娘子之名於下,潛居別所,妾以言賺之,必與妾來者。那時妾出,官人亦效前番而行,不亦可乎。」生手舞足蹈,喜之如狂,即寫書付蘭,乃作《西江月》一首:   淑女情牽意絆,才郎心醉神馳。   聞言六卜更稀奇,料應蒼天有意。   欲效帝妻二女,須煩紅葉維持。   他時若得遂雙飛,管取慇懃謝你。   蘭去,生行住坐臥,皆意於從。至期,從父母果出。蘭謂從曰:「前者娘子所遺弔屏,何故將自己名字亦書在上?」從曰:「未也。」蘭曰:「妾看得明白,若非娘子,必華官人添起的。」從不信。蘭曰:「如不信,今日華官人去飲酒,我與娘子親往一觀,即見真假。」從恐蘭賣己,先令侍女先往園中觀看。不知蘭亦料從疑,預先與生商榷,將外閣門反閉,示以生由外門而出。侍妾回曰:「閣內寂無一人,華官人已開大門去矣。」從因疑釋,與蘭同往。   蘭開書房門,詐驚訝曰:「娘子少坐,妾外房門失閉,一去即來。」從以為實,正欲以筆涂去弔屏名字,生見蘭去,潛出,牢拴其門,突入書房,將門緊闔。從乃失措,跌臥於地。生忙扶之,謂曰:「前荷玉步光臨,有失迎迓,今敬謹候,得遇,此天意也。無用惶恐。」從羞澀無地,以扇掩面,惟欲啟戶趨出。生再四阻之,從呼蘭不應,罵曰:「賤妾誤我,何以生為!」生復近前慰之,從即向壁而立,其嬌容媚態種種動人。生亦效前番香蘭故事強之,翻覆之際,如鷸蚌之相持。久之,從力不能支,被生鬆開紐扣,衣幾脫。從厲聲曰:「妾千金之軀,非若香蘭之婢比也。君忘親義,如強寇,欲一概以污之,妾力不能拒矣,妾出,即當以死繼之。」言罷僵臥於席,不復以手捍蔽。   生慘然感觸,少抑其興,謂從曰:「娘子顧愛之心,見之吟詠,生已知之久矣。今又何故又拒之深也?」從哀泣而告曰:「君乃有室之人耳,豈不能為人長慮耶!」生曰:「長慮之事,子無感歎犬吠之拒,小生自有完璧之計。」從曰:「君未讀《將仲子》之詩乎?其曰『畏我父母』、『畏我諸兄』者,果何謂也?」生曰:「予觀令姊非妒嫉之婦,生當懇之,彼必從命。」從曰:「縱家姊能從,姊妹豈可同事一人乎?且二氏父母,將何辭以達之也?事不能諧,妾思之熟矣。君能以義自處,憐妾之命而不污之,此德銘刻不忘也。」生曰:「堯曾以二姨舜,以此論之,亦姊妹同事一人矣,何嫌之有?」從曰:「彼有父母之命,可也。」生曰:「倘得其命,何如?」從不理得,曰:「若此,庶乎其可矣。」生見從語漸狎,復欲要之,從曰:「君尚不體妾心耶?君果有父母之命,吾寧為君他日之妾,今日死亦不允矣。」生曰:「恐汝非季布之諾也。」從因解所佩香囊投之几,曰:「願以此為質,妾若負心,君以此示人,妾能自立乎?但恐鐵杵磨針,成之難耳。」生知其心堅實,即送出閣。   從至閣門之外,思:「前日香蘭出遲,己即次發而笑之,今自留連許久,雖無所私,其跡實似。恐見蘭無以為言。」趑趄難進。生不知,以為更欲有所語己,正欲近之;從見之,恐益露其情,促步歸房。生怏怏回齋。   時蘭等遇以戶外喧嚷,出視,未見從回,從心少慰。但以生向者移至,己即不顧而回,恐生疑己無心於彼而敗其蹤跡,書一紙,令蘭達之。   失節婦張氏從斂衽百拜奉新解元應奎華先生大人文几:妾愧生長閨門,叨蒙母訓,嘗欲以婦道自修,期不負千古之烈女。故庭闈之外,無故不敢輕出。近者足下下臨蓬篳,義忝眷屬,或有所奉而不令者,蓋推手足之愛己及之,非欲有私於足下也。及聞足下與之吟詠,妾甚悔之。欲達之父母,則恐累大德,不得已,犯行露之戒,欲去其所題之跡。今不幸偶有所遇,而致君之戲,此固知香蘭引誘之罪,而長與足下,豈得為無過哉!但君之過如淡雲之翳月,雲去可以復明。若妾,今雖未愛君辱,然整冠李下,納履瓜園,婢妾之疑,雖蘇張更生,不能復白,其過如玉壺已缺,雖善補者,亦不能令其無瑕矣。彼時倉卒,若得父母之命,當執箕帚於左右。妾歸,終夜思之,必不可得。今後不必以此為懷。所冀者,乞賜哀憐,勿以妾之失節者輕薄於人。妾當閨閫終身,以為君報也。興言至此,不勝悲傷,仁人君子,幸垂鑒諒!    生覽畢,深自怨悔,廢寢忘餐,自思不能成,其誤女終身。乃作書,欲告之端,令端代謀。   書令蘭寄之。從知,與蘭私開。內有二啟,其一敘其久別之情,曰:   書奉正卿娘子妝次:久違芳容,心切仰慕,寤寐之見,無夜無之。特以大人未有召命,不得即整歸鞭,心恒慊慊而已。所喜者,令椿萱施恩同猶子,馴僕妾勤侍若家僮,數度日月,亦不覺也。乃若賢卿獨守空房,有懸衾篋枕之勞,無調琴鼓瑟之樂,生實累之,生實知之。惟在原情,勿致深怨可也。秋闈在邇,會晤有期,無窮中悃,統俟面悉。   其二直述己與從此事,欲令端謀之。從見之大驚,曰:「何此子之不密也。」乃手碎其書。蘭慌止之,曰:「彼令妾寄,今碎之,將何以復?」從語之曰:「彼感於予向者之書,不得已,欲委曲求之阿姊。然不知阿姊雖允,亦無益於事;倘不允,而觸其怒,則是披蓑救火,反甚其患也,令予立於何地耶!不如予自修一書,書內略涉與華視眥之辭,與彼信同封去,彼必致疑,以此怨之,或可得其怒與不怒之心,而亦不至於自顯其跡矣。」蘭曰:「善,請急為之。」從乃修書曰:   曩正想間,忽蒙雲翰飛集。啟緘三復,字字慰我彷徨。但此子不肖,自貽伊戚,不足惜。妾所憂者,椿萱日暮,莫續箕裘,家務紛紜,無與為理,不識阿姊亦曾慮及此否也?姐夫駐足後院,動履亨嘉,學業大進,早晚所需,妹令侍妾奉之,不必掛意。秋闈歸試,奪鼇之後更當頻遣往來,以慰父母之心。彼為人極其敦篤,吾姊不必嫌疑也。今因鴻便,聊此奉達,以表下懷。不宣。   從寫至「早晚所需,妹令侍妾奉之」之外,乃偽寫「妹親自奉之」,然後用淡墨涂去「親自」二字,乃注「令侍妾」三字施者,以啟其致疑之端。再將二信同函封去。   端自生別後,日勤女工。或謂之曰:「娘子富貴兼全,無求不得,無欲不遂,何自勞如此?」端曰:「古人云:『人勞則思,思則善心生;逸則心蕩,蕩則未有不流於淫者。』吾之所為,份耳,何勞之足云。」端之為人,其貞重如此。及得生與從書,見其同緘,又見從書所份改「親自」二字,心果大疑。乃復書與生曰:   君歸程在即,他言不贅,但所封貴札,緣何與舍妹同封?且舍妹書中所改字跡,甚是可疑,妾非有所忌而云然,蓋彼係處子,一有所失,終身之玷,累君之德亦大矣,事若如疑,急宜善處,事若方萌,即當遏絕。慎之,慎之!   生得端書開看之,乃有「同封」「改字」之說,不知所謂。蘭因告以從改書、己寄之故。生大喜,以為得端之心,事可成矣。令蘭以端書所謂「妾非有忌而去然」並「事若如疑,急宜善處」之語,報之於從。從曰:「此奚足取?特觸彼之怒耳。汝與華官人說知,此事必計出萬全,然後可舉而圖之,苟使勉強曲成,使惡名昭著,予朝聞夕死矣。彼不日亦當赴試,最忌者醉中之語、感歎之筆,他無所言也。若夫不得正娶而終不他適者,予正將以此自贖前過,於彼何尤,於我何惜!」華聞其言,愈增感慕。   數日後,袞果走價促生赴科。張夫婦厚具贐禮送行。   生歸,端細詢前事,生備述始末之由,端大慟,生百喻之。端曰:「實妾令君帶書一節誤之。」生舉從卜並前相者「必招兩房」之言告之,以為事出不偶。端曰:「縱如此,汝必能如吾妹之所言,使娶之有名而無形跡,然後可也。」生曰:「予有一謀,能使吾父母之聽,但不知汝父母之心矣。」端曰:「汝試言之。」生曰:「予父母所憂者,惟在吾之子息。吾若多賂命相之士,令彼傳言『必娶偏房,方能招子』,那時可圖。」端曰:「君年尚幼,彼縱與娶,亦在從容。」生曰:「更令術者以夭促告之。」端乃徐曰:「君之所言,似有可行者,君試急謀之。君計若行,妾父母之事,妾當任之矣。」    於是生一便治裝往試。一見術士,即厚賂之。及至科比,又高中,捷書飛報父母與端知。   生詞林戰捷,舉家歡忄六,大治筵宴,厚酬來使。及生回,賀客既散,術士盈門,言生之命相者,皆不足其壽數,且云「急娶偏房,方能招子。」生又托病,不欲會試。父果大懼,恐生夭折,自欲納妾。生母曰:「汝年高大,不可。今諸術士皆言國文必娶偏房,方能招子,不如令彼納之。」袞曰:「恐兒婦不允。」生母曰:「吾試與言之。」端初聞姑言,詐為不豫之色,及姑再三喻之,乃曰:「若然,必媳與擇,然後可也。」姑許之。端乃與生謀往父母之家。端至,父母大悅,謂曰:「汝郎發科,吾欲親賀,為路途不便,所以只遣禮來,心恒歉歉。今日何不與彼同來?」女長吁數聲。父母曰:「吾聞汝與郎有琴瑟之和,故令同來,今看汝長吁,無乃近有何言?」端以從在旁,且初到,但曰:「待明日言之。」    端前者因從所寄之信,終疑其與生先有所私,每懷不足彼之心,及問香蘭,始知從確有所守,乃歎曰:「幸有此計可施,不然,令彼有終天之恨矣。」因令蘭相贊成。   時從猶不知端來之意,至夜,二人同寢,端舉以語之。從難言,潸然淚下。蘭在傍曰:「今謀已屬全,無瑣隙之可議。妾以為娘子聞此,實有非常之喜耳,何乃悲慘之深乎!」從抵目言曰:「策固然矣,當以予一人之失貽累於眾。且縱得諸父母之聽,亦非其本意。予所以苟養性命而不即死者,恐此心不白,愈起群疑,惡名萬世,故不得已而圖此萬萬不幸也。不幸之事,誰則喜之!」端亦為之感泣,更闌方寢。   次日,父母復問端長吁之故,端告以生納妾之事。張曰:「彼年尚幼,何有此舉?汝不必憂,吾當阻之。」端曰:「不可。此非郎之意,乃舅姑卜郎之命,必娶偏房,方能招子,故有是舉。今勢已成,則不能阻。不孝有三,無後為大,又不當阻。」張曰:「然則何以處之?」端欲言囁嚅。父母曰:「何難於言也?」端曰:「恐不見聽,故不敢言。」父母曰:「汝但言之,無不汝納。」端曰:「他無所言,但恐彼納妾之後,時馳歲去,端色既衰,彼婦生子,郎心少變,所求不得,動相掣肘,不免白首之歎。端細視此郎前程萬里,福澤悠長,阿妹尚未納親,欲令父母以妹妻之,使端無後日之憂,二氏有綿綿之好,不亦長便乎!」張曰:「吾家豈有作妾之女!」端曰:「姊妹之間,有何彼此。」張不答。端見父不聽,掩哭入內。   張見端如此,雖不彼聽,心亦甚憂,蘭因曰:「娘子初至,何不權且許之,與她閒樂幾時,待她回日,又作區處。」張曰:「此事豈可兒戲!」蘭曰:「既然如此,妾觀二娘子,數時諸宦家相求,彼皆欲卜之,不肯輕許,豈肯與人作妾乎?何不令她自與她說,那時她見二娘子不允,自不能啟口,而亦不得怨尤相公與夫人矣。」張夫婦曰:「此說較可。」因令蘭喚端,謂曰:「吾兒不須憂悶,我二人俱依汝說,汝更要自與汝妹商量,她若不允,我二人亦難強之。」端偽曰:「此事她知,決不肯從,只在父母決之。」張曰:「此彼事也,任彼主之。」因喚從出,謂曰:「汝姊欲說汝作妾,可否,汝自裁之。」從語端曰:「事繫終身,不敢輕議。自彼人喪後,人來議親,妹誓不問妻妾,惟如卜者,即納之。阿姊之言,亦惟卜之而已。」父母以前卜許多,皆未准,這次豈即如卜?亦贊言令卜之。   是夜,端、從、蘭三人同居房中,詐言所卜已吉,從已許之,報知與張,張笑曰:「吾特寬汝之憂,卜豈能定乎?此事斷然不可。」    端思無由得父之聽,乃與從臥幽房中,令香蘭詐言其「數日絕食,肌膚消瘦。」母心惶懼,苦勸於張。張亦重生才德,思欲許之,又嫌為妾,將欲不許,恐女生變,二者交戰胸中,狐疑莫決。   生作會諸友亦聞其事,乃相率詣張,陰與贊成,且曰:「堯以二女妻舜,後世稱傳,皆雲盛事,孰得以此而少之?」張曰:「諸賢之言固有然者,但此舉實出小女,非吾婿意也。一旦舉此,知者謂小女執性,委曲為之;不知者,將以老夫為趨炎之輩矣。今必俟彼自有悃求之誠,然後再作定議也。」    諸友退乃密修書寄生,備述張有允意,但得遣人造求,可諧其事。生以友書呈於父母,詐言以為不可。袞曰:「此汝岳父盛意,子若卻之,是不恭矣。可即遣媒妁往求,不宜遲滯。」生乃復書,轉浼諸友婉為作伐。   諸友復造於張,述生遠浼之意。張疑其詐,覺有難色。諸友乃出生書示之。張細認字跡,果婿所寄,又見書中言辭懇曲,不得已,乃曰:「小婿若有此舉,又承諸賢過諭,禮當從命。但我單生二女,不宜俱令遠離,況且春試在即,要待小婿上京應試連捷回來,那時送小女於歸未遲。」友即以張言語生。   生知岳父親事已成,欣然稟於父母,連夜抵京。三場試罷,復登甲第,賜入翰林。生思若在翰林,無由完聚,乃以親老為名,上表辭官。天子覽奏,嘉其克孝,准與終養。   及回,父母備禮,俟生親迎。張生妝資畢具。府縣聞知,各具禮儀,金鼓衛送。觀者如簇,莫不賞羨。惟從眉峰鎖納,默默無聊而已。端知其意,於夜乃置酒靜室,共敘疇昔,以解其悶。席間,端曰:「此夜雖已完聚,但揆厥所由,實我寄書一節以啟其釁,因作《西江月》一首以自責曰:   女是無瑕之璧,男為有室之人。今朝不幸締姻盟,此過深當予病。《記》雲『內外不謹』,軻書『授受不親』。無端特令寄佳音,以致針將線引。   從曰:「實妹不合私饋蘭花,以致如此。與阿姊何與?」亦作詩一首以自責曰:   杜宇啼春徹悶懷,南窗倚處見蘭開。   清芳擬共松筠老,紫莖甘同桃李偕。   聽羨欲投君所好,追思反作妾懸媒。   幾回惆悵愁無奈,懶向人前把首抬。   生曰:「二卿之言,固有然也。然以閉門拒嫠婦者處之,豈有此失?此實予之不德而貽累於卿也。」遂作《長相思》詞一首以謝之。詞曰:   感芳卿,謝芳卿,重見 娥與女英。二德實難禁。相也靈,卜也靈,姻緣已締舊時盟。還疑宿世情。   又詩一首以為慰云:   配合都來宿世緣,前非滌卻總休言。   稱名未正心雖愧,屬意惟堅人自憐。   莫把微瑕尋破綻,且臨皓魄賞團圓。   靈台一點願無恙,任與詩人作話傳。   是夜完聚之後,倏忽間又輕數載。天子改元,舊職俱起敘用。生與端、從同歷任所。二十餘年,官至顯宦,大小褒封,致政歸田。   端後果無所出,惟從生一子,事端曲盡其孝。夫婦各享遐齡。時無以知其事者,惟蘭備得其詳,逮後事人,以語其夫,始揚於外。予得與聞,以筆記之。不揣愚陋,少加敷演,以傳其美,遂名之曰《雙卿筆記》云。 第六卷   花神三妙傳    至正辛西三月暮春,花發名園,一段異香來繡戶;鳥啼綠樹,數聲嬌韻入畫堂。正是修日良辰,風光雅麗;浴沂佳候,人物繁華。時兵寇蕩我郊原,鄉人薦居城邑。紛紛霧雜,皆貴顯之王孫;濟濟雲從,悉英豪之國士。   江南俊傑白姓諱景雲,字天啟,別號潢源者,崇文學士裔孫,荊州別駕公子也。雅抱與春風並暢,丰姿及秋水同清。正弱冠之年,列黌宮之選,抱騎龍之偉志,負倚馬之雄才。乘此明媚朔朝,獨步烏山絕頂,吟詩一首曰:   玉樹迎風舞,枝枝射漢宮;   餘襟猶染翠,飛袖想綾紅。   海闊龍吟水,山高鳳下空;   瑤天羅綺閣,獨上聘閬風。   於是登書云之台,入凌虛之閣。適有三姬在廟賽禱明神,絕色佳人,世間罕有。溫朱顏以頂禮,露皓齒而陳詞。一姬衣素練者,年約十九餘齡,色賽三千宮貌,身披素服,首戴碧花,蓋西子之淡妝,正文君之新寡;愁眉嬌蹙,淡映春雲,雅態幽閒,光凝秋水,乃斂躬以下拜,願超化夫亡人。一姬衣綠者,容足傾城,年登十七,華髻飾玲瓏珠玉,綠袍雜雅麗鶯花,露綻錦之絳裙,恍新妝之飛燕;輕移蓮步深深拜,微啟朱唇款款言;蓋為親宦游,願長途多慶,一姬衣紫者,年可登乎十五,容尤麗於二妹,一點唇朱,即櫻桃之久熟;雙描眉秀,疑御柳之新鉤;金蓮步步流金,玉指纖纖露玉;再拜且笑,無祝無言,白生門外視久,而不能定情,突入參神,祈諧所願,三姬見其進之遽也,各以扇掩面而笑焉。生遂致恭,姬亦答禮。   姬各退,生尾隨。乃知衣素練者,趙富賈第四女名錦娘。世居烏山,嚴父先逝,錦適於鄭,半載夫亡,附母寡居,茲將二紀也。衣綠綃者,李少府長女,名瓊姐。父任辰州,念母年老,留瓊於家奉事祖母也。衣紫羅者,中督府參軍次女,名奇姐。父卒於宦,母已榮封,家資甚殷,下唯幼弟。時瓊、奇居遠城外,因避寇借居趙家,與錦娘為姨表之親,故朝夕相與盤桓者也。三姬見生之豐采,有顧盼情。白生見姬之芳顏,有留戀意。既知所在,遂策於心,因僦趙之左屋附居,乃得與三姬為鄰。   趙女微知生委曲之情,而春心已動。白生既得附趙女之室,而逸興遄飛,因吟長短句一首云:   十分春色蝶浮沉,錦花含笑值千金;   瓊枝戛玉揚奇音,雅調大堤恣狂吟。   豔麗芙蓉動君心。動君心,何時賞;   願作比翼附連枝,有朝飛繞巫山峰。   於時投刺比鄰,結拜趙母,遂締錦娘為妹,而錦亦以兄禮待生。然趙母莊嚴,生亦莫投其隙。   一日,母和寒疾,生以子道問安,逕步至中堂。錦娘正獨坐,即欲趨避。生急進前,曰:「妹氏知我心乎?多方為爾故也。予獨無居而求鄰貴府乎?予獨無母而結拜尊堂乎?此情倘或見諒,糜骨亦所不辭。」錦娘曰:「寸草亦自知春,妾豈不解人意?但幽嫠寡妹,何堪薦侍英豪;慈母嚴明,安敢少違禮法。」生曰:「崔夫人亦嚴謹之母也,卓文君亦幽嫠之妻也。」生言猶未終,忽聞戶外有履聲,錦娘趨入中閨,生亦入母寢室問病。母托以求醫,生奉命而出。復至敘話舊處,久立不見芳容,生懊恨而去。   詰朝,生迎醫至,三姬咸在。見生,轉入罘後,不見玉人容矣。生大悒怏,歸作五言古詩一首云:   巫山多神女,歌舞瑤台邊;   雲雨不可作,空餘楊柳煙。   芙蓉迷北岸,相望更淒然;   何當一攀折,醉倒百花前。   翌日,生奉藥至,遇錦娘於東階,不覺神魂飄蕩,口不能言。錦駭曰:「兄有恙乎?」生搖頭。又曰:「兄勞頓乎?」復搖首。錦曰:「何往日春風滿面,今日慘黛盈顏耶?」生良久曰:「吾為妹,病之深矣,神思任飛越矣。若妹無拯援之心,將索我於地下矣。」錦笑曰:「兄有相如之情,妾豈無文君之意?但春英、秋英日侍寢所,莫得其便;瓊姐、奇姐、繡房聯壁,舉動悉知。我為兄圖之:兄但勤事吾母,若往來頻速,或有間可投。」生前拽其袖,錦斂步而退,擲帕於地。生拾而藏之,進藥母前。母呼錦至,謂曰:「如此重勞大哥,汝當深深拜謝。」女微哂而拜,生含笑而答。復索炭烹藥,女亦奉火以從。白生以目送情,錦娘亦以秋波頻盼。兩情飄蕩,似翠柳之醉薰風;一意潛孚,恍曉花之凝滴露。蓋形雖未接,而神已交矣。藥既熟,女嘗,進母。生在背後戲褰其裳,女轉身怒目嗔視。生即解意。告歸。女因送出,責曰:「兄舉動不斂,幾敗乃事。倘慈闈見之,何顏復入乎?昨日之帕,兄當見還,倘若轉泄於人,俾妾名節掃地。」生曰:「吾深悔之,更不復然。」遂各辭歸,兩地悒怏。   自此,女會繡幃,齧指沉吟,神煩意亂,寢食不安。日間勉強與二妹笑言,夜來神魂唯白生眷戀。生亦無心經史,坐臥注意錦娘,口念有百千遍,腸數已八九回,每欲索筆題詩,不得句矣。因屢候母興居,往來頗見親密;雖數次與錦相遇,終莫能再敘寒溫。   一日,生至中堂,四顧皆無人跡,遂直抵錦娘寢室。適彼方悶坐停繡。生遇錦娘,一喜一懼;錦見白生,且駭且愕。生興發,不復交言,遂前進摟抱求合。正半推半就之際,聞春英堂上喚聲,女急趨母室,生脫身逃歸。此時錦不自覺,瓊姐已陰知之矣,題詩示奇姐曰:     蛺蝶採黃英,花心未許開;大風吹蝶去,花落下瑤台。   奇姐帶笑亦和以詩曰:     蝶為尋芳至,花猶未向開;春英妒玉蝶,摧倒百花台。   因曰:「此生膽大如斗」。瓊曰:「此必先與四姊有約,吾姊妹當作磨兜堅(即謹言也)可也。」    白生錦娘佳會    翌夕,生入候母,錦見,尚有赧容。生坐片時,因母睡熟,生即告錦,錦送至堂,天色將昏,杳無人跡。錦與生同入寢所,倉卒之間,不及解衣,摟抱登牀,相與歡會。斯時也,無相禁忌,恣生所為。秋波不能凝,朱唇不能啟,昔猶含羞色,今則逞嬌容矣。正是:春風入神髓,嫋娜嬌嬈夜露滴。芳顏融融,懨悒罷戰,整容而起。錦娘不覺長吁,謂生曰:「妾之名節,盡為兄喪。不為柏舟之烈,甘赴桑間之期,良可期也,君其憐之。但此身已屬之君,願生死不忘此誓。兄一戒漏泄,戒棄捐,何如?」生曰:「得此良晤,如獲珠琳,持之終身,永為至寶。」意欲求終夜之會,錦以侍女頻來為辭,且曰:「再為兄圖之,必諧通契約也。」因送生出,則明月在天矣。闔扉而入,靜想片時,方憶瓊姐、奇姐聞知,惶愧措躬無地。自是結納二妹,必欲同心。,    瓊姐長於詩章,錦娘精於刺繡,昔時針法稍秘,至是女工盡傳。奇姐茂年,天成聰敏,學錦刺繡,學瓊詩章,無不得其精妙,遂為勿逆之交。錦之侍女春英,瓊之侍女新珠,奇之侍女蘭香,向皆往來香閨,各皆以計脫去。此錦娘之奇策,實為生之深謀。   此自母病既痊,生亦盛儀稱慶,仍厚賂童僕及諸比鄰,事不外揚。皆無疑忌,因得鎮日來往,終夜與錦盡歡。   然瓊、奇二姬屬垣竊聽,雖其未湛春色,豈無盎然春情?中夜瓊姐長吁,錦知其情已動,暇間論及,錦挑之曰:「外間頗議白哥驕肆,自視之,亦然。」瓊姐曰:「豪門公子,年值青春,且風流人豪,文章魁首將來非登金馬院,則步鳳凰池,無惑其驕人也。」錦知其有愛重之及復曰:「白哥夜來有夢,與妹相會烏山。」瓊哂曰:「我本女流,渠是子,內言不出,況可同游?是何言也,不亦異乎!」錦撫掌而笑曰:「前言戲之耳。」    是夕,錦與生密謀,作古詩一首曰:   綺閣見仙子,心心不忍忘。   東牆聽鶯語,一句一斷腸。   有意蟠芳草,多情傍綠楊。   何當垂清盼,解我重悲傷。   是以詩置瓊繡冊。瓊見,哂謂奇姐曰:「錦姐弄瓊妹乎!書生放筆花也。我若不即裁答,笑我裙釵無能。」乃次韻曰:   遊春在昔日,春去情已忘。   解笑花無語,看花枉斷腸。   自飛風外燕,自舞隔江楊。   芳節平勁草,誰憐游子傷。   瓊本與錦聯房,中間只隔障板,亦有門相達,但雖設常關耳。詩成,而生適來,因自板間傳遞。生見其詞,歎曰:「此瑯瑯妙句也,世間有此女乎!」乃援筆立答曰:   花貌已含笑,愛花情不忘;   黃金嫩顏色,一見斷人腸。   願結同心帶,相將舞綠楊;   相如奏神曲,千載共悲傷。   生亦於板間傳遞。瓊見之,哂曰:「白哥好逼人也,吾今不復答矣。」    自是,生入試屆期,不暇復入錦堂。即日試畢,潛訪故人。錦既盡歡,生亦盡樂。中夜,謂錦曰:「細觀瓊姬,甚有美意。吾既得隴,又復望蜀,何如?」錦曰:「君獲魚兔,頓忘筌蹄矣。」生誓曰:「異日果有此心,七孔皆流鮮血。」錦曰:「聞君誓詞,痛焉如割。為君設策,事端可諧。」    是夜,乘三更睡酣,潛開門,入瓊臥房,掀開帳衾。二姬睡熟,生按瓊玉肌潤澤,香霧襲人,皓白映光,照牀如晝。瓊側體向內而臥,生輕身斜倚相偎,唯恐睡醒,不敢輕犯。片晌,錦持被去,瓊陰知覺矣。錦笑謂生曰:「欲圖大事,膽無半分,然吾妹必醒,吾當往試。」錦至,而瓊已起,乃復巧說以情,瓊正色曰:「既不能以禮自處,又不能以禮處人!吾若隱忍不言,豈是守貞之女?若欲明之於母,又失姊妹之情。況吾等逃難,所以全軀,豈宜以亂易亂?」遂明蠟炬,乃呼奇姐,則奇已驚汗浹背,蒙被而眠矣。聞呼,猶自戰驚,見火,瞿然狂起。瓊笑曰:「汝不被盜尚然,何況我親見賊乎。」二人共坐,附耳細談,載笑載言,千嬌百媚。生在門隙竊視,真傾國傾城之容也。自此神思飄揚,無非屬意瓊姐。於時錦娘頗有逸興,因與白生就枕。生即慕瓊之雅趣,盡皆發洩於錦娘,搖曳歡謔多時。二女潛來窺視,少者猶或自禁,長者不能定情。   嗣是生慕瓊之意無窮,瓊念生之心不置。然瓊深自強制,不肯吐露真情,但每日常減餐,終宵多飲水,奇知其情,密以告錦。數日,身果不快,錦娘撫牀謂曰:「汝之病根,吾所素稔。姊妹深愛,何必引嫌?況吾翁即若翁,白丈非汝丈也?」瓊曰:「姊誤矣,豈謂是與!」    居一二日,生來錦室。告以瓊病,生遂問安。奇姐避入帳後。錦拽生裾登牀,笑謂生曰:「好好醫吾妹。」錦呼瓊曰:「好好聽良醫。」錦因辭去。生留少坐。生問瓊病,笑而不答。奇帳後呼曰:「好與大哥細言,莫使夜來發熱。」瓊笑曰:「有時亦熱到汝。」生以玉簪授瓊姐,瓊以金簪復白生。生執手固請其期,瓊以指書「四月十日」。   至期,生至,又復不納。錦苦勸之,瓊厲聲曰:「汝等裝成圈套,絡我於中,吾不能從,有死而已。」生聞言興闌,錦亦含羞,而門遂閉。豈知其色厲而內和,言堅而情動,中夜窺顛鸞倒鳳之狀,遂爾發舞蝶游蜂之思,三次起欲扣門,害羞又復就枕,比生睡熟,扣扉不得開矣。頓增悒怏,神思昏沉。奇姐笑曰:「姐食楊梅,又怕齒酸,不食楊梅,又須口渴。今番錦姐不管,白哥不來,牢抱衾枕,長害相思也。」    翌日,生偶以事見趙母,回至中堂,無人,因入錦娘寢所。瓊自門隙度詩與生曰: 玉華露液濃,侵我絞綃襪;神思已飄搖,中宵看明月。   生見詩亦答曰:   幾回拽花枝,露濕沾羅襪;今夜上天階,端擬拜新月。   錦娘曰:「瓊姐已無掛念,兄又不鑒覆車,徒使月老愁。此詩莫持去也。」奇姐窺視,笑曰:「今宵斷諧月老約矣。請四姐過此一議。」錦以詩度與瓊曰:「今夜若不諧,向後更不來。」瓊見詩,含笑目奇。奇與錦附耳久之。   是夕,生未晚膳,錦分發春英買備。紿趙母曰:「夏景初至,明月在天,姊妹三人意圖賞玩。」母喜而不疑,因益其肴饌,且戒婢僕曰:「汝輩無得混亂,與他姊妹盡歡。」因此固蔽重門,與生恣其歡謔,誠人間之極趣,百歲之奇逢也。   是夕,瓊姐盛妝,枕衾更以錦繡,爛熳似牡丹之向日,芬芳如芍藥之迎風。飲畢,奇姐密啟重門,直趨趙母寢室,紿以「不勝酒力,姊妹苦勸而逃」。趙母甚歡,因與共寢。瓊忽失奇所在,錦亦不勝驚惶。既知其詳,瓊方就枕,固執不解衣帶。生亦苦無奈何。錦隔房呼曰:「何不奮龍虎之雄,斷鴛鴦之帶乎?」生猶豫不忍。瓊苦告曰:「慕兄上識,非為風情,談話片時,足諧所願。若必採春花,頓忘秋實,兄亦何愛於妹,妹亦何取於兄乎!願兄以席上之珍自重,妹亦以石中之璞自珍,則兄為士中之英,妹亦為女流之杰。不爾,當自經以相謝耳。「生不得已,合抱同眠。玉體相偎,金枝不掛。中夜,生得請曰:「予為子斷肝腸矣。」瓊曰:「吾豈無人意,甘斷兄肝腸?但兩玉相偎,如魚得水,持此終身,予亦甚甘。何必弄玩形骸,惹人談笑?兄但以詩教妹,妹亦以詩答兄,斯文之交,勝如骨肉。」生曰:「自見芳卿,不勝動念,得伸幽會,才慰夙心。若更以枕席為辭,必以鬼幽相拒。」瓊曰:「妹亦知兄心,兄但體妹意。兄必索幽會,須待瓊再生。」生知其意不可回,乃口占五言古詩曰:   我抱月前興,誰憐月下悲;   空中雲輕過,遙望豈相宜。   千里神駒逸,誰能掛絡羈;   忍懷橫玉樹,無力動金枝。   高唱大堤曲,神妃不肯吹;   密雲迷歸路,際遇待何時。   相失齊飛雁,茫茫空爾思。   瓊亦口占答曰:   君識吾愛汝,那堪為汝悲;   春花莫摧折,掩映亦相宜。   神駿馳黃道,何須下羈絡;   飄飄月中樹,誰能剪一枝。   蘭橋歌舞路,且待曉風吹;   雲度橫碧海,春來也有時。   願至桃花候,油然為汝思。   生笑曰:「桃花,何時也?」瓊曰:「合巹之際耳。」生既意夕不寐,女亦終夜不眠。詩韻敲成,東方既白矣。   錦娘至,曰:「新人好眠,不知時侯耶?」生曰:「枉爾為月老,使我怨蒼天。」錦笑曰:「月老解為媒,能教汝作事耶?」瓊姐和衣而起,生亦長歎下牀。瓊對錦曰:「與白哥說一場清話,正快我敬仰之私。」錦曰:「何以謝媒?」瓊曰:「多謝,多謝!」又問生曰:「何以謝我?」生曰:「相見不相親,不如不相見;相親不知心,不如不相親。」及梳洗畢,固辭歸。瓊曰:「不必出去,妹有一樽敘情。繡房無人往來,哥哥不必深慮。」生曰:「早教我歸去也,勿磨我成枯魚。」錦娘曰:「吾妹真好力量,一宵人畏如此。」生曰:「不磨之磨,乃真磨也;無畏之畏,誠至畏也。」錦笑曰:「我備細聞知,兄真無大勇,坐好事多磨,而又何畏乎?」生曰:「掌上之珠,庭際之玉,玩弄令人自憐,何忍遽加摧挫。」時瓊方對鏡,錦為之畫眉,且謂曰:「我聞哥言,尚思軟心,汝之所為,太無人意。」瓊曰:「知過,知過。」    少頃,奇姐入來,盛妝靚服,雲欲回家。拜錦娘曰:「暫別,暫別。」拜瓊姐曰:「恭喜,恭喜!」問曰:「哥哥去矣?」瓊曰:「尚留在此。」時生出見,奇亦拜辭。生曰:「適有一事,欲來相投,終夜無眠,肝腸盡斷。」奇笑不答,密謂瓊曰:「姐夫何出此言?」瓊以實告。奇笑曰:「姊姊如此固執,莫怪姐夫斷腸。」生在錦房,聞言突至,曰:「願妹垂憐,救我殘喘。」奇姐遜避無路,被生摟抱片時,求其訂盟,終不應。錦娘至曰:「吾妹年幼,未解雲雨,正欲告歸,兄勿驚動。」生方釋手。瓊撫其背曰:「阿姐且勿回家,我有一杯清敘。」奇嬌羞滿面,不能應聲。瓊戲之曰:「不食楊梅,今番齒軟矣。」因共出細談曰:「吾與賢妹,生死之交,向時同遇郎君,今豈獨享其樂耶?細觀此人,溫潤如玉,真國家之美器,天下之奇珍也。欲待不從,吾神已為所奪;若欲苟就,又恐羞臉難藏。妹若先歸,而吾亦去。妹歸雖堅白無瑕,吾去即枯槁憔悴。妹若有心,同此作伴。若必堅為貞女,豈忍吾染風流?」奇笑曰:「與姊同生同死,吾之盟也。與兄同歡同樂,非吾願也。但白哥風流才子,我愛之何啻千金。但非垂髮齊年,安敢蒹葭倚玉?姊當憐我,我且不歸,奉陪數時,少罄衷曲。」時瓊、奇方掩扉而入,春英卒然扣門曰:「老安人來送姐姐。」錦應曰:「我留此餞行。」生舔舌(音忝炎,吐舌貌。)曰:「幾誤事矣!」    於是錦入見趙母,給以為奇送行。母曰:「幼女如嫩花,不可多勸酒。」於是入百花園內,相對盡飲。錦出令以勸瓊,奇勒瓊以盡飲。錦自稱「主婚大姊」,奇自號「年少冰人」。啐酒交歡,摘花相贈。瓊姐不勝酒力,頓覺神思沉酣。正是:竹葉綴三行,桃花浮兩臉;愈加嬌嫩,酷似楊妃矣。   白生瓊姐佳會    時日方轉申,扶瓊就寢。生、錦為解羅帶,奇姐為布枕衾。瓊半醉半醒,妖香無那,謂生曰:「妾既醉酒,又得迷花,弱草輕盈,何堪倚玉?」生曰:「窈窕佳人,入吾肺腑,若更固拒,便喪微軀。」生堅意求歡。女兩手推送,曰:「妾似嫩花,未經風雨,若兄憐惜,萬望護持。」生笑曰:「非為相憐,不到今日。」生護以白帕,瓊側面無言。採掇之餘,猩紅點點;檢視之際,無限嬌羞。正是:一朵花英,未遇游蜂採取;十分春色,卻來舞蝶侵尋。   生於雲雨之時,未敢恣其逸興。只見:容如秋月,臉斜似半面 娥;神帶桃花,眉蹙似病心西子。錦衾漾秋水,嬌態襲人;玉露點白蓮,和風入骨。生欲採而女求罷採,女欲休而生未肯休。神思飛揚,如風之摶柳;形骸留戀,如漆之附膠。誠天下奇逢,世間佳遇。斯時錦、奇竊視,莫不毛骨竦然。生既戰休,瓊謂之曰:「妾生人世,落落此身,將圖結王謝之姻,不意見崔張之事。但微軀已托之兄,願終始如環不絕。」因以少時所佩玉環授生,永以為好。生曰:「此奇遇也,吾當作賦以紀之。」瓊曰:「與兄聯句何如?」生曰:「甚妙。」時天將暮矣,於是明豹膏之燭,索文房之寶,揭得「林」字韻。生為之首倡,曰:   爰朱明之佳候兮,花嬌笑於上林(白景雲)。風乍和而乍暖兮,黃鶯巧調夫奇音(李瓊姐)。茲良辰之可愛兮,展予布於花陰(白)。怨中閨之寂寥兮,憎飛蝶之侵尋(李)。予登瑤台以盼望兮,撫求凰之素琴(白)。修予容於鸞鏡兮,飾環佩於綠襟(李)。上憑虛之綺閣兮,見絕色之奇琛(白)。與英豪而乍遇兮,擬天上之球琳(李)。緣秋波之轉盼兮,飄蕩子之芳心(白)。彼飄飄之元白兮,托孤鳳以悲吟(李)。凴欄百種情思兮,橫憂懷之感慨(白)。守深閨以困念兮,亦凌風而顧影(李)。比天上之嫦娥兮,虞空思夫畫餅(白)。亮中外之靡同兮,徒鬱憂而自省(李)。謝月老之勤渠兮,登予身於巫山之嶺(白)。朱履之遇金釵兮,慚花容之載整(李)。感芳卿之憐予兮,傍日邊之紅杏(白)。君似彩蝶戀花兮,舞正陽之美景(李)。弄珠環於掌中兮,緬此生之何幸(白)。抱席上之奇珍兮,羞芳情之欲逞(李)。問予二人其何若兮,擬桃源之遇劉(白)。亦似文魚比目兮,深芳沼之清流(李)。賽連枝之琪樹兮,偎玉骨於青丘(白)。斜據胡牀吟詠兮,宛銀河之女牛(李)。並頭蓮花似汝與我兮,開菡萏於芳洲(白)。羅帶同心共結兮,不解夫千秋萬秋(李)。指九天以為誓兮,情方鍾而思悠悠(白)。願以指日為正兮,吐誓詞而含羞(李)。千金難買此良晤兮,誠人世之所好逑(白)。緣自天之五百兮,今夕諧此鸞儔(李)。軟玉溫香在手兮,身外更有何求(白)?作賦致祝兮,幸無使妾歎白頭(李)。   詞賦既成,各書其一,女制二錦囊藏之。時樵鼓三更,瓊倦而就枕矣。   生共枕片時,乃曰:「吾去謝冰人,免叫她嗔恨。」遂開錦娘之戶,上鏤金之牀。時錦睡酣,被生驚覺,曰:「適自何來,遽集於此?今番月老功效何如?」生具陳初終,不敢隱寂。錦曰:「吾悉聞矣,試君心耳。」生因求歡。錦固辭謝,曰:「妾聞人亦有言,一座豈有兩主?」生笑曰:「非魏無知,臣安得進?」錦曰:「冠玉之英,亦不背本。」因與之久謔。錦附耳曰:「奇妹功亦不少,彼在東牀獨宿,兄可著意懇求,機會不可錯過。」    時奇已醒。只得詐睡。奈生興如狂,刻意求歡。奇幸著裡衣,力以死拒,然形神雖未媾合,而骸骨亦盡偎依矣。牢抱甚久,堅守不從。生固請具期,奇答曰:「後會有曰。」生苦懇,無奈何奇哀告不已。錦恐聲跡外揚,乃起,勸生釋手。   生既終夜不寐,不勝困倦,乃復就枕片時,趙家已進早膳。起而梳洗,以計脫歸,不及告辭。瓊甚悒怏,相送惶惶,淚傾春雨。瓊既為生切念,又復為奇縈懷,寢食不安,衷腸悶損,唯錦娘調諧左右,曾莫得其歡心者矣。   三妙寄情唱和    是日,奇姐遣侍女蘭香至,瓊姐題七言古詩一首,密封付之。詩名《飛雁曲》:   日斜身傍彩雲遊,雲去蕭然誰與伴;不見月中抱月人,淚珠點滴江流滿。並頭鴻雁復無情,不任聯飛各分散;莫往莫來繫我思,片片柔腸都想斷。   奇讀其詩,不覺長歎。母問其故,權辭答曰:「大姊病躁渴,欲求我藥方。」母曰:「明早即令蘭香送去,不可失信於人。」奇乃步韻制詩,翌日送去。詩曰:   彩雲昨夜繞瓊枝,千秋萬秋長作伴;   舉首青天即可邀,何須淚灑江流滿。   江頭打鴨鴛鴦驚,飛北飛南暫分散;   歸來不見月中人,任是無情腸亦斷。   瓊見之,不覺掩淚。錦讀之,亦發長歎曰:「二妹皆奇才,天生雙女士也。」然錦亦通文史,但不會作詩,生稱為「女中曾子固。」至是,瓊強之和。錦笑曰:「吾亦試為之,但作五言而已。」詩曰:   巫山雲氣濃,玉女長為伴;   而今遠飛揚,相望淚流滿。   襄王時來游,風伯忽吹散;   歸雁亦多情,音書猶未斷。   瓊見錦詩,曰:「四姊好手段,向來只過謙,若遇白郎來,同心共唱和矣。」錦曰:「貽笑大方耳。」    適生令小僮奉楊梅與趙母,錦問曰:「大叔安在?」答曰:「往鄉才回。」瓊將錦詩密封與生,生意其即瓊所為也。是夕,二姬度生必至。   生乘黑而至,瓊且喜且怒,罵曰:「郎非雲中人也,乃是花前蝶耳!花英未採,去去來來;花英既採,一去不來。錦囊聯句,還我燒之!」生曰:「我若負心,難逃雷劍,實因家事,無可奈何。向來新詞,卿所制乎?」瓊曰:「四姊新制。」生曰:「曾子固能作詩乎?」瓊曰:「向來只謙遜耳。」生對錦曰:「承教,承教!」錦曰:「獻笑,獻笑!」生曰:「末二句何也?」瓊曰:「為二姐耳。」因道其由,及出瓊奇二作。生曰:「三姬即三妙矣。」瓊笑曰:「四人真四美也。」生曰:「吾當奉和新詩,但適遠歸勞頓,求一瞌睡,少息片時。」錦曰:「請臥大妹之房,以便謝罪。」瓊曰:「請即四姊之榻,亦可和詩。」二人相推,久而不決。錦良久曰:「妾已久沐深波,妹猶未嘗真味。決當先讓,再無疑焉。」生乃攜瓊登牀。是夕,稍加歡謔,然亦未騁芳情也。罷戰之後,瓊謂之曰:「奇妹與吾共患難,結以同生死。今為愛兄,失此良友,兄妹之情雖得,朋友之義乖矣。」生曰:「吾見三姬,均所注意,由此達彼,良有是心,但苦情為卿,方才入手,又思及彼,非越分妄求乎!況此女未動芳心,又堅寧耐,是以不敢強。卿何以為謀耶?」瓊曰:「此女心情比吾更脫,若馴其德性,猶易為謀。但恐見機不復來此,若更再至,易以圖矣。且學刺而麗線無雙,學詩而妍詞可取,真女中英也。」因誦其《拜秋月詩》曰:   盈盈秋月在中天,今夜人人拜秋月;   高照地天今古明,看破千山萬山骨。   清輝不減度年華,光陰轉眼如超忽;   我心我心月自知,勿使青春負華髮。   生歎曰:「奇才,奇才!恨不肯相倡和耳。」須臾,生起,與錦交歡。錦久待情濃,乃恣生歡晤。錦於得趣之際,未免囀出嬌聲,雖懼為瓊所聞,然亦不能自禁矣。   次日,兵報戒嚴,狂寇肆集,瓊、奇家眷,填滿趙家。生欲入無門,乃紿於趙母曰:「母有重壁,與兒為鄰,欲寄小箱,未得其便。乞鑿一小門相通,庶篋笥便於寄頓。」母愛生如子,遂言無不從。生即得計,即制小門,自此可達瓊房,晝夜往來甚便。錦娘亦謂趙母曰:「兒居幽嫠,不宜見客。今逃寇人眾,閒往雜來,願西邊諸門,兒自關鎖。不用童僕,自主爨燎,與二妹共甘苦,俟寇定再區處。」母曰:「正是如此。」此二計可比良、平,任蘇、張莫測其秘矣。   奇姐自歸後想生甚切,吟一絕曰:   巫山舊枕處,那堪臨別時;雲卿頻入夢,何日敘佳期?     此日復至,瓊喜不勝,問奇曰:「別後思姊否?」奇曰:「深思,深思。」又曰:「思白兄否?」曰:「不思,不思。」瓊曰:「何忍心若是?」奇曰:「他與我無干。」瓊曰:「吾妹已染半藍。」奇曰:「任他涅而不緇。」大笑而罷。午後,因檢繡冊,得見前詩,指之曰:「不思白兄,乃想佳期耶?」奇笑曰:「久與姊別,思敘佳期耳。」瓊笑曰:「吾妹錯矣。男婦相會,是為佳期。本思雲卿,如何推阻?」奇曰:「但思何妨?」瓊曰:「吾為妹成之。」奇曰:「大姊不須多事。」瓊曰:「恐妹又害相思。」奇曰:「我從來不飲冷水。」瓊曰:「汝今番要食楊梅。」復大笑而罷。   是夕,趙母請奇敘別,瓊推病不行。生自重壁而至,唯見瓊姐在房,握手求歡,再三固拒。生曰:「初開重壁,適邇啟行,若欲空歸,恐非吉利。」因和衣一會,瓊赧赧羞容也。因述奇芳情,且誦其佳句,乃獻策曰:「今夜二更時候,兄當過此重門,牢抱鴛鴦,勿使飛去。」因附耳細語。生曰:「吾已諭矣。」生暫歸家。奇亦飲罷入房,謂瓊曰:「今夜我別處睡,只恐白郎復來。」瓊曰:「此時人亂如麻,白郎永不能至,若欲有心相見,除非夜半夢中。」奇不知重壁可通,只將錦房門固鎖,乃曰:「今夜任白郎至,不能過此門矣。」悉解衣,與瓊共臥,懷抱如交頸鴛鴦。   夜半,奇姐睡熟,生自重壁而入。奇半醒半睡,以為即瓊也。及蝶至花前,乃始驚覺。生曲盡蟠龍之勢,奇嗔作舞鳳之形,生亦無奈。奇曰:「哥且放手,我非固辭,但瓊姐相會勸渠,我豈獨甘草率?」生曰:「何以為誓?」奇曰:「今宵若肯就,必早赴幽冥;明日若負心,終為泉下鬼。」錦瓊呼曰:「兄真無力量,今番又復空行。」奇曰:「姊姊逼人。」因以首撞牀柱,生急抱持,穩睡至天明,含羞不起,瓊再三開諭,乃斂容下牀。時生已去,瓊問:「今宵之約何如?」奇笑面點首。   是日,三姬皆盛妝,生為開佳宴。日前,生僦趙室,俱無一人居住;母親從父宦游,生亦議婚未娶,因此得恣逸游。邀姬重壁過去,設案,當天詛盟。是時誓詞,皆錦代制。錦先制姊妹三人告詞,遂命拜參,當天焚奏。其詞曰:   維辛酉四月十九日,同心人趙錦娘、李瓊姐、陳奇姐,虔上明香,上告月府之神曰:「竊以女生人世,魂托月華,是太陰之精靈,實微軀之司命也。錦等三人,締為姊妹,如負前之誓,決受月斧之誅。明月在天,俯垂照鑒。   又制與生同盟告詞,羅列展拜,上告穹蒼。其詞曰:   維重光作噩之歲,正陽日旦之時,同心人白景雲、趙錦娘、李瓊姐、陳奇姐,皆結髮交也。荷天意之玉成,諒月老之注定。男若負女,當天而骨露形銷;女若負男,見月而魂亡魄化。煌煌月府,皎皎照臨。   白生奇姐佳會    是夕,四人共歡,三鼓罷宴,瓊、奇先歸繡房,生、錦共撤肴饌。   奇含羞縮,欲背前言,瓊曰:「盟誓在前,豈敢相負?」奇執瓊手,曰:「真個羞人!將奈之何?」瓊為撤去金花,奇又不解羅帶。瓊笑曰:「吾妹有何福德,起動十七歲小姐作媒婆耶?妹夫來矣,衣帶快解。」生亦突至,奇笑而從,因蒙被而眠。瓊視生曰:「慎勿輕狂,嫩花初吐也。」生笑而登牀,只見雲雨之際,一段甘香,人間未有,但略點化,即見猩紅,生取而驗之。奇轉身遽起,謂生曰:「十五載養成,為兄所破,何顏見吾母乎!皆姊姊誤我也。」生細細溫存,輕輕痛惜,待意稍動,乃敢求歡。奇曰:「只此是矣,何必復然?」生曰:「此是採花,未行雲雨。二姬雅態,妹所悉聞,若不盡情,即喪吾命。」奇不得已,乃復允從。但見芳心雖動,花蕊未開;驟雨初施,何堪忍耐。乍驚乍就,心欲進而不能;萬阻千推,口欲言而羞縮。愁眉重蹙,半臉斜偎。鴛枕推捱,頓覺蓬松雲鬢;玉肌轉輾,好生不快風情。雖其嬌態之固然,亦其花英之未滿。生亦輕試,未敢縱行,但得半開,已為至願。須臾雲散,香汗如珠,蓋其相愛之情固根於肺腑,而含羞之態自露於容顏。固問真情,再三不應,貼胸交股而臥,不覺樵鼓三更。   瓊姐舉燈來,曰:「吾妹得無倦乎?」生興大發,拽瓊登牀,盡展其未展之趣。瓊亦樂其快樂之情,真盎然滿面春,不復為嬌羞態矣。既罷,奇變曰:「姊姊得無倦乎?」瓊曰:「但不如妹之苦耳。」三人笑謔,忽爾睡酣,日晏不起。奇姐之母,陳氏夫人也,在外扣門甚急。錦忙速喚,三人乃醒。生自重壁逃去,尤幸夫人不覺。瓊因紿之曰:「五更起女工,因倦,適就枕耳。」夫人諭奇姐曰:「汝與大姊雖表姊妹,患難相倚,當如同胞,須宜勤習女工,不可妄生是非,輕露頭面。昨趙姨欲汝三人同爨,不令女僕往來,此習勤儉一端,吾亦聞之自喜。」少頃,瓊姐母亦至,見此二姬猶未梳洗,責瓊曰:「雞鳴梳頭,女流定例。此時尚爾,何可見人!」瓊曰:「五更起女工,因倦,復就枕耳。」二母信之而回,瓊、奇膽幾破矣。   奇深懊恨,瓊亦赧然,相對無言,臨鏡不樂。奇曰:「自今痛改前過。」瓊曰:「我亦大覺昨非。」錦隔牆呼曰:「只恐白郎來,芳心又依舊矣。」奇曰:「四姊固功之首,亦罪之魁。」錦笑曰:「吾罪誠深,須宜出首。」奇曰:「姊首何人?」錦曰:「專首二姐。」奇曰:「有何可據?」錦曰:「詩句尚存。」瓊曰:「我與汝姊妹連和,從今作清白世界。」錦笑曰:「江漢以濯之,不可清也;秋陽以暴之,不可白也。」奇曰:「我當入侍慈母,不理許多閒非。」錦曰:「不過三五更,復想敘佳期矣。」奇不覺發笑。錦娘啟扉而入,曰:「我欲為白哥制雙履,願二妹共樂成。」瓊曰:「謹依來命。」奇曰:「吾弗能也。」錦曰:「吾妹尚未知趣,他日偏爾向前。」共笑而罷。於是錦娘制履,二妹協功,日暮倦勤,共成聯句,推瓊首倡,為五言排律云:   四月未明候(李),陽和乍雨天。榴花紅噴火(趙),荷葉綠鋪錢。公子游瓊苑(陳),奇英奉碧泉;柳暗迷歸路(李),花香透坐筵。雲鐘敲清韻(趙),錦瑟奏初弦;意馬牢牢繫(陳),心猿蕩蕩牽。多情慵針線(李),得趣賦詩編;蛺蝶台前舞(趙),鴛鴦水上連。願為連理樹(陳),合作並頭蓮;信誓深銀海(李),風流滿玉川。文君如可作(趙),司馬亦稱賢;為制綠雙履,高高步紫煙(陳)。   錦笑曰:「二姐口硬似鐵,心軟如綿。」奇曰:「何以知之?」錦曰:「看詩便知。」奇笑曰:「君子戲言,不可戲筆。」瓊笑曰:「可是,可是。」是夜,生以朋友邀飲,不至。三姬無限惶惶,坐至四更方登牀,比至雞鳴,起梳洗矣。   生醉醒,不勝痛恨。清晨,即詣瓊房,冀圖一會,告以衷情。不意三姬各去候母。生疑事機漏泄,又懼心志變遷,題詩示瓊曰:   酩酊不知夜,醒來恨殺人;洞門空久坐,不見百花春。   生坐久,不見三姬,又欲候文宗揭曉,悵悵而去。   瓊歸,見詩,笑曰:「白郎夜來被酒,今朝無限惶惶。」奇笑曰:「他醉由他醉,我醒還自醒。」錦笑曰:「昨宵既已醉酒,今夜必定迷花。」少頃,家僮來報。「文宗發案。」趙母令人去探消息。三姬相對深思,側耳欲聞真信。久之,奇笑曰:「白哥既有探花手段,必有折桂才能。此行決應高選,不須姊姊猜疑。」瓊笑曰:「汝是座上觀音,說話自然靈聖。」錦笑曰:「他只一夜夫妻,識破十年學問矣。」奇帶羞含笑,時午膳猶未畢,家僮入報趙母曰:「白家大叔考居優等矣。」趙母甚喜,來報三姬。錦、瓊俱目奇,奇亦帶冷笑。   趙母既退,錦、瓊戲掖奇上坐,曰:「阿妹真觀音也,每事拜而問焉。」歡笑而罷。是日黃昏時候,白生歸,入見趙母,因請見李老夫人及陳夫人。夫人曰:「好個清俊秀才,他日必成偉器。」生以所賞銀花獻之趙母。趙母分賜三姬,各妝為士寶花勝。奇姐一枝,尤加巧麗。瓊姐戲以詞曰(名《憶王孫》):    娥神已屬王孫,坐對花神久斷魂,燕語鶯聲不忍聞。想越黃昏,花勝鮮妍獨倚門。   四美連牀夜雨    是夕,入三姬之室,談笑盡歡,不覺譙樓起鼓。錦對瓊曰:「二姐尚未知趣,今夜當使盡情。」乃一與白郎解衣,一與奇姐解裙,勒之共臥。奇姐固辭。錦曰:「自此以始,先小後大,以此為序,勿相推辭。」生然之。但見輕憐痛惜,細語護持。女須有深情,但未堪任重,花心半動,桃口含芳,生略動移,即難忍耐。生曰:「但喚我作檀郎,吾自當釋手。」奇固推遜,生進益深。奇不得已,曰:「才郎且放手。」生被奇痛惜數言,不覺真情盡矣。相抱睡熟,漏下三鼓。   錦來,呼曰:「瓊姐相候多時,如何甘心熟睡?」生與錦去,即登瓊榻。瓊曰:「願君安息片時,相與談話為樂。」因詢奇佳興,生細道真情。瓊聞言心動,生雅興彌堅,於是復為蜂蝶交。及罷,瓊謂生曰:「君為妾困倦如斯,妾不忍君即去,但錦姐虛席已久,君其將奈之何?」時錦立在牀前,摟抱同去,相對極歡。   錦風月之態甚嬌,生雲雨之情亦動,在生已知錦之興濃,在錦唯懼生之情泄。謂生曰:「君風力甚佳,妾意欲已足,但欲姊妹為同牀之會,不知君意何如?」生曰:「此是人間之極歡,但恐二妹不允從耳。」錦曰:「吾紿之使來,然後以情語之耳。」    於是,錦紿瓊曰:「白郎適來發熱,如何是了?」瓊方醒覺,聞言戰懼,即起問安,被生摟定,乃告以錦意。瓊只得曲從。錦復紿奇曰:「白哥滿身發熱,瓊姊在彼問安,汝何昏睡,不痛念乎?」奇曰:「今奈之何?」錦曰:「去問安便是。」奇遽起索衣,不得其處。錦曰:「快去,快去!夜暮無妨。」適至牀前,被生摟抱,只得曲從。生刻意求歡,三姬推讓不決。生銳意向錦,錦辭曰:「欲不可縱,樂不可極,向愛二妹妙句,兄當與之聯詩,使妾得以與聞,亦生平之至願也。」生曰:「妙甚。」即牀上口吟,生為首倡。曰:   君不見瑤台高映碧天東(白),珠璣璀璨玉玲瓏(趙)。又不見襄王朝來飛白馬(李),日暮又復跨青騎(陳)。乍雲乍雨迷花月(白),羅襟飄搖揚輕風(趙)。沉香亭北花盈砌(李),牡丹芍藥海棠紅(陳)。觀花不飲心如醉(白),醉倒花前月朦朧(趙)。一片芳心作蝴蝶(李),飛來飛去入花叢(陳)。美人蔥素紫羅綺(白),語笑花間喜氣蔥(趙)。貽我佩環傳心愫(李),復將心事托絲桐(陳)。柔情已為奇音動(白),忙忙飛舞採花蜂(趙)。與君竊藥先奔月(李),森然火會廣寒宮(陳)。廣寒月色皎(白),報我三青為(趙)。玉華露液濃(李),相思夢來繞(陳)。錦花瓊 飾綺羅(白),趙姬慷慨揚清歌(趙)。投桃報李心深念(李),雷陳契合樂如何(陳)。今夕何夕此良晤(白),嬌來錦袖舞婆娑(趙)。球琳瓊玖敵詩句(李),奇詞清韻長吟哦(陳)。長吟哦,得句多(白),九天牛與女,此日共銀河(趙)。魚比目,戲新荷(李),山盟長翠長巍峨(陳)。吁嗟五色雲霞靄(白),豔妍好結同心帶(錦)。同心長繫碧天雲(李),勿使碧雲遊天外(陳)。雲油油,不自由(白),神魂飛蕩與雲流(趙)。中天明月長為伴(李),願伴千秋與萬秋(陳)。我本修然一鳳侶(白),今朝相伴三鸞儔(趙)。願作在天雙比翼(李),鳳雛對舞含嬌羞(陳)。奇瑛勿為年華少,五百天緣猶未了(白)。夭桃今已吐春情,片片輕紅入芳沼(趙)。柳腰嬌弱不禁風,風怒狂搖猶悄悄(李)。桃李不似錦瓊英,抱露春融情窈窕(陳)。愛花都作連枝香,和雨和雲到天曉。從今不作舊夢思,同心齊唱佼人僚(白)。   次夕,遂為同牀之會,推錦為先。錦嬌縮含羞。生曰:「姊妹既同歡同悅,必須盡情盡意。」瓊曰:「四姊何無花月興?」奇曰:「四姊何不逞風流?」於是生與錦共歡,錦亦無所顧忌。次及瓊姐,含羞無言。錦曰:「吾妹真花月,何乃獨無言?」奇曰:「彼得意自忘言也。」瓊曰:「如妹痛切,不得不言耳。」以次及奇,再三推阻,錦瓊共按玉肌,生大展佳興,輕快溫存,護持痛惜。瓊曰:「夫哥用精細工夫。」生曰:「吾亦因材而篤。」自是而情已溢矣。至五更睡覺,斜月照窗,生疑為天曙,喚諸姬俱起,則明月在天。錦笑曰:「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。」瓊笑曰:「星月皎潔,明河在天。」奇笑曰:「月白風清,如此良夜何!」瓊因請曰:「君之歌賦,已得聞矣,妙曲芳詞,未之聞也。願請教。」生曰:「請命題。」瓊曰:「試調《蝶戀花》何如?」生曰:「請刻韻。」瓊因誦東坡「花褪殘紅青杏小」之章,因曰:「君即此為韻,試看可與東坡頡頏否。」生吟曰:誰家寶鏡一輪小,拋向雲間,光遍羅幃繞;夜淺夜深今多少,玉露玲瓏濺芳草。院宇深沉誰知道,驚夢殘更,卻被佳人笑;恨斷楚天情悄悄,花暗蝶朦添煩惱。   瓊曰:「甚妙!吾姊妹聯句以和之,何如?」錦辭謝曰:「非所長也。」奇曰:「縱使不工,亦紀佳會。何妨,何妨。」於是瓊為首倡:   綠窗人靜月明小(瓊),銀漢波澄,半向藍橋繞(奇)。楚峽   春非少(錦),淡淡巫雲擒瑤草(瓊)。不謂 娥來知道(奇),驚起東君,自驚還自笑(錦)。聞睡鴨啼 聲消,幾番惹得多煩惱。(瓊)。   生歎曰:「真三妙也。此生何幸,有此奇逢乎!」因復就枕,談話衷情,不能盡述也。   自是,屢為同牀之會,極樂無虞。不意笑語聲喧,屬垣耳近。有鄰姬者,隸卒之婦也,疑生為內屬,安有女音,遂鑽穴窺之,俱得其情狀矣。有夕,唯瓊、奇在列,錦以小恙不與。次早,生過其門,鄰婦呼曰:「白大叔昨宵可謂極樂矣。」生詰其由,句句皆真。生不得已,奉金簪一根,求以緘口。婦笑曰:「何用惠也,但著片心耳。」生因歸告錦娘,且曰:「姑勿與二妹知之,恐其羞赧難容也。」錦曰:「此婦不時來此,況有灑灑風情,兼有『只著片心』之言,不為無意於君。君若愛身,不與一遇,機必露矣,君其圖之。」生不得已,至晚,逕詣鄰婦之家,與作通宵之會。果爾得其真情,與生重誓緘口矣。   是夕,瓊、奇嗔生不至,候至三更;錦不以告,但口占四句示之曰:   「誰知復誰知,花妖窗外窺。花陰月影動,猶自想花枝。   瓊、奇驟驚:「異哉此言!幸詳告我。」錦曰:「昨宵事露矣。白郎去矣,尚望同牀會乎!」於是為道其詳,瓊、奇淚漣。自是同牀會散,生、姬深加斂跡矣。   慶節上壽會飲    越五月五日,生為趙母賀節。母亦置酒邀生,生辭。李老夫人、陳夫人各遣侍婢催之,生入謝曰:「承諸大母厚意,但恐冒突尊嚴。」老夫人曰:「彼此旅寓,何妨,何妨。」命三姬相見。瓊、奇不出,生飲數杯,逡巡告退。老夫人曰:「守禮之士也。」趙母曰:「此兒無苟言,無苟動,真讀書家法也。其親宦游,無人照管,況當佳節,令其岑寂,吾心甚不安耳。」於是復備一席,令小哥送至生寓共飲。生制一詞,名曰《浣溪沙》: 晴天明水漲蘭橋,畫欄簫鼓明江臯;翩翩彩袖擁東郊,倚闌干悶縈懷抱。武陵溪畔燕歸巢,誰憐月影上花稍。   小哥默記其詞,歸為夫人誦之。老夫人精於詞章,瓊之文史,皆老夫人手教者也,極口稱善,以示三姬。三姬聞之悄然。老夫人曰:「汝等不足白郎詩乎?未免謂其傷春太露耳。」三姬微笑。少頃,亦各散去。   是夕,生扣重壁小門,瓊、奇固蔽不開。生扣既久,錦娘啟扉。二姬見生,淚下如雨,固問不應,相對惶惶。生知錦泄前言,再三開諭,坐至三更,二姬乃曰:「兄當厚自愛身,吾等罪當萬死。即不能持之於始,復不能謹之於終,致使形跡宣揚,醜聲外著,良可痛也。」因相與泣下。生曰:「月前之誓,三以死生,況患難乎!卿不記申、嬌之事乎?萬一不遂所懷,則嬌為申死,申為嬌亡,夫復何恨!」生即剪髮為誓,曰:「若不與諸妹相從,願死不娶。」三姬亦斷髮為誓,曰:「若不得與白郎相從,願死不嫁。」生曰:「吾之不娶,佯狂入山,事即休矣;卿之不嫁,奈何?」瓊、奇曰:「吾二人幸未有所屬,當以此事明之吾母。哥或見憐,幸也;不爾,則自剄以謝君耳。寧以身見閻王,決不以身事二姓。」生謂錦曰:「於卿何如?」錦誓曰:「生死不相離,離則為鬼幽。於君何如?」生誓曰:「終始不相棄,棄則受雷轟。」於是四人相對盡歡,不復顧忌。   越十有三日,趙母誕辰也,生以厚儀上壽,且為三母開筵,復請三姬,同預燕席。李老夫人許之。時二姬亦上壽鞋、壽帕,且稱觴焉。生筵適至,二姬趨避。李老夫人曰:「相見無妨,趙姨之子,即汝表兄也。」--蓋瓊、奇之母皆產於林,與趙母為叔伯姊妹,故老夫人有是言耳。--二姬遂出相見,固遜不肯登筵。趙母曰:「幻女畏生客,我與之區處。」於是置生席於堂之小廂,命小哥侍焉。飲至半酣,生與小哥出席勸酒。老夫人曰:「酒不須勸,久聞高才,欲請一詞為壽,何如?」生辭謝。老夫人曰:「吾已見《浣溪沙》矣。」生曰:「惶愧!」遂請命題。老夫人曰:「莫如《千秋歲》。」生復請刻韻。老夫人曰:「吾幼時尚記辛幼安有『塞垣秋草,又報平安好』之句,即賡此韻,尤見奇才。」生不假想,即揮毫曰:   綠陰芳草,黃鸝聲聲好。瑤台上,華筵表。的的青鸞舞,王母霏顏笑。蟠桃也,千歲 華渾不老。   有玉山摧倒,南極先來到。玄鶴算,良非小。優游乾坤裡,添籌還未了。備五福,彭 讓壽考。」    李老夫人曰:「真好詞也。」喚瓊姐曰:「汝向時言能為之,今尚能制乎?」瓊姐遜謝。夫人曰:「聊試一詞,以求教耳。」瓊因制詞曰:   玉階瑤草,報道年年好。綺閣上,瓊台表。蟠桃生滿樹,採擷真堪笑。再結子,又是三千年不老。----金樽頻傾倒,王母乘鸞到。壽星高,乾坤小。人在華筵表,勸酬猶未了。齊嵩祝,萬年稱壽考。   呈上老夫人。夫人曰:「雷門布鼓,音響頓殊。」生曰:「奇才,奇才!雲所遠讓。」陳夫人目奇姐,曰:「汝鎮日與大姊談詩,我不知云何。今聊試汝,汝其勿辭。」奇出席拜老夫人與趙母,曰:「獻笑,獻笑。」復拜生,曰:「求教,求教。」老夫人曰:「不必論詩,禮度自過人矣。」奇制詞曰:   瑤池綠草,近來長更好。朱明日,暄人表。況此薰風候,登筵人喧笑。華筵開,共祝那人長不老。----好懷盡傾倒,壽星都來到。乘鸞客,才非少。倚馬雄才,萬言猶未了。吐芳詞,長祝慈闈多壽考。   李老夫人曰:「妙哉詞也!可謂女學士矣。」詞畢,各就位。錦娘曰:「請謝教。」於是既奉三母之觴,復過生席勸飲。時蘭香自外持茉莉花來,既獻三母、錦娘矣,一與瓊,瓊曰:「送與小哥。」一與奇,奇曰:「送與白官人。」蘭香遞與生,笑謂生曰:「此花心動也。」錦厭其言,瞋目視之。生亦不快,奇殊不知也。少頃罷筵。   是晚,生入三姬繡房,為綢繆之會。與奇會畢,因謂曰:「爾殊不檢點,詞中稱揚太過。」奇曰:「偶筆氛所至耳。」又備述蘭香之言,奇遂大恚。   次晨,言之於母。母怒笞蘭香,香曰:「此言誠有,但戲與白郎言之,姐姐安得聞?必是白郎密以告姐,願夫人察之。」夫人生疑,喚奇姐,謂曰:「止謗莫如自修。」奇且復大恚。夫人與詰其得聞之由,奇姐語塞。錦適至,曰:「此言錦實得聞,故以告妹。」蘭香自是言亦塞,陳夫人自此亦生疑矣。   涼亭水閣風流    數日後,陳夫人語趙母曰:「天氣炎蒸,人咸染病。百花園涼亭水閣,可居三女於中,錮其出入,何如?」趙母然之。遂自瓊、奇房後開門,恣其園亭逸樂;以為外之房門謹嚴,而不知內之重壁為便。雖諸侍女頗有猜疑,亦竟不知生出入之路。   一日,陳夫人詰春英曰:「汝久侍深閨,寧知白郎事乎?」春英曰:「無之。內外並不相見,又無侍婢交通,郎君何由得入?此一也。春初白郎常至,妾猶有疑,今無事輒數十日一來,此二也。且自三月寇警後,西帶諸門俱嚴關鎖,雖侍婢不得往來,白郎能飛度耶?」夫人之疑消。   生、姬每日於納涼亭中歡謔,間亦多褻狎,獨瓊姐堅執不從。是月望日,生與錦、奇在臨水閣中作樂,瓊姐不至,錦作書,令奇姐招之。瓊復書曰:   劣表妹李瓊瓊斂衽啟覆四表姊妝次:    即晨夏景朱明,鶯花流麗,蓮白似六郎之一笑,榴紅擬飛燕之初妝。魚作態而戲金鉤,鳥沽嬌而穿細霧。納涼亭上,習習清風;臨水閣中,騰騰夾氣,誠佳景也。況有文君之色,太真之顏,凴欄笑語;潘安之貌,相如之才,撫景寫懷,豈不樂哉!然古人有言:『欲不可縱,縱欲成災;樂不可極,樂極至哀』。且蝶慢豈端莊之度,淫褻真醜陋之形。讀《相鼠》之賦,能不大為寒必哉!姊,女中英也;郎,士中杰也,願相與念之。   奇姐持書來,曰:「鶯鶯不肯至,紅娘做不成,此書中好一片雲情雨意,要汝等跪聽宣讀。」生長揖曰:「好姐姐!借我一觀。」奇姐曰:「要大姊深深展拜。」錦拜曰:「好姐姐!借我一觀。」奇姐曰:「要大姊深深展拜。」錦拜曰:「好姐姐!借我一觀。」奇姐出諸袖中。生、錦展讀,笑曰:「這雲情雨意,豈不害了相思。不會作紅娘,反會來賣乖。」錦曰:「好好拜一拜還我。」生曰:「我要她替鶯鶯。」摟謔多時,大笑而罷。越十有七日,生聞其叔自荊州回,候接於都門之外。三姬亦以生是日不至,同在納涼亭上女工。飯後,趙母具茶果,遣侍女春英等俱往省之,且密祝以瞰二姬所為。奇姐聞蘭香呼門聲甚急,笑曰:「此婢又來探消息矣。今日若無狀,決加之重刑。」二姬笑曰:「汝今日不懼他矣。」及啟扉,諸婢皆在,雲趙母送茶,三姬談笑啜茗。蘭香步花陰,過柳逕,穿曲堤,無處不至。奇姐索皮鞭以待,曰:「以鞭馬之鞭,鞭此婢也。」蘭香行至芳沼之旁,扣掌笑曰:「好笑,好笑!有一蒂開兩朵蓮花。」奇姐令桂香喚之,至則令跪於地。奇姐曰:「汝自少事我,我有何虧汝?汝乃以無形之事,生不情之謗,汝欲離間吾母子耶?汝到亭中,眾皆侍立,汝乃馳逐東西,欲尋我顯跡耶?汝今尋著否?汝好好受責!」蘭香叩首,曰:「姐姐是天上嫦娥,蘭香是 娥身邊一兔。兔恐 娥薄蝕,無所依傍,乃愛護姐姐獨至,故有前日之言。至如今日,因久不至亭中,偷閒遍閱佳景,豈是有心伺察?如有此心,罪當萬死。且姐姐女流豪傑,白郎文士英豪,豈是相配不過?但恐輕易失身,白姐姐如牆花,姐姐望白郎在雲外,那時悔不及耳。蘭香與姐姐俱,亦與姐姐共患難,安得不過計而曲防?」奇曰:「無端造謗,何如?」蘭香曰:「固知罪矣。然亦姐姐不自檢制耳。詩詞屬意,可疑流目送情,可疑二也;分花相贈,可疑三也。眾人皆有此疑蘭不告?若李瓊姐之端莊,趙四娘之嚴謹,安有此謗?」奇姐大之流血。時瓊、錦游芳沼之濱回,告奇姐曰:「沼中蓮花果開並佳祥也。姑恕蘭香,同去一看。」奇遂釋之。   稗歸,俱以並蒂蓮告於趙母。母喜,邀李老夫人諧夫人同賞。酒既具,老夫人持杯祝曰:「老身一子,久官他方,致令女孫及笄,此老身之深慮也。今天賜佳祥,願覓快婿。」又為陳大人祝曰:「奇姐早定良緣。」又為趙母祝曰:「願白生早得佳婦。」時方登席,趙曰:「有此佳祥,可召白生來看。老夫人與陳夫人有不欲意,以趙愛,勉強從之,令秋英、小珠往召。歸報曰:「白大叔有客在,不知發怒。」趙母曰:「春英頗曉事,可往探之。」復歸,報曰:「白大叔原邊白小姐,今曾老爺遠宦邊疆,白老爺不欲大叔遠去成親,曾老欲小姐往歸還親,各有悔意。今年三月內,白老爺運糧入京,與爺相遇,二人言兢,有書退悔。今白老爺遣大叔回家,為大叔再聯姻,因此發怒。」趙母曰:「大叔知我請他否?」春英曰:「他陪叔爺吃飯,即來。」    少頃,生至,且細白之三母。李老夫人笑曰:「有如此才郎,何慮無妻。」趙母笑曰:「兒勿慮,我與汝為媒。芳沼中有蓮並蒂,此是祥瑞,第往觀之。」生因與小哥同往,果見並蒂。生喜特甚。因慷慨飲酒,賦詩曰:   中夏正炎蒸,百花何明媚。   可笑老天公,凌波浮天瑞。   並蒂蓮花開,香風暗度來;   瑤池游王母,綺閣泛金 。   向人嬌欲語,酷似西施女;   相對吳王宮,乘風相嬌倨。   日分雙影流,風動兩枝浮;   羞向孤鸞鏡,應知學並頭。   莫作等閒賞,交枝芳沼上,    瑞靄為誰開,霞標著天榜。   香韻遠並清,雙鶯柳外鳴;   應與兩岐麥,同薦上玉京。   呈之李老夫人。夫人歎曰:「流麗清新,海內才華也。」趙夫人笑曰:「可當聘禮否?」老夫人笑目錦娘,曰:「汝三姊妹聯句和之何如?」二是推讓,錦笑曰:「但作不妨。白兄事同一家,萬勿為異。」二姬然之。點首曰:   逢此仲夏景,花香柳自媚(瓊);兩沼已含流,雙蓮何並難(奇)。風吹昨夜開,渾疑天上來(錦);為汝登池閣,因茲泛櫻 (瓊)。潘妃渾不語,攜手湘江女(奇);吳壁喜相逢,二喬斜並裾(錦)。明沙水面流,盈盈合蒂浮(瓊);翡翠雙飛翼,鴛鴦棲並頭(奇)。王母瑤池賞,雲車停水上(錦);瑞宇已流春,天門初放揚(瓊)。應識芙蕖清,哪占丹鳳鳴(奇);太常如可紀,圖此上神京(錦)。   老夫人見之,笑曰:「皆女瑛也。」轉呈與生,生驚歎曰:「諸妹才華,近世莫比。」生飲三酌,辭歸。母亦自是罷筵。   是夕,趙母謂李老夫人曰:「鄙意欲以白郎配瓊姐,何如?陳夫人亦極口贊成之。老夫人曰:「吾意恐有事未真,議未定,且未識此生意向何如。」趙母曰:「然。姑勿言,待其媒議之時,方可與言及此。」李老夫人曰:「此事成,亦天也;不成,亦天也。」春英聞此語,以告錦娘。錦娘密以告生,且曰:「兄可多遣媒博採,令老夫人聞知,彼乃無疑,自當見許。」生深然之。陳夫人亦有以奇姐配生意,但以相距六歲,心內遲疑。蘭香乘間曰:「婢昨送茶,被姐鞭撻,雖至血流,亦無怨心。但蘭香細看姐姐,卻似有心白郎,莫若早以配之,則一雙兩好,天然無比。」夫人曰:「豈有是事?汝勿多言!」    玉碗卜締姻緣    生數日以叔在,不敢輕入瓊室。叔亦遣媒人求親。   是夕,生入錦房,與三姬商議,因曰:「瓊妹奇妹皆吾所欲,但勢難兼得,為之奈何!」錦曰:「吾觀二妹所議,畢竟皆歸於君,但不知誰先進耳。以鄙見論之,此事畢竟皆天也,非人所能為也。」瓊讓之奇,奇讓之瓊,各出誓言,懇懇切切。錦曰:「勿推讓,吾為汝分之。今宵焚香,疏告於天。各書其名,盛以玉碗,先得者今日議婚,後得者異日設策,非一舉而有雙鳳之名乎?」生每日為此縈懷,聞錦言而深是之。遂具告天之疏,一掣得瓊姐之名。奇笑曰:「使吾姊為良臣。吾為忠臣,不亦美乎!」於是四人計定。   翌日,生言於叔,遣鄰婦為媒,言於趙母。趙母以告老李夫人。夫人許之,擇日報聘。趙母為具白金四十兩,金花表裡各二對,皆趙母所出也。鄰婦執伐持書於李老夫人,其詞曰:   辰下雙沼花開,九天瑞應。某竊計之:老夫人其千年之碧藕乎?仙闕流芳矣;令子老先生其千葉之綠荷乎?海內流陰矣;令孫女其霞標之菡萏乎?繡閣新香矣。茲者雙花合蒂,瑞出一池,豈猶子景雲果有三生之夢,乃應此合璧之奇耶?家兄遠宦,命某主盟。趙母執柯,兼隆金幣。絲蘿永結,貺實倍於百朋,瓜葛初浮,瑞長流於萬葉。   李夫人捧讀,不勝欣慰,遂援筆復柬曰:   即辰玉池獻瑞,開並蒂之蓮花,老身舉灑祝天,願女孫得快婿。豈是瑞不遠於三時,慶遂成於一日!寅惟執事,名門豪傑;令兄天表鳳凰,而令姪又非池中物也。何幸如之!然蓮有三善焉:出於泥而不濁,其君子之清修乎!擢雲錦與雲標,其君子之德容乎!香雖遠而益清,其君子之徽譽乎!願令姪則而像之,老身有餘榮矣。睹蠟炬之生花,知百年之占鳳;聞鵲媒之報吉,兆萬葉之長春。   生得書,喜甚。鄰婦乘間戲生曰:「小姐見書,喜動顏色,官人穩睡,不怕潛窺矣。」    生累日延客置酒,瓊密經畫,整整有條。老夫人稍寬其私,但付之不聞。奇姐雖自斂戢,與生情好益篤,陰自刺其雙臂:左有「生為白郎妻」之句,右有「死為白家鬼」之句。生是夕見之,痛惜不已,雙淚交流,苦無聊賴,自投於牀。瓊因勸奇與之共寢,生終夜傾淚如雨。自是,與奇為益密矣。   暇間談論,奇謂瓊曰:「吾未知逮事白兄與否,然感此繾綣之情,雖糜骨何恨!」瓊曰:「除是我死,姊妹便休。若得事白郎,必不致妹失所。」錦隔壁呼曰:「可令我失所乎?」瓊笑曰:「三人同功一體,安有彼此之殊。」錦復笑曰:「吾妹念我否?」瓊曰:「成我之恩,與生我者並,豈不念功!」三人復大笑。自此,生、奇加意綢繆,又將越月。錦、瓊亦體生意,恣其慇懃。時諸婢無不聞知,但皆不敢啟口,惟蘭香自恃美貌,每在生前沽嬌,生屢訶之,因此懷恚,欲泄其機。至是為奇姐所惡,亦不敢言。錦、瓊善自斂藏,內外不甚覺露。   自是南陸轉西,九秋勝會,桂有華而擎宮月, 娥親下廣寒;槐奏黃而舞天風,英俊忙馳夾道。生整治行裝,入秋闈應試,與姬相別,無限傷情。三姬共制秋衣一襲,履襪一雙;綠玉之佩,黃金之簪,諸所應用,無不備具。瓊姐制詩曰:   良人將離別,淚灑眼中血;   杜宇慘悲鳴,秋蟬淒哽咽。   此情只自知,向汝渾難說;   願步入蟾宮,桂花手中掇。   奇姐制詩曰:   欲別猶未別,淚珠先流血;   訴短及道長,既哽又復咽。   不向夫君言,更對誰人說;   唯願折桂枝,高高雙手掇。   錦亦制詩曰:   人別心未別,漫將苦流血;   我因夫君淒,郎為妾身咽。   行矣且勿行,說了又還說;   折桂須早歸,牆花莫去掇。   老夫人、趙母、陳夫人各厚贈,諸親友皆贈之。   白往至省,溫習經書,屆期入試。然慕念三姬,未嘗少置。而姬亦於晨夕之下,對景無不傷情,乃至多寐之思,亦多敘憂離之思。生以三試既畢,遣僕抵家問安,既奉諸母珍奇,亦饋三姬花勝,致書懇切,不能盡述也。錦、瓊見喜慰,奇姐轉加慘淒,報書曰:    妾陳奇姐斂衽復書於夫君白潢源解元文几:夏光已雲邁矣,秋宇何淒涼也。每中夜涼風四起,孤雁悲鳴,則伏枕淚零,幾至斷絕。聽砧杵之音,如焉如搗;聆簷鐸之響,如有隱憂。此時此情,何可殫述。緬想灑樂之人,寧識憂愁之狀否耶?自昔烏山邂逅,繼以月下深盟。妾謂事無始終,將送微命;君謂此頭可斷,鄙志不渝。懇懇殷殷,將意君即妾也,妾即君也。水宿與俱,雲飛與俱,偶隔一日,則想切三秋。今言別三十日矣,其殆九十秋歟!情胡不切,淚胡不零?天乎!吾何不為涼風,時時與君相傍;天乎!吾何不為飛鳥,日日向君悲鳴耶!妾與君誓矣,與君言矣,諒君亦見信矣,第恐時時乖違,機事傍午。將欲明之於母,又恐母不見憐;將欲訴之於人,又恐旁人嗤笑。訊天,天不聞也;問花,花無語也。其所以自圖惟自樹立者,惟有身死可以塞責。然死如有知,乘風委露與君相周旋,目乃瞑矣;死如無知,與草木同朽腐焉,則又不如久在人世,萬一可以見君之為愈也。然此身實君之身,身不在君,則有死無二。如或惜死貪生,輕身喪節,則又不若朽草腐木之安然無累也。君其為我圖之,存沒之誠,此言盡矣。臨書流淚,不能復陳。承惠玉粉胭脂、翠羽花勝,雖為睹物思人之助,實增誰適為容之悲。附以海物,願君加餐,兼以涼鞋,願利攸往。餘惟棘闈魁選,海宇揚名,是妾等三人之至願也。   生僕至,授生書。生方與諸友燕集,展視未完,不能自禁,涕淚嗚咽。友見其書,無不嗟歎,因曰:「有此懇切,無愧潢源之重傷情也。」力叩所由,生不以告。自是功名之心頓釋,故人之念益殷矣。   月終揭曉,生雖名落孫山之外,全不介懷。遂策馬為抵家之行,與姬復會。然生之別時,祝奇姐曰:「吾若得意而歸,明與尊堂關說,懇求姻眷,必遂所懷。」以此牽情,心恒悒怏。然三姬見生之歸,如膠附漆。諸母因生之至,便喜動顏容。是夕,過重壁小門,仍為同牀之會。   生中夜長歎。錦撫之曰:「功名有分,何必介懷。」瓊曰:「郎非為此縈懷,只為吾妹切念。」生曰:「子真知我心者,為之奈何?」瓊曰:「吾與大姊有妙計矣。」生曰:「願聞。」瓊曰:「君將來必有荊州之行,且先具婚書一紙,表裡一端,白金四錠,付與吾妹。俟君行後,陳姨必將議婚,吾二人決以實告,並以吾妹臂上刺文示之,然後上金幣、婚書,則陳姨勢不得已,事端可諧矣。」奇笑曰:「計則奇矣,但顏之厚矣。」錦笑曰:「如此可成,面皮可剝也。」生曰:「向實為奇姐縈懷,今聞計心釋然矣。」自是,留戀月餘,歡好尤篤。   生父命僕來探秋闈之信,且命早至荊州。生不得已,起行。陳夫人謂生曰:「此行未知得再見否?」因相對嗚咽,兩不能勝。生揮淚曰:「姨娘幸勿出此不利之語,雲願姨娘天長地久,既有骨肉之恩,必頂丘山之戴。」陳夫人復流涕曰:「我身寡子單,仗提攜。」生曰:「敢不從命。」夫人流涕而入。   三姬相送悽慘,詩詞悲怨。諸母臨別慇懃,致贈甚厚。及其策馬在途,舉目有山河之異,飛舟迅速,臨流切風月之懷。發諸聲歌之詞,皆戀故人之語,則生之思姬何如,姬之思生亦如是矣。   錦娘割股救親    時維臘月,寒氣逼人,趙母體羸,忽膺重病。三姬無措,請禱於天,各願減壽,以益母年,未見效也。錦夜半開門,當天割股。瓊、奇見其久而不返,密往視之,乃知其由。嗣是和羹以進,母病遂愈。甲人聞知,上其事於郡縣,郡縣旌曰:「孝女之門。」有詩曰:   烏山遙對華山西,花外風清烏自啼;   已見文華推多士,哪知節孝屬深閨。   剖心從古忠名舊,割股於今徽譽奇;   旌別聖恩行處有,誰踵芳躅映文奎?     趙母置酒,諸眷畢賀。有楊把總者,聞錦娘之美,亦備禮稱慶,以白金二十兩為趙母壽,欲求見錦娘。錦既卻其金,又不之見。楊欲以勢挾之,先令鄰人揚言,且啖以兼金厚利。錦娘曰:「汝為我語刁軍,我頭可斷,我身不可見也。」楊懼而止。是時三姬皆以志節更相矜奮,自生別後,不施脂粉,不出閨門,雖瑞月千門佳麗,三姬處之淡如,元宵樂地繁華,三姬不出遊玩。其操守如此。   生自抵荊州與,既見父母,益念三姬,乃請於父曰:「李老夫人,外大母也,慇懃主婚,盍遣人致謝焉。並候動履,且訂婚期。」父許之。生備金幣,遣僕歸訪三母,且致書三姬。其書曰:   同心人白景雲奉書於三美人妝次:    雲此生何幸哉!昔時尊貴王公得一女焉,猶可以流聲千古,況雲兼有其三哉!皆天曹神女,仙籍美姬,色殊絕矣。文絢春花,詞映秋水,才超卓矣。堅貞如金玉,灑落類風霞,氣概英達矣。而雲方幸綢繆之際,又聞交儆之言,其所以相親、相期、相憐、相念,又日纟因 焉。則神遊於美人之天,雲此生何幸哉!追想曩時倚玉於芳欄,偷香於水閣,罄人間未有之歡,極人生不窮之趣,美矣,至矣。然此猶為竊藥之會,今皆締為月中之人,則月下深盟,其真無負。五百天緣,悠悠未了也。欣切,欣切。萬里片心,但欲三妹勤事諸母。奇妹姻信未聞,日夕懸注,想志確情篤,則天下事固可兩言而決也。急聞,急聞。身在荊州,神在桑梓,計此情必見諒矣。無多談俗,儀在別啟中昭人。   諸母得書喜甚,款僕於外堂。時有朱姓者,貴宦方伯之家,與奇同鄉,有子年方弱冠。聞奇之美,命媒求姻。陳夫人初未之許,後偶見朱氏子,貌美而慧,遂許焉。擇日欲報聘,奇姐忽稱疾,絕粒者三日。夫人惶懼,泣問所由。瓊以實情告之。夫人曰:「焉有是事?門禁森嚴,白郎能飛度耶?」瓊曰:「姨若不信此言,請看奇妹兩臂。」陳夫人見之,駭曰:「白郎在時何不與我言之?今縱不嫁朱氏,後置此女何地?」瓊曰:「妹與白郎慇懃盟誓,生死相隨,決不相背。」夫人曰:「癡心男子,誓何足信!」瓊遂啟其箱,出白金四十兩、表裡各二對、婚書一紙,曰:「此皆白郎奉以為信者也。」夫人曰:「是固然矣,然天長地久,汝姊妹何以相與?」瓊跪而指天曰:「瓊如有二心,隨即天誅地滅。願我姨娘早賜曲從。」夫人曰:「我將不從,何如?」瓊曰:「妹已與瓊訣矣。若姨不從,則妹命盡在今夕。」夫人墮淚,徐曰:「癡兒,汝罪當死!虧我守此多年,亦無可奈何,只得包羞忍恥耳!此事錦娘知否?」瓊曰:「不知也。」夫人因撫奇身曰:「汝私與白,得非慕白郎才郎乎?朱氏之子,俊雅聰穎,將為一世偉人,以我觀之,殆過於白郎矣。」奇不對,瓊曰:「妹身失於白郎,既有罪矣,更委身於二姓,是蕩子也,何足羨哉。」夫人首肯曰:「固是矣,從今吾不強矣。」但禮幣未受,瓊猶有疑,因告於二母。二母親奉禮幣,勸陳夫人受之,夫人尚有赧容。夫人曰:「天下之事,有經有權,善用權者,可以濟經,不爾,便多事矣。」陳夫人因呼蘭香置酒,以謝二母,且曰:「早信此奴,無今日之禍矣。」三母即席,錦娘奉杯。而奇不出,乃獨坐小榻。   奇姻事既定,陳夫人復書於生。錦、奇亦以書達生。遂遣僕歸荊州矣。   奇姐臨難死節    是時陳夫人以兵變稍息,歸於本鄉,不幸遘疾洽旬。奇往省之。未數日,寇警復作,遂遣奇入城。嗣是盜益熾,夫人病益篤,欲舁之入城,則亟不可動。奇聞變號泣,步行往省。瓊姐執奇手曰:「寇賊充斥,妹未可行。」奇曰:「我寧死於賊手,豈忍不見母瞑。」因絕裾而行。及抵家,寇稍寧息。奇姐虞母不諱,先為置辦棺衾。比至二更,聞官兵大至,眾喜,以為無虞。至五更,乃知即是賊兵。雞鳴,遂圍渾江,剽掠男婦數百。三賊突入陳夫人之房,見夫人病臥,欲逼之以行,夫人不起,抽刃欲兵之。時奇逃在密處,遽呼曰:「勿動手,我代之。」遂出見賊。賊見其天姿國色,歡喜特甚,遂掠以行,並擄蘭香及家僮數人而去。時陳夫人在牀,猶未瞑目也。   賊聞官兵欲至,飯後退屯新升橋,至河沿宦署,將所擄男女盡禁其中。奇姐謂蘭香及家僮曰:「我為母病來,豈知為母死!我若不死,必被賊污,異日何以見白郎乎!」乃咬指血書於壁曰:   母病不可起,夫君猶未歸;   妾身遭此變,兵刃詎能違!    甘為綱常死,誰雲名節虧;   乘風化黃鶴,直向楚江飛。   題畢,謂蘭香、家僮曰:「吾母子相從於地下矣,汝輩得歸,可與小姐善事白郎。」復謂蘭曰:「吾當急死,稍遲,欲死不可矣。」乃語間,即取裾中所藏剃刀,以袖蔽面,自刎其頸,遂僵仆,血流滿地。蘭香抱之而哭。賊來,怒殺蘭香。因詢其由,鄉鄰備道。賊曰:「我誤矣,此節孝女也,勿污其屍。」於是舁而置之置後月台之上,以紅綾被覆之,相與環泣。其節孝之感人如此。   是夕,有人來報,錦、瓊舉家號慟不已。瓊姐願以百金入賊營贖其屍,眾懼不敢往。次日早,報:「官兵殺退賊矣。」又報:「陳夫人即世。」瓊姐帶秋英、新妹、小妹往收其屍;錦娘帶春英殯斂陳夫人。時瓊號泣登台,未至五步,尚聞奇姐長歎一聲,駭曰:「吾妹尚無恙!」急往撫之,則見其氣已絕,顏色如生,尚帶笑顏。瓊曰:「吾妹甘心死乎!」因令人舁歸,與陳夫人同殮。遍尋蘭香之屍,則為賊棄之水中,無復存矣。瓊姐讀其血題之詩,號泣仆地,絕而復甦。   瓊姐抵陳夫人之家,與錦娘備辦棺衾,殮住完備,弔客盈門。二女親為執喪。越三日,各為文弔之。瓊詞曰:   嗚呼哀哉!吾妹死矣,吾不忍言也。吾與妹歲距三週,居違五里,七歲已同游,十祀曾同學。吾母與若母,兄弟也;吾父與若父,連襟也。汝年十四,吾年十六,即聞兵變。惟時汝父先逝,吾父宦游,吾祖母與若母虞吾二人居鄉莫便也,乃即趙姨之居居焉。坐則共榻,寢則同牀,食則同甘苦。殆於今三年矣。幸得錦姊朝夕綢繆,兼以諸母慇懃教導,吾二人亦欣欣然至忘形骸。   嗣是共遇白郎,以骨肉之親而重之以山河之誓;旋復同締姻雅,以絲蘿之舊而聯之以五百年之緣。將謂生則同室,死則同穴,金石莫移也。詎意笑語方懸天匙箸之間,慘淒即見於須臾之際。際愛母心切,不暇顧身;吾慶妹情真,臨行拽裾。豈知裾絕而吾妹去,妹去而禍變臨。賊刃若母,妹安得不出;吾妹既出,身安得不死!然遘賊之時,則寅也,妹不死於寅者,將為全母之計;過此則卯也,夫妹不死於卯者,必其提防之深;及入營,則辰也,方入營,而吾妹死矣。釋此不死,則妹寧有死時乎?    然聞妹將死之時,慷慨賦詩。吾細繹之,其首曰『母病不可起,夫君猶未歸』,孝節見於詞矣;次曰『妾身遭此變,兵刃詎能違』,慷慨以身殺矣;『甘為綱常死,誰雲名節虧』,捨生而取義矣;末曰『乘風化黃鶴,直向楚江飛』,戀戀不忘夫君矣。是詩也,賊人猶自哀憐,況人乎!人見之,猶自慘切見瓊乎!瓊見之亦無可奈何也,使吾郎君見之,其悲哀痛之又若何邪!吾恐白郎為汝傷生,則吾亦為汝殞命矣。嗚呼痛哉!吾今日所以不死者,誠懼傷君之生,益重妹不瞑之目。古人有死於十五年之前者,固已存孤;有死於十五年之後者,亦以全趙。瓊之心猶是也,妹氏諒我心乎?嗚呼已矣,吾目枯矣,吾言不再矣!    然尚有言焉:白郎若歸,倘能不為兒女姑息之愛而為丈夫萬世之謀,吾即汝平時玩好珍寶,市田若干永為祭奠之需;高大窀穸,永為同穴之計,則相離於今時者,當相合於永世。孰謂九泉之下,非吾聚樂之區邪!嗟夫痛哉!妹之容顏比秋月矣,文采若春花矣,性情類清風矣,氣節傲秋霜矣,孝誠動天地矣,餘何忍言哉,餘何能言矣!    嗚呼!長江淒淒,寒風烈烈;山嶽幽陰,天地昏黑。欲見汝容,除非夢中不可得。汝若至楚見白郎,道我肝腸片片裂!   奇娘亦有哀詞,其愁怨悽慘之狀,不下於瓊,但不能悉載也。二母亦會弔。奇有弟雙哥,甫七歲,趙母為之鞠育。喪事畢,二母、二姬俱泣,淒涼之態,何可盡述!    生在荊州,遙望老僕不至,想見三姬甚殷,父母遣生歸畢姻。瓊父母亦遺僕來會姻期。生遂與其叔束裝為歸計矣。   白生原配曾邊總之女字徽音者,賦性貞烈,才貌超群,精通經史,頗善歌詞,酷愛《烈女傳》一書,日玩不釋。聞其父與白氏悔親,將再續聘總兵之子,遂獨坐小樓,身衣白練,五日不食。父母見其亟也,詢問其故,因紿之曰:「吾從汝志,豈不復然。」徽音乃漸起飲食。   吳之子,名大烈,亦將中豪傑,善用馬上飛劍,擲劍凌空,繞身承迅捷如神,邊庭敬之畏之。邊總欲使徽音見其才能,謀之媒人,於中庭開角會,令家人悉升樓聚觀。大烈坐於金鞍之上,衣文錦繡,容如傅粉,唇若塗朱,擲劍倒凌,飛槍轉接。眾皆羨其才能,又羨其美貌。女徐問於侍婢曰:「此何小將軍也?」柳青答曰:「吳總兵之子也。」女即背坐不觀。   次日,父母又遣兄弟道意,女復賦《閨怨》以見志。其詞曰:   怨中閨之沉寥兮,羌獨處而蕭蕭。心侘傺而苦難兮,乃懷恨而無聊。悼餘生之不辰兮,與木落而同凋。天窈窈而四黑兮,雲幽幽而漫霄。雷轟轟而折裂,風蕩蕩而飄飄。豈予志之獨愚兮,乃撫景而怊怊。愛伊人之不擇兮,即芳菲為菰藻。木南指而若有所向兮,乃薰桂而申椒。鳥南飛而若有所棲兮,聲嚶嚶而鳴喬。餘胡茲之不若兮,對朔風之漉漉,歎嬌音以哀號兮,悵烏山之相遼。問桑梓之何在兮,更寒修而迢遙。中庭望之有藹兮,湛溘死而自焦。餘非捨此取彼兮,虞綱常而日凋。誰能身事二姓兮,仰前哲之昭昭。餘既稱名於夫婦兮,敢廢轍而改軺。芳芳烈烈非吾願兮,望白雲於詰朝。縱云龍而莫予顧兮,甘對月而魂消。天乎!予之故也,何怨中閨之沉寥云。   閨賦既成,遂黏於樓壁,坐臥誦之,五日不食。父母驚訝,乃遣其弟二郎奉敕差往江南勾軍,並送徽音歸家完娶婚。臨行,戒之曰:「我前日退書既至,白郎再配無疑。若願並娶,允之無妨。若不相成,訟之官府。要之,事難遙度萬里之外,汝自裁之。」從行侍女二人:柳青、蓮香也;童卒二人:熊次、丁鸞也。   二郎馳驛還鄉,白馬雕鞍,強弓利箭,眾皆以為邊帥,無敢近者。生回家,至中途,偶與相遇,見彼人強馬壯,車騎森麗,遂踵其跡而行。比至郵亭,見一女下車,綽約似仙子,問力士曰:「此是何人?」答曰:「曾邊總老爺小姐,回家完親。」生疑,問叔曰:「徽音回家完親,不知更適何姓?請往省之。」因戒僕曰:「勿露我姓名。」生遂投刺更以姓田。二郎延入相見。生問曰:「鄉大人自何來?」二郎曰:「遼邊。」生又曰:「今何往?」二郎曰:「奉敕回家。」生又曰:「貴幹?」二郎曰:「勾查軍伍。」生曰:「亦帶寶眷耶?」二郎曰:「送舍妹還鄉成親。」生曰:「令妹夫何姓?」二郎曰:「庠生白景云。」生曰:「此兄娶李辰州之女,二月已成親矣。」二郎曰:「兄何以知之?」生曰:「家君與之同宦荊州,故備知其詳耳。」二郎曰:「既知其詳,愚不敢隱。」因述其終始。生笑曰:「以尊翁之貴、令妹之賢,何懼配無公侯,乃關情於白氏之子乎?」二郎又誦其妹《閨賦》之章及夫不適二姓之意。生嘖嘖歎賞,復請二郎再誦,生一一記之。二郎曰:「兄之聰穎,無出其右。」因留飲焉,相對盡歡。及二郎回拜,與叔相見,盡列珍饈暢飲。   自此同行,道上綢繆,不啻兄弟。二郎俱以實言,生終不以實告叔見徽音節操,勸生並聚。生曰:「姪非不欲,但既與奇姐深盟,此時必須兩娶,倘一娶得三,獲罪於士夫,見非於公議。雖父母,謂我何!且此女未必真心,二郎未必實語,雲將探其真情,抵家,再為區處。」    次日,令其叔紿於二郎曰:「舍姪實未議親,令妹若肯俯就,甚所願也。」二郎曰:「但恐家妹不從耳。」二郎從容為妹言之,徽音喚柳青曰:「取水來洗耳,吾不聽污言也。」因以生求婚詩進。徽音見之,呼蓮香曰:「取水來洗目,吾不觀污詞也。吾兄再談此語,將送吾命江中。」自是二郎不敢言,生亦不敢謔。然生雖有敬慕徽音之意,而不敢為三人並娶之謀。日夜輾轉,無可奈何。   一日,將抵家,與二郎別曰:「吾實與兄言,白郎吾表親,事必與我謀。今白郎已娶瓊姐為妻,更有情人奇姐為次,令妹若去,置之何地?若令妹居長,彼必不甘;若令妹居下,堂堂小姐,豈後他人?以吾計之,唯有三人共結姊妹,可以長處和氣,不知尊意何如?」生言既畢,因誓不欺。二郎乃與徽音共議,復於生曰:「家妹身為綱常,非貪逸欲。若見白郎,可免失身之患,若論長幼,則亦無意分爭。」生曰:「如此則善矣。」翌日,相別。   生自荊州至家,與老僕途中相遇,已喜奇姐事諧。至日,入見老夫人、趙母矣。錦姐出見,面慘流淚。生甚怪之,因問奇姐及陳夫人,老夫人紿以在鄉。生見錦娘慘容,力問其故,趙母不得已,言之。生大號慟,昏絕仆地,扶入臥牀,昏睡不醒。老夫人祝錦娘曰:「此生遠歸,傷情特甚,汝為兄妹,便可往省。萬一失措,將奈之何!」是夕,錦率諸婢奉侍左右,生殊不與交言,終夜號泣飲水。   次早,往鄉祭奠,錦、瓊懼其傷生也,遣春英、新珠侍之。生見柩即仆地,移時方蘇。如是者四。生之叔見其甚也,代為祭奠,擁生肩輿以歸。   生二日不食矣,老夫人彷徨,親手進食。生不視,老夫人恚曰:「汝欲斃老身乎!既知有陳姨,亦知有我;既知有奇姐,亦知有瓊;且彼為子死孝,為女死節,夫復何恨?子豈不知天命,而為無益之忿耶!」趙母亦苦勸,生稍進食。因令人為奇招魂,立主以祀之。奇弟雙哥,托錦為之撫養。奇柩在鄉,倩人為之守護。以白金為奇女祭田,具簿書為奇綜家貲。其招魂詞曰:   哀哉魂也!予之招兮,魂何在乎?在大之兮。然魂為我死。豈忍舍我而之天兮?哀哉魂也!予之招兮。魂何在乎?在地下兮。然魂欲與我追隨,烏能甘心於地下兮。哀哉魂也!予之招兮。魂何在乎?在名山兮。然山盟之情人兮,魂得無望之而墮淚兮?哀哉魂也!予之招兮。魂何在乎望滄海兮。然海誓之約未伸,魂得無睹之而流涕兮?哀哉魂也,予之招兮。魂何在乎?在東南兮。然金蓮逕寸,安能遨遊於東南兮?哀哉魂也!予之招兮。魂何在乎?在花前兮。然言寂花容遂減,魂何意於觀花兮?哀哉魂也!予之招兮。魂何在乎?在月下兮。然月圓而人未圓,魂何心於玩月兮?    嗚乎哀哉兮,滂沱涕下。無處旁求兮,茫茫苦夜。予心淒淒兮,莫知所迓。豈忍灰心兮,乘風超化。反而以思兮,既悲且訝。疇昔楚江兮,夢魂親炙。靜坐澄神兮,精爽相射。乃知魂之所居兮,在吾神明之舍。   嗚呼哀哉!魂之來兮,與汝徘徊。予之思兮,腸斷九回。生不得見兮,葬則同垓。有如不信兮,皎日鳴雷,興言及此兮,千古餘哀。天實為之兮,謂之何哉。死生定數兮,魂莫傷懷。死為節孝兮,名徹鈞台。愧予涼德兮,獨恁困頹。魂將佑我兮,酌此金 。   碧梧雙鳳和鳴    自是,生為錦娘苦勸,漸理家政,稍治姻事矣。然自歸後,未嘗與瓊相見,托錦達情。瓊曰:「言別期久,欲見心切。然郎為妹傷情,我亦為妹切念,悲哀情篤,歡愛意溺,且伊邇婚期,願郎自玉。」錦復於生,生曰:「吾此時憂切,非為風情。但偶有一事,欲見相議耳。」錦問其由,生具以徽音之事告之,且出其所作《閨賦》。錦以事告瓊,瓊曰:「萬里遠來,若不並娶,彼將何之?吾固非妒婦也。」生托錦以事白之趙母及李老夫人,夫人曰:「瓊意何如?」錦曰:「願。」李老夫人曰:「待吾細思之。」錦曰:「彼邊庭遠至,若不得婚,必訟於官,似為不雅。」老夫人曰:「娶之不妨。」錦因對生言,生大歡喜。   翌日,二郎遣舊媒來言姻事。生正猶豫之際,忽見來僕自荊州回,以生自起行後,父聞總兵遣女回家就親,懼生為彼所訟,故遣僕致書,命並娶以息爭端。生與叔意遂快。復書,請二郎面議。   次日,二郎白馬雕鞍,皂蓋方旗,侍從錦袍,金鎧銀鏃,儀衛之盛,遂造白郎之門。生與叔衣冠迎接。坐定,二郎曰:「請家姊夫相見。」生笑曰:「不才路次輕誑公子,獲罪殊深,願公見諒。」二郎曰:「早知是吾姊夫,途中不加意痛飲耶?」因兩釋形骸,款洽言笑。生大設席,二郎痛飲。婚期之議已成,二郎遣人歸報徽音。生曰:「吾附去書,看還醒目否?」     洗耳尚未乾,忽聞佳信至。舟中探花郎,天上乘鸞使,何事重慘淒,應須多嬌媚。藍橋會有期,秋波頻轉視。   徽音見之,略無動容。蓋平時喜顏不形、德性堅定固然也。   二郎至晚回家,為道詳悉。亦治姻具生,涓於五月十一日畢姻。是日也,榴火飛紅,燦爛百花迎曉日;蓮金獻瑞,芬香十里逐和風。滿道上百二祥光,一簾中十分春色。車行馬驟,廣寒宮裡女亙娥來;樂奏聲聞,閶闔殿前仙侶至。星郎游洛浦,濟濟蹌蹌;神女下瑤台,嬌嬌綽綽。更有丫環數輩,皆仙籍之名;僮僕幾人,悉天曹之力士。登筵佳客何殊朱履三千,入幕女賓直賽巫山十二。其物華之盛,儀衛之多,不能盡述也。   客有善為援史者,作《碧梧棲雙鳳圖》以獻。生愛之,與徽音、瓊姐聯詩云:   金井碧桐梧(生),高崗雙鳳呼。五色浮神采(音),百尺長蒼瑚。藻翮翔清漢(瓊),風翎入翠圖。銀牀萋奕葉,丹穴試雙顱。阿閣朝陽地,楚宮棲鳳都。齊聲調律呂,合味薦醍醐。比翼終天會,沖霄千仞途。瓊枝應向我,徽韻自知吾。綠蔭留萬載,瑞與九苞符。   徽音入門之後,侍錦娘、瓊姐無不週悉,奉趙母老夫人則盡恭敬。凡於生前有所咨稟,必托錦、瓊代言,其賢於人遠矣。自是,趙母與生為一家之好,錦娘與生盡始終之情。   生後擢巍科,登高第,官次翰苑為名士夫。徽音生二子,瓊姐生一子,皆擢進士,後瓊姐、奇姐、徽音與白生合葬於南洲之南,迄今佳木繁茂,多產芳蘭,子孫履墓,裡許聞香。世人皆以為和氣致祥云。 第七卷      賣妻果報錄    張鑒,乃秀水人也,落魄無羈,不事生業,日惟買笑纏頭,縱情趨櫱,家計為之一空。其妻紡績自給,略無怨意。鑒則反生薄倖,謀諸牙婆,賈妻於江南人,得重價焉。   妻負死不往,江南人驅迫下船。載至一處,四面都水鄉,茂林中,崇垣疊屋。扣門,有老嫗出,喜曰:「行貨至矣。」須臾,扌卒鑒妻入一室,木桶旋繞,不異囹圄。其中有婦十餘,或有愁眉而坐者,或有揮涕而立者。鑒妻與俱終日不食,惟號泣以求死。守者怒究其故,鑒妻紿之曰:「妾有金飾一匣,乃亡母所貽者,因夫浪費,不與之知,寄在鄰家,自以不忍捨去也。」守者聞言,告於主人,欲利所有,不逆其詐也。遂復載之回。至,則鑒妻奔走叫冤,鄰眾悉聚。江南人被擒到官。比及拘鑒,先已遁去矣。情竟不白。   余適遇鑒妻,道及其事,因作《賣婦歎》一篇,欲獻執政而不果,並載此集,以警世云:   「西家有女少且妍,嫁與東鄰惡少年。可憐一旦成反目,寶劍擬絕瑤琴弦。西南有等拘人虎,潛令牙嫗來吾所。百金無吝買佳人,落花已被風為主。悠悠夜抵武林村,獨舍無鄰牢閉門。其中坐臥多女伴,彼此泣下難相存。置身如在囹圄內,鵠寡鸞孤不成對。掠人更待掠人來,此時計財寧計類。晨昏逼逐下江船,江水茫茫恨接天。回首鄉關雲樹隔,未知落在阿誰邊。假令賣作良人婦,以順相從尚不故。若教為妾得專房,負妨招嫌恩不固。又或賣為富家奴,汲水負薪歷苦途。供承少錯即凌虐,有路難歸空怨夫。無端墮落風塵裡,向人強以悲為喜。知心日少惡交多,送舊迎新如免死。人間情愛莫妻孥,忍暫何異具起徒。寄言並致買臣婦,貧賤相守當永圖。」    江南人深恨鑒妻之詐,不吝千金贖之,繫以鐵鈕,恣加捶楚,不勝痛苦。過江時議欲賣與娼家。鑒妻受責頗多,絕粒又久,臥病竟不起矣。一日,忽長吁而逝,黑氣瀰漫,口有巨蛇躍出。居人甚駭,買棺貯而瘞之。   時遇醫人經其處,草際見蛇蛻一條,腮下紅白,異而收於囊,將為藥餌之料。是夜,即夢少婦拜於前曰:「妾,秀水人也,被夫賣至此地,不願忍辱偷生,已致珠沉玉碎。但關山迢遞,冤氣趑趄。今公有龍舌之游,妾敢效驥尾之托,萬弗疑拒,為幸!」言訖大慟。醫人遂覺,反覆思之,莫曉夢婦所謂。及至嘉興東柵外,少憩白蓮寺前,藥囊中聞閣閣之聲,極力不能舉。怪而啟之,見蛇蛻化為白蛇,奮迅越湖而去。停望間,隔岸車水人倏然擁佛。急望其處,則蛇將一人噬其咽喉,絞結而難釋。久之,人蛇俱死矣。審知其人即張鑒,昔嘗賣妻於江南,其地即龍舌頭上。始悟夢婦變幻之靈,報復之速。嗚呼!人其可不慎歟?    聯詠錄    秀水通越門外二里,有瀦水一潭,潭面廣百步,而深則不可測也。且西受天目杭山諸源,湍急莫御。是以天氣清朗,有白光三道起自潭中,直沖霄漢,數裡外人及見之。若遇陰霾,則波濤洶惡,往往為舟楫患。五代時,異僧行雲者經其處,指潭歎曰:「西南險害,無是過也!我當為大眾息之。」遂聚土實潭,建殿其上。落成之夕,三光復自土中突起,僧曰:「吾幾誤矣!」即設高案置香案,自誦咒於案下,光遂收散達旦,僧即築土求材,臨流建廟,題曰「龍王之祠」。其三光起處,又造二浮圖以鎮。水勢既平,湖衝又殺,往來者便之感之。於是錢王賜額「保安」,贈行云為「保安禪主」。及宋,改「景德禪寺」,至今仍之。   迄元至正中,有曹睿輩宦游過此,登飲其間,用唐人句分韻賦詩。忽一老人長髯深眼,骨肉崢崢,飄然策杖而至,曰:「老夫去此甚邇,聞諸君高懷,不揣駑朽,亦欲效一顰於英達之前,何如?」諸人心雖嫌異,姑緩而止之。睿即首倡云:   「清晨出城郭,悠然振塵纓。仰觀天宇宙,倚矚川原平。竹樹自瀟灑,禽鳥相和鳴。龍淵古招提,飛蓋集群英。唱酬出金石,提攜雜瓶罌。丈夫貴曠達,細故奚足嬰?道義山嶽重,軒冕鴻毛輕。素心苟不渝,亦足安吾生。   范恂繼詠:   凌晨訪古剎,幽氣集柱阿。雕甍旭日炫,維宇晴雲摩。疏鬆奏笙簧,修竹唱鳳珂。禪翁素所隨,名流世來過。俯澗漱寒溜,涉登扣翠蘿。渝茗佐芳醑,談玄間商歌。遂令塵土壤,如濯清波。茲景誠奇逢,追游亦豈多?流光逐波瀾,飛翼拔高柯。賦詩留苔萍,千載期不磨。   牛諒繼詠:   靈湫悶馴龍,古殿敵金粟。僧歸林下定,雲傍簷端宿。伊餘陪雅集,於此避炎酷。息陰悟道性,息靜外榮辱。坐石飛清觴,堪歡白日速。別去將何如,留詩滿新竹。   徐一夔繼詠:   野曠天愈豁,川平路如斷。不知何朝寺,突兀古湖岸。潭埋白雲沒,林密翠霏亂。勝地自瀟灑,七月流將半。合併信難得,通塞奚足算!廣文厭官舍,亦此事蕭散。風櫺爵屢行,蘿燈席頻換。但覺清嘯發,寧顧白日旰?吾欲記茲游,掃壁分弱翰。   睿因請於老人,老人隨口而應:   憶昔壯得志,雲雷任摩挲。指顧感蛟鯨,叱咤驅風波。已矣而今老,悠悠困江河。良會豈曾識,意契即笑歌。夕歌戀松柱,晚風灑蒲荷。流霞雜輕煙,凌亂襲袂羅。佳景洽高誼,何妨醉顏酡,因嗟開山子,空堂負秋蘿。生年幾能百,時光度槐柯。名利釣人餌,青塚豪傑多。   笑彼奔走生,自苦同蠶蛾。經營計長久,一朝委湯鍋。世路且險測,杯弈藏干戈。達人尚高隱,烏帽甘清蓑。江花脂粉勝,林鳥宮商和。石枕待春睡,新芻貯銀螺。對此引深樂,天地奈我何!   吟畢,眾人駭然敬服,不以野老視焉。因請名問答,老人曰:「予龍姓,諱雲,字子淵,別號江湖遊客。家本山之西,來有年矣。」眾人喜,遂相與極談,飛觴流飲。及酒闌興盡,命徹登舟。老人拱手言曰:「頃側行旌,承不以樗鄙相拒,敢獻一語酬報諸君,何如?眾皆應曰:「願受教。」老人曰:「諸君夜發,以程計兩日後當過錢塘。但遇江風初動,有黑雲自西北行南,慎弗輕躁取悔。斯時也,果驗愚言忠益,不敢枉謝,得求殿宇新之,則吾鄰有光多矣,將不勝於謝乎?」眾人口諾心非,相禮而別。未數步,回顧老人,忽不見矣。眾皆壯年豪邁,不以為意,急行舟去。   及兩日後,早至錢塘江上。風斂日融,江面平靜猶地,欲過者爭舟而趁。恂、諒、一夔促裝使發,惟曹睿曰:「諸兄憶景德老人之言乎?吾輩非報急傳烽、捕亡追敵者,縱遲半日,何誤於身?豈必茫茫然效商販為得耶?」三人相笑而止。笑未已,風果自西徐來,又黑雲四五陣從北南向。睿曰:「一驗矣。」三人曰:「試少待。」頃間,黑雲中雷雨大布,狂風四作,滿江浪勢連天,如牛馬奔突之狀。爭過者數百人,一旦盡葬魚腹,惜哉!曹睿因指謂曰:「諸兄以為何如?」三人失色相謝,睿曰:「爛額焦頭,何如徙薪曲突?此無知魏先平陳受賞,君子美其乾本不忘也。今非此老預告,則吾屬亦化波心一漚矣,何能攜手復相語哉!」三人曰:「誠如兄言。」    遂送棹三塔灣下,訪其曾,俱言西鄰無龍姓之宅。曹睿默然良久。曰:「噫!可知矣,詠詩起聯及名號寓意,宛然一龍神也,何疑!其祠居寺石,故曰『西鄰』;所謂『名利釣人餌,世路且險測』諸言,警悟於吾輩甚諄切也。愚昧凡資,自不能釋其意耳。」遂相與潔牲肴拜 於祠下,以伸謝之。又各出白金三十斤為新殿之費,有僧某,辭不敢領,睿等謂曰:「王之指救,再生大德也,雖欲市珠投報,水路難通,在耳教言,何忍忘者,況有身則能孚財,今縱無財,獨不癒於無身乎?爾能敬忠其事,在山門亦孔榮矣,何用辭!」且顧謂二人曰:「一宦勞身,幾爾寄魂水府,倖存弱質,何當復蹈危途?不若聽鳥家山,看花故裡,醉眠風月光中,以副龍神諷囑之意。不然,湯鍋之禍信踵弊春蠶矣,能不畏哉!」三人皆唯唯應。即日同章告養,托病歸田,可謂卓然達矣。今以「龍淵勝境」匾其門,蓋亦承此意歟?    臥雲幽士評:   世有契約借貸而反面不肯償,乞暗蚤明而勞身亦戀祿者多也。今睿等雖免於難,使他人處此,反以福幸為自致矣,何能念及景德老人之言乎?況又非追索邀求而舍金如丸彈,非犯嫌被論而棄位如敝屣,卒能不負龍神所望,豈不誠賢達哉?   酒櫱迷人傳    元末有姓姜者,名應兆,世業耕教,為人謹且厚,裡人多稱之。然性惡酒,雖氣亦不欲入息。遇鄉社會飲,則蹙容不滿,曰:「食以穀為主,何事糟粕味耶?」日邁,鄰老飲醉,身軟不能支,姜因而扶歸。見袖中塊然,探之,金也。私自忖曰:「田野無知,得此不為盜。況人昏路遠,豈意我為?」遂竊入已,及歸,酒醒,覓金,金已亡矣,鄰老泣於家曰:「吾子以冤事盂於官,三年不為理,吾子再訴之,官怒其梗頑,強以入罪,例准銀為贖。吾老且病,何忍吾子久繫縲紲中?乃典田鬻屋,得金一錠,昨醉遺途中,落他人之手。前以為雖失吾業,猶可以有吾子也,今並而無之,吾死矣。夫苟且所言,願分半為謝。」姜雖聞其哀怨,未言,竟不動意。   是夕二更時,一館生讀倦,暫憩几上,聞門外啾唧有聲。諦聽之,有人似欲進者,喝曰:「汝何物,敢行阻我?」又有人似執門者,應曰:「我乃山桃厲鬼,司人門戶,若遇妖魅,必斧而啖之。爾乃何物,抗然冒進,抑未知吾斧耶?」斯人徐謂曰;』汝不識我,無怪其言之倨也。我姓米,字香夫,號冽泉清士。始祖醴酪君,起跡庖羲時,封居醉鄉,不與夷狄氏善,族遂蕃衍,名通與禹、方將大用,奈為奸人所讒,疏斥而不錄。延至夏桀,進秩瑤台士卿,與肉山脯林相左右。及事商,復遭際於桀,膺長夜之寵,以此名重天下。周遂計之,作誥數我,謫我為青州從事,我悔艾,即奮然修改。當春秋戰國間,默然懶事,不求合於人。二世僭興,念人主如六驥馳隙,乃悉耳目,窮心志,索我於荒寥窮散中,晝爾與俱,宵爾與游,脫有不見,則深思而呼召,親幸之專,雖斯、高不能及也。自是我益尊,職益重,朝野群然慕其風味。故漢高仗我斃白帝於澤中,宋祖得予釋兵權於席上。竹林助劉、阮之清聲,禁掖發李賀之才思。子思辭我於饋者,可盡孝以明廉;寇準假我於澶淵,能安居而退虜。既頹阮氏之玉山,復入黨家之錦幕。潛身比舍,敢誇畢卓豪情;息火成都,用顯欒巴妙術。染海棠之號於楊妃,健草聖之豪之和旭。邀歡戚裡,張鎮周之盡法全恩;取令賊營,郭令公之出奇破敵。流芳靡世,統裔延長,自宋訖今,聲名猶在。吾奉天帝命,來游汝家,縱欲持一斧以相拒,亦無奈我何!」人又曰:「果汝所說,世第若高遠矣。然我非博古者,請再明之。」又似人答曰:「汝猶未解乎?我世掌天下趨櫱事,非木怪禽妖之比,是以享幽非我不格,洽人無我不歡,敬我者聖賢致號,愛我者歌曲怡情,行己在清濁間,而處眾則醇知也。爾欲知我,云爾已矣,他何有哉。」似執門者又問曰:「然則汝業何事?」似欲進者又答曰:「吾嘗病軟飽,因厭事,然猶日能與高陽徒偕竹葉、椒葩、霞泉、雪液輩五六人,泛水登山,穿花步月,無不在耳。倦則甜然一枕,事且不能擾也,況本無乎!」似執門者遂歎曰:「汝真樂人矣,不識今何所居?」似欲進者復曰:「居雖不一,但隨寓所安。或市橋啟肆。或湖舍懸簾;或清釀乎田家,或黃封之御院,或衝寒於雪朝茅屋之中,或遣興於雨夕蓬窗之下;或隨僬簷而穿雲,或侶漁舟而釣月;或被儒貂,興至吟齋,或因妓 ,換歸舞閣。廣哉居乎,遇使然也,皆非吾所願也。豈若紅杏樹中,黃花籬下,小門流水,燕影鶯聲,使牧子放牛新草,行人繫馬垂楊,對持瓦礫之樽,以諳茅柴之味,心始陶陶然樂矣。何必優妓佐之,鼓舞維之,牌役強之,徒自取勞苦為哉!」問者又曰:「審汝言,爾殆鬼於酒者。今是之來,禍福抑何所主?」欲進者笑曰:「非敢為櫱耗之耳。主人虧行,陰竊人急迫之財,致父子無措,幾死非命,上帝陰行譴罰,念汝家世有德於鄉,不忍即殛,姑使我迷溺而報之也。」問者又曰:「主人性儉飲,縱耗奚益?」欲進者答曰:「第自有處。」人又問曰:「吾聞酒有德,自古尚之,汝反欲為術,櫱於人果何術以逞耶?」欲進者答曰:「居,居,與汝語!當某賓主應酬,禮恭迎肅,鐘磬焉,詩歌焉,衣冠楚楚,言語雍雍,雖進退俯仰間必中節度,此上飲也。我相之。及至杯盤狼藉,笑謔歡呼。攘臂廳中,僭階越坐,始雖少閒乎禮,終必忘長幼、略尊卑,一惟以和樂為快,此中飲也,我主之,又有沽醪市脯,斂分派錢,撰號呼名,笑罵交錯,歸則攜手街途,口似曲而糊模,身欲行而傾側,日習為常、不以家為意者,下飲也,我陰使之。然猶未甚也。至若提壺市上,乞汁土番間,踝跣傴僂,成行逐伙,夜則寄夢橋亭,曉則懸飄寺宇,蟻蝨為鄰而腥羶為襲,若而人者,不可謂非我困苦之也。又有承祖父之厚遺,不思守繼,而乃酷與蓮花君合,日挈無賴之徒,揮金縱飲,雖良朋至戚瞑眩切救而不入,必至房易主主,子妾依人,猶且遑遑然鼻嗅心香,思欲一灶吸以償願,千方求辦,弗得弗止,若而人者,不可謂非我沉昏之也。又有饕暈漿於顯者,仰飲食於相知,迎走趨陪,終宵不厭,及其口腹相忤,量不勝貪,頭重足輕,順入者悖也,濁氣熏人,視溝渠圂廁中以為枕席在是矣,恬然眠臥而莫覺,若而人者,不可謂非我坐刂辱之也。又有被醉使狂,尋嗔生事,不合則拳足相加,或傷人,或殺人,由是羈縻官府,桎梏囹圄,傷者枝條,殺者抵死,罪未成而家先敗,悔救何能及哉!若而人者,又豈非我有以顛倒之邪?」問者良久謂曰:「飲酌皆前定,果有之乎!合我且退,爾且行。」啾唧之聲遂息。館生大駭,及明,亦不敢泄。   午炊後,見應兆忽思酒,索於家人。家人曰:「厭糟粕者亦復如是邪?」應兆曰:「姑破俗可也。」然忻然拈壺滿酌,至醉而罷。家人生徒輩俱異之。惟夜讀者默識其意。   由是,日夜酣歌,遨遊博飲,心雖知其失而勢不可回,若有神使之者。不半年間而所竊之金悉償酒稅。醉則狂歌罔語,鄉中人漸鄙之,生徒俱散。再三年,世遺資產盡變費以供口腹,衣服垢結,容體羸枯。家人痛哭,謂曰:「追思豐樂人家,一旦伶仃至此!費者不可復完矣,而郎君素循善,何不改易弦轍,為訓後人?不然,使虧玷世德,自郎君之身始,甚可羞也」應兆不對,趨出,匿於村店中,買酒自遣。心懷愧忿,飲亦不成醉,沉吟俯首,至夜忘歸。適店主涉事於外,其女見應兆雅飾,心欲私之,更餘,以言侵狎應兆,遂行自獻。應兆默忖曰:「向因一念之差,病狂流落,今雖修積及時,補且不逮,而況淫污非道以重之,死無所矣!」乃堅持固卻,以為「不可,不可」,竟秉燭待曙而還。   是夜寢熟,夢一人施禮牀人,曰:「吾,酒櫱也。前因不義,來醉汝心。四年於茲矣,昨夜一念起善,上帝知汝非怙惡者流,敕吾別游,不相迷擾,從此永辭。君宜亦勉。」覺來行雨如流,口嘔一物墮地,令人起燭之,若血塊然者。   及明,遂不思飲。試以酒置於前,厭惡如故。其子復立家成業,應兆亦享壽而終。   應兆之妻親陸某者,嘗書此事以垂戒。予因述此,以繼陸某之志云。   翠珠傳   翠珠姓王,禾城名妓也。丰姿婉潤,聲色絕群,人有慕之者,非重價不輕接。   一日,國學生潘某聞其名,盛資而往,因與之狎,情甚綢繆,分釵破鏡,剪髮燃香,誓同死生。交袂年餘,而潘生之囊篋十蕩八九於其門矣。已而赴試秋闈,兩不能捨,臨期泣執一勝。   潘因家隨廢落,臨事羈遲,淹於旅者兩載。後得解歸,越日即往候。翠珠方坐中堂,同一富商對飲,見潘至,牾不為容,若不識一面者。及發言,竟以姓問。潘雖疑異,猶意其假托於人前也,明日再往,使家人召之別室,及相見,而情亦然,潘怒,出所剪髮擲之,曰:「子知此物乎!」翠始轉顏回笑,近坐呼茶,而潘終洶洶不平矣,乃拂袖言旋。翠亦無援心。   歸家大怒,以其事訴於友,欲石厲刃以磔此恨。其友歎曰:「娼行甚劣,本其故態,兄抑以為異邪?自昧而自蹈之,尤人何益!」潘意稍解,因作《解嫖論》以示人云:   夫人常情,非愛財則愛身也,非畏法則畏禮也,非慮前即慮後也,非好名則好勝也。人之於財,或以毫釐而貿易難成,或以分文而童僕笞撻,或以假借而朋友分袂,或以不均而兄弟構詞,至於淫色,則傾囊橐破家資而欣為之,甚則甘餓殍胥盜賊而終身不悟也,謂之何哉?人之於身,或以墜馬而畏騎,或以危舟而畏渡,或刺皮膚而弗色   然怒不可當,或有小疾而戚然恐不能起。至於淫色,則耗精神喪元氣而恬然為之,甚則染惡瘡耽惡疾而甘心不悔也,謂之何哉?且無祿者犯奸有罰,職役者宿娼有禁,法之可畏也明矣。今之人,縊死於舊院,刺殺於南樓,為嫁買而經官問罪,緣淫奔而出醜遭刑,可不羞之甚邪!色荒之訓《書》有之,冶容之戒《易》有之,理之當鑒也明矣!今之人正氣喪於邪氣,名節喪於妖媚,居鄉則見惡於閭裡,居官則招議於縉紳,可弗思之甚耶?祖之有孫,願其繩武以顯我門庭,父之有子,願其克肖以分我憂慮,今或為色破家喪命,辱其祖父,而祖父以此怨恨至於病且歿者甚多,是使其身為不孝不慈之身,雖有他能不足稱也,光前之道,固如是乎?妻之有夫,望其為我之托而醮一不移,子之有父,望其為我之天而終身永賴,今或為色捐家廢產,離其妻子,而妻子以此窮困見辱於人者恒多,是生其身為無禮無義之身,雖有豪才不中取也,裕後之道,又如斯乎?死於戰者以勇名,死於諫者以直名,若死於淫色者名之為敗子,為其敗家也,名之為下稍,為其流落也,苟有好名之心者,當有所恥而不為矣。而人固安之,何其愚哉!業學者以文勝,業農者以耕勝,若出於淫色者或生乎男,何忍使之為優也?或生乎女,何忍使之為妓也?苟有好勝之心者,當有所擇而不為矣。而人顧願之,何其卑哉!或者以子美之四娘、安石之雲月、東坡之琴操、陶谷之若蘭為四公之樂,而不知此實四公之累也。或者以相如之竊玉、韓壽之偷香、張敞之畫眉、沈約之瘦腰為四君之豪,而不知此實四君之玷也。故與其為項羽之嬖虞姬,孰若為雲長之斬貂蟬?與其為君瑞之謀崔鶯,孰若為睢陽之殺愛妾?與其為申生之慕嬌紅,孰若為賈清之搬煙花?明此,於窮則為清白之君子;明此,於達則為正直之大夫;明此,於寒微則可以立家;明此,於富足則可以保業,所謂腰家仗劍與色不迷人云者。嘗讀《孔子世家》,見柳下惠坐懷不亂,魯男子閉戶不納;讀《晏嬰實錄》,見裡婦顧嬰微笑,晏子悔責數日之言:讀《江右野史》,見馮商聘妾遣還、生子狀元及第之報,乃喟然歎曰:「不淫女色,非獨愛身也,愛德也,而財又不足言矣;非獨畏理也,畏天也,而法又不足言矣;非獨慮後也,慮鬼神也,而前又不足言矣;非獨好名也,好積善也,而好勝又不足言矣。知此,則楚館秦樓非樂地也,乃人之苦獲也;歌妓舞女非樂人也,破家之鬼魅也;傳情遞笑非樂意也,迷魂之樂意也;倒鳳顛鸞非樂事也,催命之妖狐也。引而伸之,觸類而長之,雖家梅不可折,而況於野乎?雖女色不可淫,而況於人乎?鄙見如斯,人情自悟。」    後因復就秋試,夜泊江邊,忽見富商立舟上,顏枯衣縷,為人執薄設之役。生異而問曰:「尊官可念王翠珠否?」其商駭愕曰:「公非中堂相會者乎?」潘曰:「是也。」商即蹙容曰:「僕因此婦迷戀,揮金與游,然猶未甚,後許攜資嫁我,情好益篤,我始罄所有而與之,意為彼即我矣。豈知牀頭一空,前言若水,香消翠冷,愛轉情飛。其母復妨惡,促我豪糧,逼我行芨,又且嗔兒撻婢,無非欲激逐我也。我不能當,隱忍走出,方欲鳴之官司,而母子已徙他所。無可奈何,以故依棲流落,寄食於人,又不知家園松菊之何如也!」言訖淚下,潘因招飲,以贐資十餘兩之而別。   及抵試,得領畿薦。榮回時,翠珠母子已艤舟迎叩矣,潘乃揚帆不顧。因使人摭辱之。   不數月,潘之友一夕飲散,經潘之門,見綠衣人驅:女子而立,悲愴不肯進。紅衣人曰:「業已承認,又復何言?」又曰:「翠珠,翠珠,誰令如此!」押之而入,友疑其事,早往訪之,則潘家夜育二犬乃問翠跡,母子以暴病夜卒矣,潘與友拍掌大笑,以為奇異。及呼之「翠珠」,搖尾而應,嗚呼!迷人誘引,所害者不止一儒一商也,乃以此報,豈負珠哉!    買臣記    漢朱買臣者,舊吾郡由拳縣人也,字翁子,與同邑嚴照垂髻相菩,結為刎頸之交,且約曰:「苟相貴,毋相忘。」家雖甚貧,不喜生業事,惟好讀書。夫妻艱於口食,遂採薪以為給。身擔負,口讀書,遇有悅解處,則吟哦諷詠之聲迤邐道上。其妻常恥之,謂買臣曰:「丈夫立身,上不得弧矢以行志,下不能貨殖以營生,筋骨體膚勞餓以倦,方且悲傷之不暇,而乃犯歌若得,竊為君不取也。」買臣曰:「貧者士之常,若非分張求,則悖命矣,君子恥之。負薪行歌,何恥之有?」其妻復勸曰:「吾聞讀書以治生為先,未聞作一詞、撰一賦而可易斗粟於家、尺帛於女者。今君欲仗章句以卻饑寒,計誠拙矣。況醫、卜、農、工皆能立業,何不捨此務彼,徒久誤足文場,困身藝圃,棲棲然效秦坑酸鬼以自苦哉?」買臣又笑謂曰:「富貴雙途,賢者所難致。子以我為池中物耶?一旦雲雷我假,鼓波滄溟,斯予得志之秋矣。何不俟命待時,徒怨奚益!」妻遂大怒曰:「邑中挾策之士連袂同升者十下八九,爾猶奔走,衣食且不逮,是天不欲竟爾業也。若復執迷而不改圖,吾恐力盡計窮,溝壑有日,何得志之可望耶?」買臣乃長歎曰:「鴻鵠非燕雀所知。此蘇秦、百里奚之見辱於其妻也。及其取相六國,輔政兩朝,是卒前日見辱之人為之。二婦既不能料二子矣,子獨能料我乎?」其妻怒且泣曰:「爾自執經以來,誤我以久。及念思悔,猶且難為,而況癡比古人,夢想以邀難必之福,吾知啼號之態終不能免也,仰望豈不癒絕乎!故或受我忠言,偕老可托,不然,則巾櫛不敢復侍矣!汝將何從?」買臣亦怒曰:「丈夫志節豈為婦人所撓?汝身可無,我業決不可輟也。」妻遂再拜曰:「半生即枉,再誤何堪!吾雖渾跡於童婢之中,亦得以溫飽終歲,豈不癒於鑠骨銷形,豈成凍餒之殍乎哉!從此請辭。」忿不為止。將行時,鄰家一犬趨,搖首尾,於後齧其裙,不使之走,似若勸阻之意,婦雖怒為揮喝,牢不肯脫。家中一雞,亦相撲,啄其衣,又似啄其犬者。鄰嫗以為異,婉言援之。妻不納,竟去,遂自嫁於杉青吏人。   買臣見妻去,不能為情,復歌以自遣云:   「朱買臣,朱買臣,行歌負擔妻子嗔。恩情難繫薄劣婦,一旦捐棄如輕塵。鴛鴦分翼比目破,孤燈舉目無相親。貧富於世果炎熱,結髮尚爾況路人!功名到手未為晚,太公八十遇澤新。細君何必苦反覆,吾豈樵柴終其身?朱買臣,何災難,食比玉粒衣懸鶉。自知一卷勝萬貫,時不遇兮怨恨貧。數年衾枕一宵冷,飄風流梗同逡巡。回嗔何處已作喜,髮雲重整眉新顰。朱買臣,莫笑口頻,隱忍依舊肩橫薪。山光泉韻兩如脫,醉臥危石花為茵。翠蘿青鳥暫賓主,芒鞋踏破岩頭春。有時此斧利得柄,一斬天下之荊榛。歌殘煙卷日已暮,松梢新月釣桂銀。」    歌罷,忽自歎曰:「古人功業成於激發者恒多,我何若爾也!」遂詣長安,上書。   時嚴照已貴,見買臣,即謂曰:「吾幸先達,而故人猶寒如舊,負約之罪,鳴鼓難償矣。」乃祝吾丘壽王,同薦買臣於武帝。帝召見,說《春秋》、《楚辭》,甚悅其意,遂拜為中大夫,與司馬相如、枚臯等,俾交相議論。   時東粵數反覆不軋,買臣請將兵數千:「浮海而下,可卷席取也。」帝又拜為會稽守。買臣至郡,即治戰具,儲糧草,發兵征之,一擎而破。帝壯其功,征為丞相長史。   時舟過杉青閘下,閘吏奔趨惶懼。其妻審知買臣也,即脫簪珥,拜伏舟次,曰:「賤妾某氏也,事尊官有年矣,一念迫於饑寒,遂致分手。然心實未嘗昧也。伏望滄海容流,泰山讓土,追思花燭微情,不以妾為大罪,俾得破鏡復圓,斷弦再續,則妾萬幸,萬幸!」買臣長笑曰:「汝記昔日之言乎?怨恨求離,以我為泥中蛆蚓,詎料貧賤未必常,富貴未必久,絕情斷義,曾雞犬之不若,而今又附勢趨炎,置閘吏於何地?撫今追昔,揚水不能收矣!何乃冒方湃之顏,出重赧之色以求見我哉?羞死宜甘,強辭宜補。」言下,辟易莫敢對,良久,遂自投於河中而死。買臣即以屍首葬於亭灣,名曰:「羞墓」。後人方孝孺題詩於亭云。備如左:   芳草池邊一故丘,千年埋骨不埋羞;   叮嚀囑咐人間婦,自古糟糠合到頭。   宋梅堯臣詩:   食藕莫問濁水泥,嫁婿莫問寒家兒;   寒兒黧黑而無脂,驥子縱瘦骨格奇;   買臣貧賤妻生離,行歌負薪何愧之;   高車遠駕建朱旗,銅牙文弩扌不犀皮;   官迎吏走馬萬蹄,江湖晝夜橫白霓;   舊妻呼載後乘歸,悔淚夜落無聲啼;   吳酒雖美吳魚肥,儂今豢養慚雞犬;   園中高樹多曲枝,一日桂與桑蟲齊。   醒迷錄    正德中,有忠告者,崇德人,祖、父俱顯官,忠得以例授一儒官。為人豁達大度,傲物輕財,性喜博擲為戲,田產雖以萬計,而自視恒約如也。又奉一純陽師甚虔,出必問,入於禮;至於一肴一菜,不先祭則不敢自食。門下有友二人曰故應圭、陸一奇者,日導忠以博飲事。忠雖視為知已,其如二子之口蜜腹劍何!不數年間,家業蕩廢,而二子則日益饒富。   一日,會忠晝臥,夢二道士綸巾羽衣,對忠語曰:「子急悔心,不當戀溺。若苦艱之,後園松下之藏,猶可成立。至於胡、陸二子,吾已征示其誅矣。」言華,流汗浹背,覺來見供爐下足一紙飛揚,執以觀之,題曰《醒迷餘論》,墨跡猶鮮。其論附錄於後:   「大抵事近於戲則易染,心涉乎利則難逃。是以賭博之事,不計大小久暫,皆足以廢業喪心、招怨動氣,甚者虧名玷節,露恥揚羞,又甚至敗家者有之,亡身者有之。嗟呼!一念少差,竟迷於利,縱有所得,亦不能補其所損,況未必得乎!且以其事言之,滅禮義而尚凶強,去真誠以使機變,當場得失,交戰營營,怒目揚聲,無儀多厭,冒寒暑而莫知,甘饑渴而不顧,盡日終宵,雖勞不怨,耗神殫力,自苦何辜!且因多寡傷朋友之情,競錙銖啟是非之釁,儒者惰業,農者失時,商者蕩資,工者怠事,耽者誤己,未有若此之甚者也。及其彼此息爭,勝敗攸判,得者不足以償勞,失者愈有以肌愕,割不忍之金,強慨然之態,久為囊物,頃付他人,趙璧隋珠,愛之不得,縱平日稱為至契者,欲假分文,勃然變色,雖赧顏屈節以求之,不可得也。此時此際,憂容可掬,哽氣頻呼,內訟默思,欲追無及,人亦何苦而自取如此耶!及其臨夜歸家,吞聲斂跡,含怨有僕,垢面有妻,子不為歡,母不為語,雖剩汁殘羹,亦一吸而盡。猶且多營處置一謀,將作恢復之計,夢魂顛例,博騁相從,甚者悲憤迭興,寢寐俱廢,禍由此釀,疾由此媒。反而思之,非不得已事也,人亦何苦而自迷若此耶!及其或稱貸於人,或沽典於己,急急孜孜,惟求再逞,飲食所在,若將不遑,視得若取諸寄也。豈知處既敗之勢難救,挾未盈之本無威,氣弱心荒,人皆可侮,猜紅覓六,十無一從,千方之所獲者,一旦失之而不足矣。屬望雖殷,徒為空想之跡,人亦何苦而自戚如此耶!及其黃昏將近,意興方濃,雖其心欲言旋,奈何勢不由己,索燭求油,拋家寄宿,致懸父母之憂思,因爽親朋之信約。遍尋無覓,童子倚門而迎,逐想難求,佳人守燈以待,吾方逞雄心,爭博手,囂囂然自以為樂也。身親不善,聚怨一門,反己懷慚,細思無益,人亦何苦而自玷如此邪!及其屢試不利,興阻於空囊,志縻於稍短,袖手傍觀,眼紅心熱,欲棄之則意有所難捨,將復之則力有所不能,躇躊莫決,如醉如癡,家事不支,非惟不復措念,縱一勉強為之,亦恍然若失矣。昏迷沉溺,戀戀不忘,俯首凴几,形影相弔,人亦何苦而自溺如此邪!又有一等奸險小人,專一伺訪良善,乘其可入之機,附以知己之列,言動之,利誘之,酒食結之,作阱成籠,不至於不入不已也,及其髻髮一把,釣鉺一吞,始之所言,毫不能應,虛利雖無,實禍先至,且彼機械熟於久煉,詭詐出乎多端,色有鉛沙,馬有脫注,雖號精敏者亦墮術中,況以愚弱之身而當彼無窮之計,則其勝負不待對局了然可卜矣,即運郭況之金穴,輸鄧通之銅山,日亦不繼,況其他乎!人反不悟於斯,必欲與之相驅騁焉:嗚呼!是猶石沒湍水,愈翻則愈沉也,羊觸藩籬,彌逞則彌困也,求其能濟事者,吾未之見也!已間或僥倖少得,人即怨尤,弱者引恨之以心,強者直拒之以色;又有狂罔之徒,從而訴於親,告於友,訟於官司,體面大傷,廉節盡喪,較之微利,孰重孰輕?嗚呼!辱害相繫必至於斯而猶不知悔,更將何待邪!又嘗知夫色也,古稱五白,戲始牧豬,無金玉之質,無耆宿之尊,無耳目之見聞,其初蠢然一骨耳。切磋焉,琢磨焉,斯是矣。至於投叱之下,偏能順小人、欺君子,宛轉隱見之間,欲少假借而一毫無所容其能,卒亦付之蠢然之骨耳!嗚呼!人靈萬物,乃遑遑焉仰求於蠢然之骨,而又為蠢然之骨所窘困,可哀也哉!故擇術貴精,與人貴正。苟不能擇而與之,一旦誤入於內,恬不知愧,及對達尊長者惟恐聞之,設若言友於此,亦仰面不敢贊一語。嗚呼!肆欲於朋淫之日而曲文於君子之前,將欲塞耳盜鈴、蒙頭操刃者等耳,欲人之不聞且見也,何可得哉!況乎此行一開,百惡皆萃,納污引侮,莫不由斯。賢者不為禮,富者不為托,智者目為愚,儉者鄙為敗,父母惡為不肖,鄉黨指為下稍,小競蠅頭,致庶眾謗,競者未實,謗者有加,嗚呼!以親黨不韙之名易難望之利,雖鄉人不為,而人竟甘冒,可悲也!夫自取自溺者既如此,可哀可悲者又如彼,然而斯人之耽且好者何哉?不曰仗此肥家,則曰冀此取樂,噫!陋哉!言之過矣。天下之利,何事無之?明經足以干祿,用武足以要封,鬻販足以盈資,桑麻足以廣積,皆事也,則皆利也,何以喪名節以求之乎?吾恐家未必肥,而空虛瘠弱之弊先速之矣,肥者果安在哉?天下之樂,何事無之?讀書可以開襟胸,彈琴可以怡性情,種花可以觀天機,養魚可以寄生意,皆事也,則皆樂也,何必冒污辱以求之乎?吾恐樂未必取,而憂愁抑鬱之思,先逼之矣,樂者固如此哉?況其轉展相尋間,彼此兩失,機杼脂膏暗鑠於囊頭之手,田桑汗血潛消於錄事之家,所謂鷸蚌相持,漁人得利,正謂此耳。盍不鑒諸古人乎?忿心生於傅殺。致殘鴻雁之情;淫行起於點籌,因造房幃之醜:樗蒲百萬,達者見機;坑塹二三,宦途有誚;家產之俱盡,桓溫幾喪溝渠;擔石之無儲,劉毅將為浪蕩;至於投馬以絕呼,亡羊以從事,四緋以彰快,孤注以明窮,不其枚舉,而其為累一也。自古迄今,遺聲尚臭,由今迨後,取法貴芳。故其白衣事省,黃口身閒,取此消遣,固無暇責矣。乃若言儒言,貌儒貌,服儒服,冠儒冠者,亦倡和成風,競相篤好,史籍詩書,束棄高架,雖蒙塵積垢,而心灰志奪,視如仇敵,小而人事禮文因之盡廢,及其較技掄選之時,風簷晷影之下,榮辱甚關,心手莫措,日之相與以為樂者,果能代我否邪?及今知改,則名可全,家可保,終身俊髦,苟遂昏迷,吾不知所了矣,何也?日月反照,無損於明;君子繩愆,不累其德。以陳元、周處之徒,尚自發憤改行,卒為善人,況吾輩號英達者不減元處,而未聞能自悔訟,豈以既招物議、改亦無救也歟?噫嘻!人孰無過,改之為難,過孰無因,原之為盡。向使商甲不悔桐墓,幾為暴桀之君;漢武不下輪台。則亦亡秦之續。孰為改之,功不既大哉!」   忠讀一過,悔歎移時。尋掘松根,得金一甕,皆刻告氏字,必忠高曾物也,此故後人無有知者。   再往二子家,探胡瞎一目,陸跛一足,頹然皆殲形矣。忠乃驚惶,自是絕不與相交接。   又以所得之資分人貨殖,後致大富。胡、陸二子,漸至窮迫,老年攜乞於途,人皆指以為鑒。仙師神報,亦顯矣哉!   琴精記    鶴雲者,乃鄧州人,姓金也,美風調,樂琴書,為時輩所稱許。宋嘉熙間,薄游秀州,館一富家。其臥室貼近招提寺,夜聞隔牆有歌聲,乍遠乍近,或高或近。初雖疑之,自後無夜不聞,遂不以為意。   一夕,月明風細,人靜更深,不覺歌聲起自窗外。窺之,見一女子,約年十七八,風鬟露鬢,綽約有姿,疑是主家妾媵夜出私奔,不敢啟戶。側耳聽其歌曰:   「音、音、音,你負心,你真負心,孤負我,到如今,記得當時低低唱,淺淺斟,一曲值千金,如今寂寞古牆陰,秋風荒草白雲深。斷橋流水何處尋?淒淒切切,冷冷清清,教奴怎夢。」   女子歌畢,敲戶言曰:「聞君俊才絕世,故冒禁以相就。今乃閉戶不納,若效魯男子行邪?鶴雲聞言,不能自抑,才啟戶。女子擁至榻前矣。   鶴雲曰:「如此良夜,更會佳人,奈何燭滅樽空,不能為一款曲也?」女子曰:「得抱衾衣周,以薦枕席,期在歲月,何必泥於今宵?況醉翁之意不在酒乎!」乃解衣共入帳中,罄盡繾倦之樂。迨隔窗雞唱,鄰寺鐘鳴。女子起曰:「奴回也!」鶴雲囑之再至,女子曰:「勿多言,管不教郎獨宿。」遂悄悄而去。   次夜,鶴雲具灑饣肴以待,女子果來,相與並坐酣暢。女子仍歌昨文之辭,鶴雲曰:「對新人不宜歌舊曲,逢樂地詎所道憂情?」因更前韻而歌之曰:   音、音、音,知有心。知伊有心,勾引我到於今。最堪斯夕,燈前偶,花下斟,一笑勝千金。俄然雲雨異春蔭,玉山齊倒絳帷深。須知此樂更何尋。來經月白,去會清風,興益難禁。   女子聞歌,起而謝曰:「君子斯詠,可謂轉舊為新,除憂就樂也!」彼此歡情更濃於昨。自是無一夕不會。花苒半載,鮮有知者。   忽一夕,女子至而泣下。鶴雲怪問,始則隱忍,既則大慟。鶴雲慰之良久,乃收淚言曰:「奴本曹刺史之女,幸得仙術,優游洞天。但凡心未除,遭此謫降。感君同契,久奉歡娛。詎料數盡今宵。君前程遠大,金陵之會,夾山之游,殆有日矣!幸惟善保始終。」雲亦不勝悽愴,至四鼓,贈女子以金。別去未幾,大雨傾盆,霹靂一聲,窗外古牆悉傾例矣。鶴雲神魄飄蕩,明日遂不復留此。   二年後,富家築於基於,掘一石匣,獲琴與金,竟莫曉此故。時聞鶴雲宰金陵,悉其好琴,使人攜獻。鶴雲見琴光彩奪目,知非凡材,顧然受之,置於石牀。遠而望立,則前女子就而撫之;近而視之,則依然琴也。方悟女子為琴精,且驚且喜。適有峽州之遷,鶴雲得重疾,臨死命家人以琴合葬。琴精之言,一一驗矣。人有定數,物可先知,豈不信哉?    竹帚精記    洪武間,本覺寺有一少年僧,名湛然,房頗僻寂。一夕獨坐庭中,見一美女,瘦腰長裙,行步便捷,而妝亦不多飾。僧欲進問,忽不見矣。明夜登廁,又過其前。湛然急起就之,則又隱矣。他人處此,必不能堪,況僧乎?    自是惶惑殊深,淫情交引,苦思不置。越兩日,又徐步於廁。僧急牽其衣,女復徉為慚怯之態。再三懇之,方與入室。及敘坐,僧復逼體近之,漸相調謔間,竟成雲雨。事畢,問其居址姓字,女曰:「妾乃寺鄰之家,父母鍾愛,嫁妾之晚。今有私於人。故數數潛出,不料經此,又移情於汝。然當緘密其事,則交可久。不然,彼此玷矣!」僧唯唯從命。於是,旦去暮來,無夕不會。   將及期,僧不覺容體枯瘦,氣息懨然,漸無生意。雖同袍醫治,百端罔功。寺中有一老僧謂曰:「察汝病脈,癆症兼致。陰邪甚盛,必有所致。苟不明言,事無濟矣!」淇然駭懼,勉述往事。眾曰:「是矣!然此祟不除,則汝恙不癒。今若復來,汝同其往,而蹤跡之,則治術可施也。」    是夕,女至。湛然仍與交合。將行,欲起隨送。女止之曰:「僧居寂落,夜得美婦歡處,是亦樂矣!何苦自感如此。」湛然不能往,強而罷焉。翌日告眾,眾乃忖曰:「明夜彼來,當待之如常。密以一物,置其身。吾等游於房外,俟臨別時,擊門為約,吾等協當尾隨,必得而止,則祟可破矣!」湛然一一領記。   後一夕,湛然覺神思恍惚,方倚牀獨臥,女果推門復入。僧與私曲,益加溫存。雞鳴時,女辭去。僧潛以一花插女鬢上,又敲其門者三。眾僧聞擊聲,俱起追察,但見一女冉冉而去,眾乃鳴鈴誦咒,執錫執兵相與趕逐。直至方丈後一小室中乃滅,此室傳言三代祖定化之處。一年一開奉祭,餘時封閉而已。   眾僧知女隱跡,即踴躍破窗而入,一無所見,但西北佛廚後爍爍微光,即往燭光,則堅一竹質潤滑,枝束鮮瑩。蓋已數十年外物也,眾方疑惑,而花在柄,因共信之,乃持至堂前,抽折一,則水流滴地。眾僧益駭異。再折之,亦然,以至皆如之。   從僧乃明燈細視,其中排水,皆精也。湛然見之,悔悟驚懼,不能自制。於是,悉就焚之,揚灰於湖。湛然急以良劑調治,久之得平。而祟自此滅矣!    評曰:異怪弄人,數固當滅,而少僧倖免,人亦可鑒。   天緣奇遇(上)    祁羽狄,字子車酋,吳中杰士也。美姿容,性聰敏,八歲能屬文,十歲識詩律,弱冠時每以李白自期,落落不與俗輩伍,獨有志於翰林。每歎曰:「烏台青瑣,豈若金馬玉堂耶!」下筆有千言,不待思索。詩歌詞賦,奇妙絕例,且善鍾王書法,又粗知丹青。時人目為才子,多欲以女妻之,皆不應,其姑適廉尚,督府參軍也。姑早亡,繼岑氏,生三女,皆殊色。長曰玉勝,次曰麗貞,三曰毓秀,隨父任所,皆未適人。尚以衰老,乞骸骨歸。時生以父愛,家居寂寥,鬱鬱不快。或散步尋詩,寄身林壑,或操舟訪隱,傍水徘徊。一日,與蒼頭溜兒入市,見一婦人,年二十餘,修容雅淡,清芬逼人,立疏簾下,以目凝覷生。生動心,密訪之,乃吳氏,名妙娘,頗有外遇。生命溜兒取金鳳釵二股,托其鄰嫗饋之,妙娘有難色。嫗利生之謝,固強之。妙娘曰:「妾覷此郎果妙人也。但吾夫甚嚴,今幸少出,但一宿則可,久寓此,不宜也。」生聞之,即潛入,相持甚歡,極盡款曲。既枕上吟曰:   深深簾下偶相逢,轉眼相思一夜通;   春色滿衾香力倦,瘦容應怯五更風。   妙娘曰:「妾亦粗知文墨,敢以吳歌和之:   別郎何日再相逢,有時常寄便時風;   一夜恩情深似海,只恐巫山路不通。   歌罷,天色將曙,聞外扣門聲急。妙娘曰:「吾夫回矣。」與生急擁衣而起,開後門,求庇於鄰人陸用。用素與妙娘厚,遂匿之。   用之妻,周氏也,小字山茶,見生豐采,欲私之,生應命焉。茶曰:「吾主母徐氏新寡,體態雅媚,殊似玉人,坐臥一小樓,焚香禮佛,守法甚嚴,但臨風對月,多有怨態,知其心未灰也。妾以計使君亂之,可以盡得其私蓄。」生謝曰:「亂人之守,不仁;冀人之財,不義;本以脫難而又欲蹈險,不智。卿之雅情,心領而已。」言未畢,一少女馳至,年十三四,粉黛輕盈,連聲呼茶。見生在,即避入。生問:「此女何人」「茶曰:「主母之女文娥也。」生曰:「納聘否?」曰:「未也。」    文娥入,以生達其母。母即自來呼之,且自窗處窺生。見生與茶狎戲,風致飄然,密呼茶,問曰:「此人何來?」茶欲動之,乃乘機應曰:「此吳妙娘心上人也。今礙有夫在,少候於此。」徐氏停眸不言久之,茶復曰:「此人旖旎灑落,玉琢情懷,窮古絕今,世不多見。」徐氏乃怒曰:「汝與此人素無一面,便與褻狎,外人知之,豈不遺累於我!」山茶亦佯作慍狀,對曰:「妾但不敢言耳。言之,恐主母見罪。」徐氏詰其故。山茶曰:「此人近喪偶,雲主母約彼前來偕老。」徐氏驚曰:「此言何來?」茶曰:「彼言之,妾信之。不然則主公所遺玉扇墜,何由至彼手乎?」徐氏即探衣笥中,果失不見,徘徊無聊又久之。山茶知其意,即報生曰:「娘子多上復:謹持玉扇墜一事,約君少敘,如不棄,當酬以百金。」生揣:「事由於彼,非我之罪也。」乃許之。--蓋徐氏三日前理衣匣,偶遺扇墜於外,為山茶所獲。至是,即以此兩下激成,欲俟其處久而執之,以為挾詐之計耳。   近晚,生登樓,與徐氏通焉。繾綣後,徐氏問曰:「扇墜從何來?」生曰:「卿之所風賜,何佯問也?」徐氏曰:「妾未嘗贈君,適山茶謂君從外得者,妾以為然,故與君一敘。今乃知山茶計也。」徐氏悔不及,明早果以百金贈生行。生留一詞以別之,名《惜春飛》:   「乘醉蜂迷鶯不語,只是妙娘為主。玉墜憑誰取,又成紅葉偕鴛侶。兩地風流知幾許,自喜連遭奇遇。愁對傷處,何時得共枕,重相敘。」   徐氏恨山茶賣己,每以事讓之,茶不能堪,遂發其私,徐氏無了而富,族中爭嗣,因山茶實其奸,鳴之於官,官受嗣者賄,竟相法成案。徐氏以淫逐出,文娥以奸生女官賣,徐氏恥而自縊,生聞之,不勝傷痛,作輓歌以弔之曰:   「胡天不德兮,殲我淑人,情經一死兮,我重千金,花殲月缺兮,玉碎珠沉,俾生長夜兮,夢斷芳春。遭此仇兮,何所伸。欲排雲前代訴兮,奈力寡而未能。心耿耿兮思素恩,神恍惚兮懷舊跡。淚潸潸兮滴翠巾,悉鬱鬱兮欲斷魂。千回萬轉兮,痛我芳靈。靈其有知兮,鑒我微忱!」   生且泣且歌,不勝哽咽,乃散步林外,少放悶懷。不意新月印溪,晴煙散野,泉聲應谷,樹影墜地,生乃還步,踽踽獨行,悽慘愈切。忽聞後有環佩聲,生回顧,見一女子冉冉而來;後隨有女童,一掌扇,一執巾。生以為良家子也,意欲趨避。乃遙呼曰:「祁生何為避耶?」生疑為如戚,進步迎揖。然芳容奇冶,光彩襲人。生驚訝,未遑啟問,女即曰:「妾玉香仙子也。朝游蓬島,暮歸廣寒,拂扇則風行千里,揮巾則雲幔九宵,非俗女也。因與君有塵緣,到此一相會耳。」生聞其言,疑為鬼魅,不敢近,但唯唯求退而已。女笑曰:「妾乃不如徐氏耶?君子日後奇遇甚多,徐氏不足惜也。」即攜生手,同還生家。生聞其香氣清淑,愛其纖指溫潤,亦不甚怪。然而夜深人靜,重門自開,燈滅簾垂,明輝滿室,生雖疑,不能卻矣。與之共枕,頗覺綢繆。至五更,二女童報曰:「紫微登垣,壬申候駕。」女即整衣而起,與生別曰:「後六十年,君之姻緣共聚,富貴雙全,妾復來,與君同歸仙府矣。贈玉簪一根,扣之,則有厄即解:小詩一首,讀之,則終身可知。」言華,凌空而去。生望之,但見雲霓五彩,鸞鶴翩翔,生始信其為仙也。即視其詩,乃五言一律:   君是百花魁,相逢玉鏡台;   芳春隨處合,夤夜幾番災。   龍府生佳配,天朝賜妙才;   功名還壽考,九九妾重來。   生與玉香方合,精采倍常,穎悟頓速,衣服枕席,異香鬱然。人皆疑其變格,而不知生所自也。   時廉參軍致仕歸,泊船河下,聞文娥官賣,即以金償官,買與次女麗貞為婢。是日,生至講堂,適聞廉歸,驚曰:「此吾至親,別十年矣。」即趨謁。廉聞生至,急請入,各以久疏慰問。廉尚曰:「尊翁捐館,幸有子在。況子英發士也,但願早遂青雲以慰尊翁之志生謙謝久之。廉呼岑氏出,且曰:「祁三哥在此,非外人也。」岑氏謂三女曰:「三哥有兄弟情,可隨我見之。」惟麗貞辭以「曉起採茉莉花冒風,不快。」岑氏與玉勝、毓秀出見。生拜問起居,禮貌修整。岑見生閒雅,念:「得婿若此人,吾女何恨?」而勝與秀亦熟視生。生目玉勝妝豔,毓秀豐美,亦覺戚戚焉。廉問:「麗貞何在?」岑曰:「不快。」廉曰:「一別十年,今各長成,寧不一識面耶?」命侍女素蘭催之,不至。再命東兒讓之,麗貞不得已,斂髮而出。但見雲鬢半蓬,玉容萬媚,金蓮窄窄,睡態遲遲。生立俟之,自遠而近,停眸一覷,魂魄蕩然。相揖後,以序坐。岑以家事詰生,生心已屬麗貞,惟唯唯而已。頃間,茶至,捧茶者,文娥也。生見文娥,文娥目生,兩相疑喜。茶後,繼之以飯,岑與三女皆在座。岑曰:「三哥不棄,肯時來一顧乎?」廉曰:「吾欲以家事托子車酋,子車酋寧即去耶?」三女皆贊之。而麗貞又曰:「三哥倘以家遠不便,凡有所需,一切取之於妹。」生以麗貞之言深為有情,即以久住許之。   是夕,寄宿東樓。生開窗對月,巾周帳無聊,乃浩歌一絕以自遣云:   天上無心月色明,人間有意美人聲;   所需一切皆相取,欲取些兒枕上情。   生所歌,蓋思麗貞「一切取於妹」之言也。歌罷,見壁間有琴,取而撫之,作司馬相如《鳳求凰》之曲。不意風順簾間,樓高夜迥,而琴聲已淒然入麗貞耳矣。麗貞心動,密呼小卿,私饋生苦茶。生無聊間,見小卿至,知麗貞之情,狂喜不能自制,竟挽小卿之裙,戲曰:「客中人浼汝解懷,即當厚謝。」小卿拒,不能脫,欲出聲,又恐累麗貞;久之,小卿知不可解,佯問曰:「小姐輩侍妾多矣,倘舍妾,惟君所欲,何如?」生亦知其執意,乃難之曰:「必得桂紅,方可贖汝。」桂紅,乃玉勝婢。小卿曰:「桂紅為勝姐責遣,獨睡於迎翠軒,咫尺可得。」    生與小卿挽頸而行,果一女睡軒下。生以為桂紅矣,舍小卿而就之,乃驚醒。非桂紅,乃素蘭也。蘭在諸婢中最年長,玉勝命掌繡工,一婢拙於繡,遷怒於蘭,責而逐之,不容內寢,怨恨之態,形於夢寐,適見生至,怪而問曰:「君何以至此也?」生不答,但狎之,蘭始亦推阻,既而歎曰:「勝姐已棄妾,妾尚何守!」遂納焉,生亦風流有情,而蘭亦年長有味,鴛衾顛例,不啻膠漆,生密問曰:「麗貞姐如何?」蘭曰:「天上人也。」曰:「可動乎?」曰:「讀書守禮,不可動也。且君兄妹,何起此心?」生愧而抱曰:「對知心人言,不覺吐露心腹。」既而問:「桂紅與誰同寢?」蘭曰:「桂紅,勝姐之愛婢也。此人聰慧,與文娥同學筆硯,今君以情鉤之,亦可狎者。」生甚喜,至天明就外,作一詞以紀其勝:   「素蘭花,桂紅樹,迎翠軒中,錯被春留住。乖巧小卿機不露,借風邀雨,脫殼金蟬去。一杯茶,咫尺路,卻似羊腸,又把車輪誤。且向桂花紅處吐,攀取高枝,再轉登雲步。」    右調名《蘇幕遮》     生早與素蘭別時,天尚未明,偶遺汗巾一條,內包玉扇附並弔徐氏詞。小卿來喚素蘭,見而拾之,私示文娥曰:「此祁生物也。」文娥觀詞,不覺淚下。麗貞理妝,呼文娥代點鬢翠。文娥至,則秋波紅暈,淒苦蹙容。貞怪而問之。娥不能隱,以實告曰:「吾母死,皆為祁生。今見其弔母詞,是以不覺淚流。」麗貞素詞觀之,歎曰:「真才子也。」取筆批其稿尾:   「措詞不繁,著意更切。愁牽雲夢,宛然一段相思;筆弄風情,說盡百年長恨。誠錦心繡口,可愛可欽;必金馬玉堂,斯人斯職。然而月宮甚近,何無志於女亙娥?乃與地府通忱,實有功於才子。」     其所批者,亻敬其銳志功名,弗勞他慮;即令文娥持送還生。--時廉有族中畢姻,夫婦皆往。--生見文娥獨來,攜而歎曰:「兒何以至此耶?」娥惟嗟歎,道其所以,乃出扇墜、弔詞還生。生曰:「汝從何得之?」娥曰:「小卿自迎翠軒得之。今麗貞姐使妾奉還。」生且愧且謝。既而,見所批,又驚又喜,歎曰:「世間有此女子,羞殺孫夫人、李易安、朱淑貞輩矣。」讀至末句,歎曰:「吾妹真女亙娥也,僕豈無志耶!」送以末聯為有意於己,乃以白紗蘇合香囊上題詩一首,托文娥復之:   聊贈合香囊,慇懃謝贊揚;   弔詞知恨短,批稿辱情長。   愧我多春興,憐卿惜晚汝;   月宮雲路穩,願早伴霓裳。   麗貞見詩大怒。撻文娥;待父母歸,欲以此囊白之。毓秀知之,恐玷閨教,使二親受氣,急令潘英報生。時英年十七,亦老成矣,慮生激出他變,緩詞報曰:「秀姐知君有詩囊送入,甚是不足,乞入親謝之。」生笑曰:「秀妹年幼,亦知此味耶?」牽衣而入。秀以待於中門,以故告生。生驚曰:「何異所批!」秀曰:「彼儆君耳,非有私也。」生茫然自失。秀曰:「玉勝姐每愛兄,與妾道及,必致嗟歎;今在西鶴樓,可同往問計。」生含愧而進。玉勝見生,遠迎,曰:「三哥為何至此?」秀顧生,笑曰:「欲坐登雲客,先為入幕賓矣。」勝問其故。秀曰:「兄有『月宮雲路穩,願早伴霓裳』之句,遺於麗貞姐。貞姐怒,欲白於二親。今奈之何?」玉勝笑曰:「妾謂兄君子人,乃落魄子耶?請暫憩此,妾當為兄解圍。」即與秀往貞所。   貞方抱怒伏枕,勝徐問曰:「何清睡耶?」貞乃泣曰:「妹子年十七,未嘗一出閨門。今受人淫詞,不死何為!」勝與秀皆曰:「詞今安在?」貞不知勝為生作說客,即袖中以詩囊卷出。勝接手,即亂扯。貞怒,起奪之,已碎矣。貞益怒。勝曰:「三哥,才子也。妹欲敗其德,寧不自顧耶?」因舉手為麗貞枕花。低語曰:「三哥害羞,適欲自經。送人性命,非細事也。」貞始氣平。勝乃回顧素蘭,曰:「可急報三哥,貞妹已受勸矣。」  蘭往,見生徘徊獨立,而桂紅坐繡於旁,亦不之顧,乃以勸貞事報生。生喜而謝之。蘭挽生,曰:「妾原謂此人不可動,君何不聽?」又背指紅,曰:「可動者,此也。為君洗慚可乎?」生又謝之。蘭附紅耳曰:「祁生反有意於子,今其慚忿時,少與款曲,何如?」桂紅張目一視而走。蘭追執之,罵曰:「我教汝繡,汝不能,則累我。我一言,即逆我,汝前日將勝姐金釧失去,彼尚不知,汝逆我,我即告出,汝能安乎?」若能依我,與祁生一會,即償前釧,不亦美乎?」桂紅低首無言,以指佛鬢而已。蘭撫生背,曰:「君早為之,妾下樓為君伺察耳目。」生抱紅於重茵上,逡巡畏縮,生勉強為之,不覺鬢翠斜欹,猩紅滿裼。   蘭下樓,因中門上雙燕爭巢墮地,進步觀之,不意勝,秀已至前矣。蘭不得已,侍立在旁,尊勝、秀前行,生聞樓上行聲,以為蘭也,尚摟紅睡;回顧視之,乃勝與秀。生大慚,勝大怒,即生前將紅重責,因抑生曰:「兄才露醜,今又若此,豈人心耶!」生措身無地,冒羞而出。無奈,乃為歸計。   明日,見廉夫婦,告曰:「久別舍下,即欲暫歸。」廉夫婦固留之。生固辭。乃約曰:「子車酋必欲歸,不敢強矣。待老夫賤旦,再勞枉顧,幸甚!」生謹領而別。途中無聊,自述一首:   「洛陽相府春如錦,亂束名花夜為枕。弄琴招得小卿來,迎翠先同素蘭寢。文娥痛而哭弔詞,麗貞題筆一贊之。牽惹新魂發新句,轉眼生嗔欲白之。絕處逢生得毓秀,恐玷閨門急相救。潘英邀我中門侍,西鶴樓前慚掩袖。玉勝頻呼入幕賓,相迎一笑問郎因。郎須少倚南樓坐,此去因先慰麗貞。麗貞見妹歡情復,桂紅巧繡嬌如玉。素蘭觀燕往中門,勝、秀登樓皆受辱。一場藉藉復一場,兩處相思兩斷腸。春光漏盡歸途寂。何日同棲雙鳳凰?」   麗貞小字阿鳳,故末句及之。   生去後,三女皆在百花亭看杜鵑花,東兒報曰:「祁君去矣。」勝與秀相對微笑,麗貞獨有憂色,停眸視花,吁歎良久,無非念生意也。玉勝不知,問曰:「妹子尚恨祁生耶?祁生果薄倖,昨觸妹,又辱桂紅。被污之女,不可近身,已托鄰母作媒出賣矣。」貞曰:「彼辱妹,姊尚容之;彼辱婢,姊乃不容耶?」玉勝語塞。蓋勝久欲私生,惟恐二妹忌之,又恨桂紅先接之也。   貞是夕凴欄對月,幽恨萬種,乃制一詞,名曰《阮郎歸》,自訴念生之情,每歌一句,則長吁一聲。文娥等侍側,皆為之唏噓:   「聞郎去後淚先垂,愁雲欺瘦眉。情深須用待佳期,郎心不耐遲。----香閨靜,寄新詩,眼前人易知。寸心相愛反相離,此情郎慢思。」    生歸,不數日,為仇家蕭鶴者所誣,發生父未結之事。鶴以官豪,捕生甚急。生夜渡,欲往訴當道,為守渡者所覺,執送蕭氏。蕭層堂疊室,將生禁後房,待事中人至,即送官理。生夜靜忿鬱,無以自慰,忽憶仙子「玉簪解厄」之言,乃礻壽拜,吟一詞:   「撒天長恨幾時休?兩眼不勝羞。男兒壯年多困憂,何日一抬頭?----轍中鮒,雨中鳩,望誰周?橫鋪鐵網,高展金丸,畢何仇?」(《訴衷情》)   蕭之婦,于氏也,乃世家女,名金園。其夫名震,往京聽選。金園獨居,聞戶後歌聲悲切,明早,使侍女琴娘訪之,始知生故,歎曰:「與父有仇,子復何罪?」私遣琴娘以甘露餅十枚饋生。生謝曰:「此活命恩也,他日當銜環以報。」自後,琴娘時以飲食餉生,生媚意斂謝。琴娘悅之,因與之私,復乘間語金園曰:「此生溫如良玉,十倍吾主,今禁此,情甚可哀。」琴娘意欲釋之。金園曰:「昨亦夢神女命救此人,且云他日與汝皆當為彼侍妾,縱無此理,甚可疑也。」遂往窺之,果見生豐資穎異,氣宇溫容。抵夜,以別鑰啟鎖,匿入閨中,共枕恣欲。五更時,贈以白金十兩,金釧一雙,汗巾一條,與琴娘暗開重門,泣而送之,且以夢語生。生曰:「豈敢望此!僕有玉扇墜,今以贈卿,日後果有幸會,當以此為記。」遂拜謝而去。   翌日,蕭覓生,生已行矣。竟走京師,伏闕奏辨,為父雪仇。時趙子昂為翰林學士承旨,力贊生孝,得發御史觀音保等勘問,蕭懼,出萬金營求左丞相鐵木迭兒為之解紛息事,然亦不敢害生矣。   生由是避禍入山,發憤攻書。山下有名龔壽者,年六十,善相法,見生狀,知其不凡也,每以柴米給生,相過甚厚。生感以恩,乃書一聯於壁云:   遠移萍梗宜無地,近就芝蘭別有天。   又書一聯以自儆云:   身居逆境時勤讀,心到仇家夜夢親。   生去後,麗貞雖念生,不過形於詠歎而已。而玉勝則慕生之甚,言動如狂。每強扶倦態,對鏡畫眉,不覺長吁一聲,兩手如墜,日就枕席,飲食若忘,夢中忽忽如對人語,及醒,則揮淚滿牀而已,聞貞有《阮郎歸》調,令素蘭索之,貞不與,勝知其必為生作也,亦自作,調名《桃源憶故人》,亦道望生之意:   「思思念念風流種,心為愁深如夢,繡衾象牀如共,羞把寒衾擁。----桂紅樓上春心動,悔己多情殘送。卻笑自家愁重,番作巫山夢。」    廉至旦日,遣人邀生,知生受誣奏辯,嗟歎久之。及生入山讀書,廉遣人送白金五兩,白米六包,與生少資日用。玉勝自忖曰:「祁生發憤,招之則不來,然其意惟在麗貞,詐招以貞書,或得一面。」乃具書,私付去人,且戒之曰:「此麗貞書,密與之。」     小妹麗貞斂衽端肅拜:疇昔之心,豈敢自昧;擲詩之忿,實懼人知。月色空梁,不見知心到眼;風聲泣樹,徒知弱態傷神。近知往復大仇,識英才之可羨;今又入山憤志,知力學之有成。但情在寸心,終難自慰;人遙千里,豈易相通!滿目雲山,何處是鳳凰棲止;一天星斗,幾時成牛女歡期?頃刻相思,須更長歡。倘兄肯顧片時,小妹終身佩德。匆匆草字欠恭,伏乞情恕。不備。   妹貞再拜啟。   生得書,驚喜雀躍。然發憤之始,義不可行;欲復書,又恐廉知,但私寄曰:「為我多多附謝小姐,書已領教矣。」生是日舊態復萌,幾不自制,大書絕句於壁:   海樣相思思更深,一封珍寶抵千金。   書中總有顏如玉,未必如渠滿我心。   一日,龔老訪生,見壁上絕句,問曰:「君有所思乎?讀書之心,如明鏡止水,倘有所思,則芥蒂多矣,安能有成?」祁生不覺汗顏。龔復慰曰:「少年人多有此弊,況君未娶,宜不免此:老夫相君目秀眉清,天庭高聳,必享大貴。倘不棄,老夫有一小女,名道芳,頗端重寡言,亦宜大福,他日願為箕帚,何如?」生愧謝不已。   是歲,生起小考,補郡庠弟子員。   後數日,生整衣冠,往拜廉。廉一家慰賀。三女出見,皆曰:「恭喜!」即宴生於怡慶堂,笙歌交作,酬酢疊行。至晚,銀燭滿堂,侍女環立,廉夫婦已醺,而生猶未醉。岑命三女以次奉生酒。玉勝舉杯近生,語云:「妾有言,幸君弗醉。」蓋欲私生也。生不知,應曰:「已酩酊矣。」麗貞舉杯戲生曰:「新秀才請酒。」生亦笑曰:「何不道新郎飲酒?」貞愧而退,怒形於色。毓秀見貞不悅,及舉杯奉生,乃曰:「兄何以言,使貞姐含怒?」蓋生以前所寄書有情,故量其易而忽之,不知其為玉勝計也。夜深散罷,生被酒,寢外館。勝自往呼之,生不醒。勝恐館童來覓,長吁而返,悶倚銀钅工,形影相弔,口占一詞,且泣且訴:   「何事無情貪睡,席上分明留意。指日望郎來,要說許多心事。沉醉,沉醉,不管斷腸流淚。」(調名《如夢令》)   生明早入謝酒,廉夫婦未起,獨麗貞立簷前喂鸚鵡,亦未理妝生前,戲曰:「蒙見召,今至矣。」麗貞默然。生曰:「何其不踐書中之言乎?」貞曰:「妾未曾有書,兄何詐也?」生出書示之,乃玉勝之筆。貞大怒。生見貞不梳不洗,雅淡輕盈,清標天趣,如玉一枝,因笑解其怒,而突前抱曰:「縱非子書。天緣在矣。」時生精魄搖蕩,心膽益狂,蓋欲一近貞香,而死亦自快也。貞力掙不能脫,乃定氣告曰:「妾非無心者,亻且兄妹不宜有此。況兄未有妻,妾未受聘,何不一通媒妁,偕老百年,非良便乎?」適鸚鵡見生將貞抱扭,作人聲詈曰:「姐姐打,姐姐打!」其聲甚急,生恐人至,脫貞而出。   然生之入也,玉勝乘人未起,早就生寢,欲了此念。見生不在,即為詩一首以示之:深院春風急,吹花入翰林。   無緣空去也,留此寄知音。   玉勝留詩而出,過中門,聞行步聲,遙視之,即生也。以手招生,生急至。勝曰:「無情郎從何來?」生以麗貞寄書事告勝。勝曰:「實妾為之,非貞也。」即邀生同入含春庭後,就大理石牀解衣交頸,水滲桃花,並枕顛鸞,風搖玉樹,香滴滴露滋金蓋,思昏昏骨透靈酥。   時紅日漸高,毓秀已起,恐生苦宿酒,令東兒饋生以茶。東兒至生館,但見一詩在几,寂無人跡。東兒取詩還報曰:「祁生不知何往,但見几上此紙耳。」秀觀之,歎曰:「勝姐作不規矣。」    時生與勝交散,各喜不為人知。勝理妝後作一詞以紀其樂云:(名曰《蝶戀花》)     「風動花心春早起,亭後空牀,一枕鴛鴦睡,歸到蘭房妝倦洗,幾回又掬相思水,  但願風流長到底,莫使人知,都在心幾里,郎至香閨非遠地,幸郎早辦通宵計。」     勝以詞使素蘭寄生,且囑生將几上詩毀之。生見詞甚喜,然几上詩未之有也。生語蘭曰:「向曾許桂紅,代償金釧一雙。」並和前詞,以復勝:   「蝶醉花心飛不起。轉過春亭,又把花枝睡。昔因採桂羞難洗,歸家掬盡相思水。----今日好花開到底。苦盡甘來,盡在心兒裡。又願春光同兩地,勝如雲路平生計。」     蘭笑曰:「『春光兩地』,君得隴又望蜀耶?」生曰:「非子不能知此趣也。」蘭復勝,勝以為几上詩生匿之矣。   不意毓秀以詩示麗貞,貞亦以勝假書之故告秀。二人謀,欲露之。麗貞又念敗生之德,不復在坐,欲行欲止,持於兩疑。秀曰:「今母晝寢,以書置母枕旁,母起見之,但知姊之私蕩耳,不復知我計也。況紙上又無稱號,亦豈累祁生耶?」麗貞曰:「善。」秀往置之,立侯母醒。文娥竊知秀事,私達於生。生曰:「事急矣!」入告於勝。勝曰:「秀立閒前,何以竊之?」生曰:「秀之所為,貞使之也。文娥,則貞好也,托文娥以貞命呼秀,秀必出矣。使先使素蘭隱於門後,俟秀出,蘭即入取之。」勝曰:「計雖妙,奈文娥不肯何!」生曰:「娥之母,我故人也。彼念其母,必肯念我。」呼文娥語之,果如命詣秀,曰:「貞姐有言,急請一面。」秀出見貞,貞亦晝寢;秀急候母,詩已去矣。秀以文娥誘之,使貞責之。文娥懼,乘夜而逃,不知所之。玉勝得詩而恨二妹之共計也,作《風雨恨》一篇,以記其怒:   「風何狂,雨何驟,妒花不管花枝瘦。花瘦亦何妨,深嗟風雨忙。風不歇,雨不竭,同枝花,自搖折。幸得東皇巧護遮,風風雨雨曲欄斜。花枝不放春光漏,依舊清香到碧紗。」   一日,麗貞在碧雲軒獨坐凴欄,放聲長歎。生自外執荷花一枝過軒,見貞長歎,緩步踵其後。貞低首微誦曰:「本待將心托明月,誰知明月照溝渠!」生輕撫其背,曰:「明月是誰?」貞驚,起拜,遮以別言,但問曰:「此花何來?」生曰:「自碧波深處,愛其清香萬種,故下手採之。」貞曰:「兄但能摘水中花耳。如天上碧桃,日中紅杏,不與兄矣。」生曰:「碧桃、紅杏,恨未開耳。倘香心少放,敢不效峰蝶憑虛向花間一飽耶?」貞曰:「飽則飽矣,但恐飽後忘花耳。」生以荷花擲地,誓曰:「如有所忘,即如此花橫地。」貞含笑以手拾花,戲曰:「映月荷花,自有別樣紅矣。兄何棄之?」正談笑間,玉勝自門後見之,欲壞麗貞,報母曰:「碧雲軒甚有風,娘可往坐。」岑至軒,見生與貞笑語迎戲,乃發聲大怒。自是,貞不復出,生亦遠避西園矣。   生依依此情,每日入夢寐之態,形之於詩:   長夜如年客裡身,短衾消盡枕邊春;   晴江寂寞無心月,鄉夢流連得意人。   幾度覺來渾不見,卻才眠去又相親;   空親恍惚非真會,贏得相思淚滿巾。   又五言一絕,又夢麗貞所作也:   閒題心上事,空憶夢中人。哪得溫如玉,慇懃一抱春。   勝既敗貞,尤不能忘秀也,乃誘秀曰:「西園蓮實茂盛,妹肯往一採乎?」秀未老成,樂於遊戲,即欲往。勝曰:「妹與東兒先往,我收拾針線即來。」秀果先去。勝度秀與生會,不免接談,乃告其母曰:「秀往採蓮,乞令人一看。」岑每溺愛秀,聞秀出,即呼麗貞,同往西園。及至,見生與秀共拍一蝶,奔馳謔笑;生將得蝶,秀與東兒就生共奪之,岑罵曰:「此豈兒女事耶!」生大慚,知岑必見疑,乃告歸。   秀見貞隨母,以為貞計也,甚恨之。反訴於玉勝。勝以為得計,復執之,秀深信矣。自是,秀以心腹待勝,事事皆勝聽矣。   勝是夜招生共寢,生以屢敗,不敢往,以詩別之:   花開漏盡十分春,更有何顏見玉人?    明明馬蹄誰是伴,野橋流水悶愁云。   勝得詩,知生決行,以玉臂一副、簪一根、琴一囊、錦一匹,並和生詩以贈之:   細雨斜風促去春,有情人送有情人。   偷閒須辦來時計,莫使紅妝盼白云。   生回,雖感勝厚情,尤以麗貞為念,心甚怏怏,居家無聊,飲食俱廢,臨風對月,悽慘不勝。有一友,姓霍,名希賢。見生不快,扯生往妓家一樂。妓者王瓊仙,生舊人也,見生至,甚喜,戲曰:「貴人鄭重,何人不求?」生不答。瓊仙又叩之,生唯唯而已,雖樽俎間瓊仙以百計挑之,生但低首吟哦,情思恍惚。瓊仙固留生宿,生不得已,應之。枕席間,生毫不措意。瓊仙欲動其心,夜半呼義妹等,並作一牀,恣意承順。生雖雲雨,意自茫然。瓊仙曰:「君似有心事,何不對妾一言?」生曰告以麗貞未就之故。瓊仙曰:「非廉氏阿鳳乎?」生曰:「何以知之?」曰:「昨在竹副使家侍宴,有一客欲為竹公子作媒,是以知之。今君遇此,妾等不敢近矣。」生曰:「廉有三女,長女未受聘,何先及次女?」曰:「必欲求之,多在長女。」言未畢,溜兒馳報曰:「宗師案臨,宜往就試。」    生歸,即赴試。廉知之,遣人饋贐。三女皆私有所贈。生登領,作詞分謝之。詞名《畫堂春》,謝廉尚參軍:   「孤身常托舊門牆,此恩海樣難量。又須豐贐實行囊,書劍生光。----深夏暫違顏范,新秋便揖華堂,時來倘試綠羅裳,展草垂韁。」   謝玉勝詞,名曰《玉樓春》:   「含春笑解香羅結,相思只恐旁人說。腰肢輕展血傾衣,朱唇私語香生舌。----無端又為功名別,幾回夢轉肝腸裂。囑卿休作倚門妝,新秋共泛歸舟月。」   謝麗貞詞,名曰《小重山》:   「楊柳垂簾綠正濃。碧去軒內,情語喁喁。玉人長歎倚欄東。知音語,惹動芰荷風。----猛地見慈容。總然好多意,也成空。相思今隔小山重。承佳貺,盡在不言中。」     謝毓秀詞,名曰《卜算子》:   「惜別似傷春,春住人難住。蝴蝶紛紛最惱人,總把春推去。記取碧苔陰,勝似青雲路。愁壓行邊憶心人,未走先回顧。」   生擇日與溜兒就程。行至中途,天色已晚,寄宿一旅中。溜兒先睡,生溫習經書。夜分時,聞隔牆啼泣悲切;四鼓後,聞啟門聲。生疑,先潛出俟之,見一女子,年可十五六,掩淚而行。生尾之。至河上,其女舉身赴水。生執之,叩其故。女曰:「妾家本陸氏,小字嬌元,為繼母所逼,控訴無門,惟死而已。」言罷,又欲赴水。生解之曰:「芳年淑女,何自苦如此!吾勸若母,當歸自愛。」女曰:「如不死,有逃而已。」生憐之,欲與俱去。但溜兒在本家,欲還呼之。女曰:「一還則事泄矣,則妾不可救矣。顧此失彼,理之常也,願君速行。」生見其哀苦迫遽,乃棄溜兒,與女僦一小舟,從小路而行。   一日,天色將晚,舟人曰:「天黑路生,不宜前往。」生從之。停舟蘆沙中,與女互衣而寢,情若不禁,生委曲慰之。女曰:「妾避死從君,此身已玷,幸勿以淫奔待之,庶得終身所托矣。」生指天日為誓。女喜,作詩謝之:   啼愁欲赴水晶宮,天遣多情午夜逢;   枕上許言如不改,願公一舉到三公。   吟畢,生方欲和韻,女側耳聞船後磨斧聲急,與生聽之,驚起。問曰:「磨斧為何?」舟人應曰:「汝隻身何人?乃拐人女子。天使我誅汝。」蓋舟人愛嬌元之美,欲誅生以奪之也。生驚怖,計無所出。乃舟人已有持斧向生狀。生躍入水,口呼:「救命!」忽蘆叢旁有人應聲而起,即以長竿挽生之髮救之。生不得死。舟人見生救起,隨棄舟下水逃去。而嬌元亦無恙,反得一舟矣。   二舟相並,舉火問名。舟中有一婦,問曰:「君非祁生乎?」生曰:「何以知之?」婦出舟相見,乃吳妙娘也。妙娘喪夫,改適一巨商,商與妙娘載貨過湖,亦宿於此。商問妙娘曰:「汝何識祁?」妙娘曰:「親也。」商以為真,遂相款焉。   明早,妙娘私饋生白金一錠,生謝別。然不能操舟,與嬌元坐帆下,惟風之所之。行一日,止十餘里。   近晚,泊湖上。嬌元方淅米為餐,岸上忽呼曰:「死奴!至此耶?」生起而視之,乃昨逃去舟人也。生知不免,即跳岸疾馳,幾為追及,舟人尾生終日,饑不能前,故得免焉。   生縱步忙投,不知所之,遙見一叢林,急投之,乃道院也。生扣門入,見一道姑,挑白蓮燈迎問所自來。生具述其故,道姑曰:「此女院,恐不便。」生曰:「殿宇下少憩,明早即行。」既而,又一青衣至,附耳曰:「此生頗飄逸,半夜留之,人無知者。」道姑憮然,乃曰:「先生請進內坐。」生進揖,問姓,道姑曰:「下姓沙,法名宗淨,年二十有七。」有道妹曰涵師,年二十有二,亦令見生。因與共坐,清氣襲人,香風滿席。生見涵師談傾珠玉,笑落瓊瑤,思欲自露其才,乃請曰:「僕避難相投,自幸得所,皆神力也。欲作疏詞,少陳慶扼,不亦可乎?涵師曰:「先生有速才能即構乎?」生曰:「跪誦而已,何假構耶?」涵師喜,即引生拜於禪燈之下。生起焚香,應口而讀,聲如玉磬,清韻悠然:   伏以乾坤大象,羅萬籟以成一虛;日月重光,溥八方而回四序。塵中山立,去外花明。擲玄鶴於九天,遙迎聖駕;跨青牛於十島,近拜仙旌。羽狄一介書生,五湖逸士。欲向金門射策,逆旅奇逢;誰知畫舫無情,暴徒禍作。幸中流之得救,苦既迫而不追。四野雲迷,一身無奈;兩間侷促,一死何辭。不意天啟宿緣竟得路投勝院,清淡淡坐,山皓齒之素書。綠鬢挑燈,指黃冠之羽扇。儼乎仙境,恍若洞天。拘禁不祥,瞻仰日星之照耀。消磨多瘴,恭逢雅妙以周旋。謹拜清辭,上於天聽。祈求祿佑,下護愚生。   讀畢,師等贊曰:「君奇才也。」因舉酒酌賡,稍及褻語。宗淨舉手托生腮曰:「君雖男子,宛若婦人。」涵師曰:「夜深矣!」共起邀生同入共枕雲雨,各自溫存,不惜精力。而涵師肌膚瑩膩,風致尤高。自是晝以次陪生,夜則連衾共寢。重門扃固,絕無人知。   生一夕月下步西牆,聞誦經聲甚嬌,乃吟詩以戲之曰:   沙門清月水花多,讀罷禪經夜幾何?    嬌舌強隨空色轉,其心皆作死灰磨。   玄機參透青蓮偶,悔悟應和白苧歌。   卻與維摩作相識,不憐牆外病東坡。   隔牆誦經者即文娥也。昔外出,入此庵為西院主興錫之弟。聞生吟詩,驚曰:「此祁郎聲也!何以至此。」追思往事,不覺長吁,亦朗吟一詩以試之:   為君偷出枕邊情,玉勝愁消毓秀嗔。   脫卻紅塵今到此,隔牆好似舊時人。   生聞詩甚疑。明早潛訪之,見文娥,相持悲咽,各問來歷。生曰:「僕累卿逃,不意又復見卿,真夙世緣也!」文娥之師興錫見生閒雅,悅而匿之。生過幾日又到宗淨處,西院羈留,樂而忘返。   不意溜兒為陸氏失女,執送於官。而生為色所迷,試期已過,不復他念。日與涵師等劇飲賦詩,不能盡述。姑記與興錫等詩云:   苦海回頭便是家,春驚鐵樹報瓊花。   日光飛出塵中馬,風力平收水底霞。   丹爐有煙終是火,藍田無玉豈生芽。   從今氵迭髓留玄骨,不向玄門覓豔葩。   《題性纟玄齋壁》     不是凡民不是仙,壺中日月壺中天。   青山綠水皆為友,野鳥名花盡有緣。   林壑寄身閒似鶴,齋居養性莫如纟玄。   羽衣華髮成瀟灑,坐看芳溪放白蓮。   《題宗淨山房》     兩兩山離報好音,壘壘白石點疏林。   谷中鹿豕防人眼,壁上藤蘿礙日陰。   無伴空懸徐孺榻,有香還撫伯牙琴。   馮渠海沸天雷發,淨拂蒲園抱膝吟。   一日,兩院道姑皆往一寡婦家作齋事,獨留文娥伴生。生欲私之,娥曰:「妾見眾道姑日夜縱淫,唯妾居此甚苦。得君帶歸,敢惜一共枕耶?」生曰:「我在此甚無益,思歸亦切矣!豈忍棄卿?」因摟娥,撤其衣,舉身就之。時文娥年十七,一近一避,畏如見敵,十生九死,痛欲消魂,不覺雨潤菩提,花飛法界好事畢,生曰:「卿他日肯為麗貞作媒乎?」娥曰:「貞甚有情,況今年長,亦易亂之,君肯歸,不必慮也!」自是,生與娥密為歸計矣。   眾姑自齋回,見生有歸意,百計留之,無以悅生者,適有女童持禮來,揖眾姑而去,生問何人,宗淨曰:「是前作齋事家使女金菊也。」生微笑。宗淨疑生悅菊,即歆之曰:「君肯安心寓此,當及其主母,況此婢耶?」生問主母為誰,淨曰:「辛太守之妻陳氏也。年雖四十而貌甚少年,今寡居數月矣。今擇本月十五日來院炷香,我輩當以酒醉之,強留宿院。睡熟時,君即近之。倘事諧,則太守有一妾名孔姬,亦以網跨下矣。」生如其言。   至十五日,陳果被酒,假宿院中。宗淨以雞子清輕輕污其便處,如受感狀。陳覺醒之,疑為男子所淫。開帳急呼金菊,不意菊亦被誘別寢。但見一燈在几,生笑而前。陳歎曰:「妾欲守志終身,不意為人所誘。」生捧其面勸曰:「青春不再,卿何自苦如此?」即解衣逼之,陳亦動情,竟納焉。生多疲於色,而精力不長。陳久寡空房,而所欲未足。乃約生曰:「妾夾間暗歸,君可隨我混入。」    生如其言,至陳家。孔姬尚睡中,陳欲並亂之,以杜其口,即枕前語曰:「汝覺吾?我帶一伴客相贈。」孔醒見主,即有怒狀。陳以勢壓之,終不從。生與陳處,凡十餘日,終亦礙孔,不得肆志。   乃晝,一春意於孔姬寢壁,因題一詞以動之,名曰《魚遊春水》。   風流原無底,一著酥胸情更美。玉臂輕抬,不覺雙亻免起。展亂薔薇錦一機,搖播楊柳絲千縷。好似江心魚遊春水。----你也危樓獨倚,辜負紅顏誰為主,徒然曉夢醒時,慵妝倦洗。玉簫長日閒,孤鳳翠衾,終夜無鴛侶。這等淒涼,誰為羨爾!   孔姬覽之,心少動。一日,生與金菊晝淫於雙柏軒,而菊之同輩皆就之。三女一男,爭春似滾;四衣五形,展錦如平。孔姬自簾後視之,情遂恍惚,不能自守,乃緩步進曰:「郎君入花絲矣!」生曰:「清自清,濁自濁,卿自守足矣,何阻人興耶?」孔笑曰:「妾請償之可乎?」生曰:「卿回心尚何論耶!」遂與通焉。生喜作一詞以謝之,名《浣溪紗》:        獨抱幽香不傲春,而今春色破梨雲,算來清淨總無真。   正做百花叢裡客,卻逢千想意中人,謹托新詞當謝親。   時宗淨與涵師等謀曰:「我輩欲留祁君,故以陳夫人悅之。今祁乃戀陳,不復顧我矣!為今之計,共往擒之。陳若掩爭,必得其財。祁與彼絕,必來我院,不兩利乎?」興錫曰:「祁君智士也。倘事泄先行,我輩空望矣。必先令一人,假宿於彼。我輩夜半圍門,裡通外應,無失算也。」眾稱善,欲擇一人先往。娥乃進計曰:「弟子與祁鄉裡,祁必不疑,弟子願以抄化為名,入陳寢所,為眾師內應。」師等信而遣之。文娥往見陳於萱壽堂,方與生並坐。文娥曰:「久居於此,郎君樂乎?」復以眼私揆生。生乃舍陳等獨步亭後,文娥尾生。告曰:「今晚事壞矣!」生問其所以,娥告以故,且曰:「妾與君急為歸計,庶可自全。」生點首數次,計無所出。久之,往語陳曰:「院中邀僕一茶,去當即來。」陳即使金菊隨去,促之早還。生與娥、菊同就路,娥曰:「夫人欲使郎早還,菊姐可先往,免使人生疑矣!」生知娥意,乃力贊之。菊信而先行。娥乃挽生即從別路遠遁。菊至院,久候不至,乃返。師等為陳賣已。而陳又為院中潛謀,互相成隙,自易各相為謀矣。 第八卷   天緣奇遇(下)    時祁生與文娥得脫歸,即投廉宅。廉自溜兒成獄,知生路中失所,以為不相面矣,今復得見,而又見文娥,舉家甚喜。及麗貞、秀出,爭問:「久寓何地?且何以得遇文娥?」生一一道其所以,眾皆驚歎。及不見玉勝,生問其故,乃知嫁竹副使子矣。悵然久之。至晚就館,百念到心,撫枕不寐,乃構一詞,我曰《憶秦娥》:   「空碌碌,春光到處人如玉。人如玉,舊時姻緣,何年再續」    阿鳳猶自眉兒蹙,文娥已許通心腹。通心腹,幾時消了,新愁萬斛?」   生晚睡起,才披衣坐牀上,聞推門聲,開帳視之,乃毓秀也。秀笑語生曰:「勝姐多致意,出閣時腸斷十回,魂消半晌,皆為兄也。有書留奉,約兄千萬往彼一面。」生見秀窈窕,言語動人,恨衣服未完,不能下牀,乃自牀上索書。秀出書,近牀與之。生即舉手鉤秀頸,求為接唇。秀力掙問,忽聞人聲,始得脫去。生開緘視之,書曰:   「兄去後,妾頃刻在懷。仰盼歸期,再續舊好。不意秦晉通盟,相思愈急。故人千里,會晤無時。幸秀妹為妾心腹,勸妾且從親命。妾嘗亦勸秀善事吾兄,莫負少年。秀亦鍾情者也。妾與兄枕邊私愛,帳內溫存,今皆已付秀矣。兄善為之,妾復何言。但此心常懸懸,欲得一面。兄無棄舊之心,妾有倚門之望。誠肯慨然再顧,實出尋常之萬萬也。」    勝在家時,與秀為心腹,每以生風致委曲形容,秀必停眸拊胸,坐起如醉,惟以生不歸為恨。及時,生得書,知勝之薦秀也,乃舍所遺珠翠,自進還秀,且以勝書示之。秀佯怒曰:「我亦如勝姐耶!」撇生而去。   生無聊,往坐迎暄亭。天陰欲雪,寒氣侵入。文娥過亭,見生嗟歎,以為慕麗貞也。正欲動問,貞早已至生後。生不知貞來,長歎一聲,悲吟四句:   風觸愁人分外寒,潸然紅淚濕欄杆。   凍雲阻盡相思路,梅骨蕭蕭瘦不堪。   麗貞輕撫生背,曰:「兄苦寒耶?」生驚顧,一揖,應曰:「苦寒不妨,苦愁難忍耳。」貞因拉生共擁爐。生坐火前,以箸畫灰,愁思可掬。貞佯問曰:「兄思歸耶?」曰:「非也。」又笑而問曰:「為那人不在耶?」生曰:「眼前不尚如此,去人何暇計耶!」貞曰:「妾未嘗慢兄,兄何出此言!」生曰:「僕每失言,卿即震怒,尚非慢乎?」貞笑曰:「信有之,今不復然矣。」生曰:「彼此有心,已非朝夕,千愁萬恨,竟貽空言。今試期又將迫矣,一去再回,便隔數月,卿能保其不如玉勝之出閣乎?」貞低首不答。生因促膝近貞,懇其不言之故。貞歎曰:「妾一見君,即有心矣,豈敢自昧?但恐鮮克有終,作一笑柄耳。」生長歎曰:「事慮至此,終不諧矣。」適文娥自外執並蒂橘二枚進曰:「二橘頗似有情。」生曰:「有情不決,亦安用哉!」貞笑曰:「決亦甚易,但恐根不固耳。」文娥知二人意,因謂曰:「妾知貞姐與君思欲並蒂久矣,但君欲速成,貞恐終棄,是以久疑。妾今為二人決之。」謂:「二人各出所有以訂盟,作為長計,不亦可乎?」生曰:「善。」即剪一指甲付貞,祝曰:「指日成親,百年相守。」貞乃剪髮一縷付生,祝曰:「青髮付君,白頭相守。」文娥曰:「妾請為盟主。」因取橘分贈二人,祝曰:「決成連理,並蒂同春。然佳期即在今晚矣,有背盟者,妾當首出。」貞首肯之。   生喜而出,縱筆作一詞,名曰《好事近》:   「好事謝文娥,便把眼前為約。準備月明時,獲取個通宵樂。」    天生雙橘蒂相連,喚醒相思魄。得到錦衾香久,把親相與著。」   生把筆間,適潘英持一盒至,云:「秀姐饋君金橘與生啟盒。」又書:   甜脆柔資滲齒香,數顆珍重贈祁郎。   肯將此味心常記,願付高枝過短牆。   生見詩,知秀亦有允意,驚喜過望。潘英索生和韻以復,生狂喜不能執筆。英促之,生曰:「詩興不來,奈何?」英又促之,生曰「汝為發興,可乎?」英不答。生閉門,抱英入幕,狂興一番,不覺過度。英曰:「來久矣,恐見疑。君既無詩,當自入謝之。」生有恍惚態,英苦促之,乃迎風而行。至秀所,秀已為母呼去矣。生又迎風而出,遂患寒熱。又思赴約,愈覺憔悴,疾益加甚。   是夜,秀與貞各料生必來,兩處皆待。明早,知生病,咸往視之。生咄咄不能言,惟流涕而已。貞、秀執生手,各悲咽不勝。貞伏生胸前,慰曰:「天相吉人,兄當自愈。好事多磨,理固然也。」頃間,岑氏至,二女退。岑命以湯藥治之,生少愈。廉知之,謂岑曰:「子車酋有恙,可移入迎翠軒便於調養。」    迎翠軒,益近二女寢所。一日,岑之父母慶壽,請岑並二女。岑以家事不能盡去,而生又養病內軒,無人調理,命秀掌家,與貞同去。生自是得秀溫存,無所不至。生病十去八九。   一夕,以淫事戲秀。秀約曰:「燈滅時,兄可就妾寢所,妾先睡俟之。」及秀將寢,愧心復萌,而又念生新愈,恐逆其願,乃呼東兒詐睡己之牀,且戒之曰:「倘露機,汝即一死。」東兒從之。乃生至,以為真秀也,款款輕輕,愛之如玉。生呼之,不應;以事語之,不答。生以其害羞,不疑。至早,求去,生挽之,且曰:「舉家無人,何必早起?」留之數四,天將明矣。生開帳視之,乃東兒也。生微微冷笑,東兒亦含笑而去。   生起,見秀,戲曰:「卿非紀信,乃能誑楚。」秀謝罪不已。生曰:「東兒作贈頭可也,卿能免耶?」秀不答,惟曰:「天寒,少坐可乎?」生曰:「可。」秀命潘英治酒,與生對飲,每杯各飲其半,情興甚濃。生以眼撥東兒出,東兒轉手閉門而去。生抱秀,勸與之合。秀曰:「待晚。」生曰:「晚則又倩人耶?」半推半就,覺酒興之愈濃;且畏且羞,苦春懷之無主。榴裙方卸,桃雨作斑。眼氵蒙蒙而玉股齊彎,魂飄飄而舌尖輕吐。秀思生病,加意護持;生戀秀嬌,傾心顛倒。雖精神之有限,雜欲罷而不能。頃之,東兒至。生拂衣而起。東兒歎曰:「今得新人而有舊人耶?」生以東兒自謂也,乃謝曰:「焉肯忘卿。」東兒曰「妾何足言,彼薦秀者,其可忘乎?」生曰:「此玉勝之德也,銘心刻骨而已。」東兒曰:「既不忘,曷不一顧?」生曰:「來日即往矣。」    時岑與貞歸,生又屬望於貞。不意玉勝亦知生之在家也,今以詩招之,且托秀促生必至:   一別流光已數年,相思日夜淚漣漣;   新愁寂寞非媛煩,往事淒涼卻恨天;   罟網新絲蛛尚織,梁巢泥墜燕還聯;   誰知蠻重風流客,不管離人在眼前。   生見詩,即往拜謁。   時副使在任所,惟妻小在家。而副使之繼事顏氏,名松媛,奉南熏氏,名驗紅,皆以淫蕩相尚。見生與玉勝會面時悲咽相對,情甚悽慘。乃謂勝曰:「令表兄何必流涕?少留於此,與汝常得相見,不亦樂乎」,勝喜,語生。生亦私喜,乃就寓於新翠軒。   近晚,一女童持玉環紫縧一事奉生,曰:「妾,南薰也。奉南熏娘命,約君一敘。」生以親故,不敢承命。南薰以縧作同心結,乃辭而去。既而,又一婢女至,捧紫綾絹綴金剔牙贈生,曰:「妾,南熏主之愛妾驗紅,托為致意,君勿驚訝。」生曰:「適松娘有命,金錢曰「君今先往松娘,會後辭以避嫌,以就外宿。妾與驗紅會於此。」生如其言,登時潛入內寢。松娘已具酒飯於別室,邀生溫存,雜謔浪,至夜分方就枕。生恐驗紅久待,力辭就外,松娘曰:「一家以妾為主,何避之有?」著意留之,至雞鳴時始得脫身生回寓,則驗紅已就內矣,惟金錢倦睡生榻,生問:「驗紅何在所「久待不至,倦而返矣。」生悵然若有所失。然餘興未盡,抱金錢倦而含睡,解衣而貼席,任生所為。生乘其弱態,縱意眼作嬌媚聲,唧唧若蕭管,半響乃平,復謂生曰:「驗紅其即去有女,年十七,名曉雲,君何不圖之?」生銘其等。」    時驗紅不遂所欲,乃寄一詞以招之,名《隔浦蓮》:   「紅蘭相映翠葆,郎在香閨窈,雲重遮嬌月,巢深怨棲鳥睡蝶迷幽草,頻相告。鴛鴨同池沼,郎年少。通宵不起,何故恁般顛倒?有約偏違幽興,獨捱清曉。今本望郎至,任他慇懃,即須撇了。」     生得詞,至晚會驗紅於外寓。松娘使人招生,生不至,知為驗紅所邀自度色衰,不能勝紅,乃集侍女南薰等十人,佩以蘭麝,飾以珠玉,衣以錦繡,加以脂粉,宛然如花,縱欲縱淫,惟求快己。生沐其厚惠,欲其歡心,雖眾婢同寢,而松娘必行徇其私,及松事罷,而從婢方共縱其欲。生於斯時不喪魂而為槁魄也,亦幸矣。   驗紅知生不能挽回,謀於金錢。錢曰:「曉雲雖處子,頗諳情趣,妾當以春心挑之,倘事諧,則母子爭春,情自釋矣。」紅曰:「善。」令金錢以計挑之。曉雲每夜半窺其母之所為,亦頗動心,及紅之挑,但含笑而已。   一日,曉雲書一詩於几。紅得之,喜曰:「計在此矣。」     無端春色亂芳心,恍惚風流入夢深。   淚漬枕邊魂欲斷,倩誰扶我見知音?     曉雲學於玉勝,字跡頗相類。紅得雲之筆,即命金錢付生,促以成事生方與松娘對坐撫琴,金錢促步近生,若聽琴狀。適松娘起手,錢即以詩納生袖,且附耳曰「那人詩也。」言畢百去。生視詩,以為玉勝之作,正慮勝以他就為非,每悒怏焉,又見詩,急赴勝處。   勝方午睡東興軒。生視左右無人,乃以手舉勝裙,徐徐起其股跪而就之。勝驚醒,見生,歎曰:「兄已棄妾矣,何幸回心一顧耶?」生謝曰:「此心惟天可表,豈敢棄卿,但為春色相羈,不容自措耳。」勝曰:「春色相羈,今何生得至此?」生曰:「思卿久矣。適卿又賜佳章,如不勝身一會,罪將何贖?」生且言且狎,勝有卻生狀。生一手為勝解裙,且勸曰:「姑敘舊耳,何相責之甚耶?」勝乃笑而從之。既而,問生曰:「妾有何章?」生以詩示之。勝曰:「此曉雲筆也。雲有此作,欲自獻矣,但母之愛女,兄謹避之。」言未畢,金錢笑至,附生耳曰:「那人被驗紅留住久矣,可急往。」    生別勝往見紅,即索云。紅戲曰:「先謝媒,方許見。」生自指心,曰:「以此相謝,何如?」紅即挽生入後軒。雲果對鏡獨坐,見生至,低首有羞態。紅乃攜雲手附生。生執其手,溫軟玉潔,狂喜不能自制,乃與紅、雲同就寢所。生為雲解衣,而紅亦自脫繡,三人並枕。及生之著雲也,雲年少不能勝,齧齒作疼痛聲狀。紅憐雲苦,乃捧生過,以身就之;見雲意少安,生興少緩,則又推生附雲,欲生之畢事於雲也,及雲力不能支,則紅又自納矣。代雲之難而紅便,一枕悲歡,或紅而或云,而岐風月。豈料松娘俟生不至,知在紅所,處往招之。出外門,及寢所,寂天人跡。進入小軒,見生方窘雲,而紅替興於側,不覺天理復萌,怒形於色,然所愛在女,而所惜在生,惟與紅相戾而已。紅恃素寵不懼,挽松娘袖,罵曰:「上不正,則下亂!汝欲何為?」松娘怒,以手披紅面。生與雲跪泣,力勸不能止,乃為玉勝夫竹豪所知。豪,放蕩士也,怒生亂其妹,欲謀殺生。   生方愧罪,避宿後園。豪使人俟生就寢,暗鎖其戶,夜深人靜,欲舉火焚之。玉勝知其謀,料豪不可勸,乃捐金十兩,私托鎖戶者放生出,仍鎖戶以待火。夜深火發,救者咸至,豪以為生必死,而不知生之預逃也。   生乘夜渡河,次日至午,方抵廉宅。廉方會客,賞牡丹。生至,客皆拱手曰:「久慕才名,方得瞻仰。」生遜謝就坐。酒半酣,客揖廉曰:「名花滿庭,才子在坐,欲煩一詠,尊意何如?」廉目生就命。生乃操筆直書,杯酒未乾,詩已脫稿:   「爛縵花前酒興起,詩魂拍入花叢裡。露洗珊瑚錦作堆,風薰蝴蝶衣沾。平章宅裡說姚黃,沉香亭北呼魏紫。淡妝濃襯豈相同,朵朵繡出胭脂紅。更有一枝白於面,恍似倚欄長歎容。春光有限只九十,莫把芳心束萬重。名葩種種皆難得,十家根固千年澤。揮灑漸無草聖工,推敲便有花神力,興高何用食萬鍾,詩富不愁無千石。且歌且舞拂芳塵,海嶠霞鋪錦繡茵,輕翠簇妝揮解語,點首東風欲咫尺。萬恨莫辭金穀酒,一樽且近玉樓春,春光莫別花皇去,花皇且挽春光住。日日花前酒滿杯,滿杯春色花催句。詩酒春花同百年,何用浮生悲未遇。」   眾客視畢,撫掌歎賞。有一老長於詩者,贊曰:「此四聲各六句體也,詩家最難,長庚之後,絕無此作。祁君一揮而就,豈非今之李白乎?」皆舉杯稱羨,盡醉而罷。   廉持詩入,示岑曰:「子車酋真天才也,他日必有大就。我欲欲溫嶠故事,將麗貞許之,可乎?」岑曰:「妾有此意久矣。」時文娥、小卿在側,一馳報生,一馳報貞。貞正念生,忽得此報,喜動顏色。生得報,狂不自禁。是夜廉以酒醉,與岑早寢。生乃潛入,以指叩貞戶。貞開戶見生,且驚且喜,各以父母意交賀。生因牽貞袖求合。貞曰「兄鄭重!待婚禮成,取洞房花燭之喜,不亦善乎?」生曰:「天從人願,事已決矣。況機不可失,尚相拒耶?」遂抱貞就枕。貞不能阻。六禮未行,先赴陽台之會;兩情久協,才伸錦幔之歡。春染絞綃,香傾肺腑;恍若鴛侶,何啻鸞鳳。誠仙府之奇逢,實人間之快事也。天明,生就外,貞以玉如意贈生。生曰:「卿欲我如意耶?」一笑而別。生喜,作一詞以自道云:   「佳期私許暗敲門,待黃昏,已黃昏。喜得無人,悄入洞房深。桃臉自羞心自愛,漏聲遠,入羅幃,解繡裙。」    枕邊枕邊好溫存,被已溫,釵已橫。愛也愛也,聲不穩,尤自慇懃。惟有窗前,明月露新痕。近照怕及花憔悴,花損也,比前番,消幾分?」(《江城梅花引》)     自是早出晚入,極盡繾綣。舉家皆知。所未知者,廉夫婦也。   光陰迅倏,又及試期。生辭廉夫婦及秀、貞赴科。貞私贈甚厚,不可悉記,惟錄一詞,名曰《陽關引》:   「才綰同心結,又為功名別。一聲去也,愁千結,也如割。願月中丹桂,早被郎攀折。莫學前科,誤盡了良時節。----記取枕邊情,衾上血。定成秦晉同偕老,歡如昔。最苦征鞍發,從此相思急。安得魂隨去,處處伴郎歇。」   生途中惟以貞為念,至旅邸,鬱鬱不寧,寢食皆廢,作樂府一首,名曰:《長相思》:   「長相思,心不絕,思到相思心欲裂。羅幃素月清不寐,淚如懸河積成血。----山可崩,海可竭,人生不可轉離別。別時容易見時難,長歎一回一嗚咽。」     時有同赴科者,名章台,寄居花柳間,生因訪之。章喜生至,拉一妓,名玉紅,伴生。生雖同枕,若無情者。明日,又換一妓曹媚兒,生亦如之。又明日,換一妓喬彩鳳,生亦如之。至於名妓馬文蓮、蘇晚翠、趙燕寵、陳秋雲、姚月仙,日易一人,輪奉枕席,生皆不以介意,惟以麗貞是念。然章台與生同席舍,欲利生之筆,必求一可生意者。至一院,眾妓方聚戲,內一妓張逸鴻笑曰:「昨晚妹子夢新解元是故人祁姓者。」生驚異,揖而問曰:「令妹為誰?」曰:「桂紅。」生求見,妓曰:「適一赴舉相公請去,今晚不回矣。」生乃就宿逸鴻以待之。明日,桂紅歸,即玉勝婢也。因紅與生私,怒而出之,媒利厚謝,私賣與妓家。至得,得與生會,悽慘不勝。既而,賀曰:「昨夢君為榜首。」生喜而謝之,是夕,與桂紅寢,幸得故人,少舒憂鬱,乃浩然吟一首云:   棲鶴樓中採嫩紅,百花叢裡又相逢。   姻緣想是前生定,故遣功名入夢中。   章台見生與紅款厚,以為生溺於紅,捐金百兩,娶紅以贈生。生知其意在代筆,遂拜而受之。三場後揭榜,生果第一,章亦在百名內。   時笙歌集門,賓客填坐,忽一家童秀郎者,忙奔報曰:「廉參軍事發,合家解京,危在旦夕,窘中有書持奉。」生為之驚倒,急開緘視書,曰:   「即殿元子車酋行台下,尚在官時,右丞相鐵木迭兒欲娶小女麗貞為婦,尚以彼蒙古人,不願從命,竟觸其怒,欲致尚以死,近贑州蔡九五作亂,豈以玉勝翁竹副使與彼同謀為不軌,破破汀州寧化。尚久廢棄,毫不與聞,今乃坐已知情,陷以同黨,蒙上合家拿問。尚為權要所仇,分在必死,但家小輩不知下落耳,幸足下高科,必膺顯擢。次女麗貞,願操箕帚,其餘乞念骨肉至情,一體照亮,九泉之下,必拱手叩謝也,身罹國法,鎖禁甚嚴,情緒萬千,筆不能盡,再拜。」     生視書,每讀一句,則長歎一聲,淚下如雨,即持書入示桂紅。紅亦捶胸哭曰:「流落煙花,得君留戀,自喜故鄉可歸,相見有日,何不幸復遭此耶?」遂促生早上春官,以探消息,且曰:「妾隨去,與小姐輩一面足矣。」豈生以榜首各事所繫,淹留月餘,才得就路。   及至京,廉與竹氏父子皆以謀逆棄市矣。兩家女子麗貞、毓秀、曉雲,皆沒入宮為婢。其餘家小,各流三千里。生得信仆地,氣絕而蘇者數次。桂紅再三慰解,生終不能已,乃設醴牲、作文遙奠廉於逆旅。時延 二年冬十二月初三日也。   「嗚呼!以翁之德,宜受多福;以翁之賢,宜享厚祿。胡為乎位止參軍,胡為乎老見屠戮?嗚呼!」蒼天既無酬賢報德之私,乃有林木池魚之酷。每寄翁書,托其家屬。今二女入宮,餘丁竄北,歎箕帚之無緣,痛貞、秀之難贖。雲散長空,月沉西陸;春歸掖庭,雪消阡陌。嗚呼!翁真千古之冤,豈止一人之獄!翁視內親,情由骨肉;今翁已矣,不可復續。聊舉清樽,遙陳衷曲。嗚呼痛哉!姪不能挽天以雪冤,寧不臨風而長哭!」     祭畢,生愁苦無以自慰,遣秀郎訪問兩家寄跡之地。店主皆曰:「入宮者入宮,流散者流散。只有一白面女子,身俊而雅,眉秀而長,香肩半勻,金蓮甚窄,臨入宮時留一緘,祝曰:「新科祁解元來京,即與之。」生知為麗貞緘也,急遣秀郎以謝意索緘。生得緘開視,乃一詩也:   八幅湘裙染血紅,母流父死欲消魂;   故人牽記鴛鴦夢,位顯須開控訴門;   自歎有天難共戴,應知無地再通恩;   君心若似初相識,憐取蛾眉見至尊。   果麗貞筆也,托生復仇。生得詩,痛入脊骨,魂不附體。每月白風清,浩然長歎,觸景題情,無非念貞意也。有和貞韻一律,極盡哀慕之苦:   淋漓衫袖血啼痕,不見多情幾斷魂;   冷月笑人多伏枕,飛云為我渡長門;   深仇可復寧辭力,偕老無緣竟絕恩;   含淚羞消如意玉,倩誰傳語赭袍尊?     玉如意,貞所贈也,生睹物思人,手不能釋。每歎曰:「麗貞,吾掌上珠也,今安在哉!」    時京師知生未娶,欲婚之者多,生皆不應。桂紅勸曰:「君取高科,豈有無妻之理?麗貞已入宮,無再會之期。他日仕途中議君溺於妓妾,不復婚娶,豈不重有玷乎?」生隱几垂淚,默然不言。紅又諫曰:「君以萬金之軀,乃耽無益之苦,事出無奈,可別求佳偶,何佇意於難得之人耶?」生惟長歎不答。紅因出汗巾為生拭淚,委曲勸之。生喟然歎曰:「天下女子,豈有麗貞者哉?」紅曰:「麗貞固不易得,但多訪之,或有勝於貞者,未可知也。君何絕天下之無人耶?」生曰:「京城女子,我決不從。昔山中讀書,感龔老之恩,以女道芳見許,後遇麗貞,遂失約。而道芳尚未受聘,不得已,其在此乎!」桂紅謝曰:「君可謂不忘舊矣。」即遣人歸,以禮聘道芳。龔老以舊盟,遂納焉,但復曰:「願祁郎自重。余相祁郎當作三元,但眉生二眉,花柳多情,此亦陰騭也。今已一元矣,後二元恐不可望。然連科危甲,位至三公,非世有者。幸以此言達之,以為他日之驗。」    後生會試,名在第九。殿試擬居狀元,但策中一段,頗礙權要:   「挾宮恩而居輔弼,半朝廷之官以為己隨;酷刑法而肆貪婪,傾國家之財以為己出。山移日食,地震土崩,良有以也。」   時鐵木迭兒以太後命為右丞,內外弄權,奸貪不法。見生策,大怒遂以霍希賢為狀元,而生乃探花也。將拜官,生辭不就命,願請面奏。上召入,問曰:「卿何為不俗官?」生奏曰:「臣家素守清白,世受國恩,黃門待制,刺史稽勛,各有功績,著在簡端。獨臣父為蕭氏所陷,致使無辜。臣聞殺人之父,人亦殺其父。今臣既有不共之仇,又與冠裳之列,豈不上有忝於朝廷,下有忝於祖宗,中有負於所學?臣尚未娶,願陛下念臣,一雪此冤,臣不惟不願受官,亦願終身不娶。」上聞之惻然,令待御史往案其事。觀音保知生微時已欲復仇,今不可挽矣,蕭求於鐵木迭兒,不能救,父子逐相繼而死。   自是,金園,琴娘為眾所欺,家日凌替,田產屋宇,消沒殆盡,金園寄食於母家;琴娘遂為鐵木迭兒所得,甚愛之,時趙子昂以詩畫動。天下,鐵木迭兒每見子昂垂顧,必使琴娘捧硯,乞子昂之筆,子昂每呼為「玉硯兒」,鐵木迭兒因贈焉,且曰:「長使為君掌硯。」子昂笑曰:「君子不奪人之所好。」鐵木迭兒曰:「君之筆,予所好也。以予之所好易君之所好,何不可者?」子昂因畫五馬飲溪圖以謝之。又嘗呼琴娘為「五馬兒」,蓋以五馬圖所易也。   及祁生拜翰林修撰,為子昂同僚。子昂每勸生娶,生曰:「家貧無以為禮。」子昂甚憐這,歎曰:「天使孝子受此窮獨耶?」一日,子昂留生飲,半醉,與生聯句,呼曰:「五馬兒捧硯來。」生心在詩,不暇他目,惟執筆而已。   「香鬱金樽綠似油,幾番沉醉曲城頭(祁)。香雲有態時時變(趙),野水無情處處流(祁)。好醜原來都是夢(趙),窮通常事不須愁(祁)。英雄自古多磨滅(趙),且向花前一醉游(祁)。」   琴娘時以眼視生。生忽見琴娘,遺詩不語。子昂曰:「君尚有所思乎?」生曰:「無。」子昂強之。生曰:「心事不敢言。」子昂曰:「如不言,罰以大觥。」使琴娘舉觥於生前。生欲言不言,徘徊間,琴娘不覺淚下。子昂疑,強問所以。生不能隱,遂告以實。子昂歎曰:「為蕭氏婢,亦有救人之心,可謂賢矣。然君之故人,僕豈敢留?」即令肩輿送至生第。生感其恩,作詞以謝昂焉:   玉堂風伯,醉後風流佳句得。忽見嬌姿,淚眼淒涼捧玉卮。   可憐病客,錦帳鴛鴦猶未結。重感瑤琴,不贈豪家只贈貧。   (名《減字木蘭花》)     生見琴娘,問:「金園何在?」琴曰:「已還母家矣。」生歎息久之。   時蔡九五作亂,上命浙江樞密使張驢討之。鐵木迭兒惡生,累薦生為監軍使。生與張揮旌策馬,直抵賊壘,三戰三捷之,賊眾潰散。生因經略賊營,收其輜重及所擄婦女三千,各審其籍貫,放還。是夜,生喜功成,飲酒數斗,擊劍而歌曰:   「一擊劍兮定四方,星沉斗轉兮夜蒼蒼。辭翰墨兮陷鋒芒,功名奏凱兮殿天子之邦。安得美人兮共舉觴,見我一笑兮為我解征裳。」    歌罷,見二軍攘至帳前,相毆流血。生究其故,因放所擄婦女皆有所索,及一婦,自稱宦家,且身無所有,軍以勢迫之,出一玉扇墜,二軍爭取,是以相毆。生見扇墜,歎曰:「此徐氏故物,乃我所贈金園者,何以至此?」即令追其婦。婦至,即金園也。金園歸母家,因賊至出逃,途中為賊所獲。生納之。   明日,生以捷書上聞,捷書中有一聯云:   「臣等衣暫試於一戎,月連飛於三捷。鯀罪已戮,見東海之無波;氛氣盡消,仰太陽之普照。」   捷書至,上方侍太後,太後捧捷書讀,歎曰:「軍中有此筆,必出才子之手。」因問承旨趙子昂,子昂曰:「此修撰祁羽狄筆也。此人自幼未娶,學識高才,且為復仇,孝行可加。今為監軍使。」太後曰:「求忠臣於孝子之門。此人既孝,則事君必忠,一戰破賊,乃其小試耳。然而至今未娶,何也?」子昂曰:「家貧無以為禮,是以未娶。」太後與上歎曰:「使臣子貧而無妻,皆朕之罪。待班師,朕給以寶鈔,再賜宮人四員,事彼歸娶,以彰朕厚賞之恩。」遂即降旨班師。   生至京,得聞上意,密謀於宦官續元暉曰:「上欲賜臣宮女四人,臣,吳中人也,有新入宮者,亦吳人,廉氏名麗貞,乞查訪,得賜,當效犬馬。」暉曰:「鄙人有梅竹圖,得君佳句,即效力如命。」生即題曰:   漏泄春光有此花,凍雷驚動亦萌芽;   九天雨露冰姿瑩,咫尺雲霄鳳尾斜;   青鎖曉臨聞禁笛,紫宸朝罷玉衝牙;   高堂清逸懸圖處,不比尋常力士家。   元暉喜,即入宮。及出,見生曰:「宮人十餘,不能盡齒頰,將安得耶?」生不言久之。繼而喜曰:「我有玉如意,乃此人舊物,君持入宮,彼或見此,必自訴也。」元暉持而復入。過一側殿,果一宮人見而問曰:「此物何來?」暉曰:「此吾友所贈也。卿何相問?」宮人曰:「友為誰?」暉曰:「祁修撰也。」曰:「非羽狄乎?」曰:「然。」宮人問未完,即流淚。暉曰:「卿非廉氏麗貞否?」貞驚曰:「君何識妾名?」暉告其故,貞大喜,即與毓秀、曉雲共以金贈暉,皆求賜出,旁一宮人,亦關中女也,知貞等謀,亦願出金求賜,暉並許之,及生見上,上果賜焉。   生受賜,謝恩還第,惟以得貞為念,不意秀與雲皆與焉。相見,抱頭號哭,悲淚交集。貞、秀與雲收淚相拜謝。其一女尚掩面嗚咽,生怪而問這,乃陸嬌元也,自為舟人所逼,即欲赴水,舟人惡之,賣與一富家,富家有女該宮人,其母不忍,乃匿其女,而出元代焉。元自湖口別生,經歷萬苦,不意復得見生,是以慘甚。生再三撫慰,同載而還。   錦纜牽風,開檣漫水。白雲江上,咿咿一棹笙歌:碧樹灘邊,泐泐半帆山色。心懸離合,情集悲歡。生命鉤簾設宴,言笑怡然。酒半酣,生撫麗貞肩,歎曰:「我與卿不意今日有此會也。」貞曰:「吾入宮時留詩奉君,已有『無地通恩』之歎,今幸合為一家,昔日之盟庶不負矣。」生曰:「僕和卿韻亦有『偕老無緣竟絕恩』之句。今事出於無心,而夙願已從。則少年時遇玉仙子賜詩一律雲『相逢玉鏡台,』蓋與卿等會也;又云『天朝賜妙才』,蓋今日上之賜以卿也。其言驗矣,吾與卿等焚香拜空以謝之。」及眾拜起,見雙鶴繞舟,半響而去。生喜,即命酌酒,琴娘起舞,桂紅雅歌,毓秀點板,金園吹簫,曉雲撥箏,嬌元捧壺,麗貞執爵,共勸之曰:「今日之樂,亦非尋常,願君酩酊。」生曰:「誠奇會也,固當一醉。但無詩不可以記勝,予為首倡,卿等繼之。」     「把酒歡良會,猶疑夢寐中(生)。姻緣天已定(雲),離合散還同(貞)。歷難投金闕(元),留恩免劍峰(園)。狂雷中露發(季),深院隔牆逢(紅)。梅老鶯初壯(貞),衾寒日已東(琴)。玉堂金掛綠(生),粉臉昔題紅(貞)。痛母心千里(秀),私恩拜九重(雲)。何方吳與越(琴),誰料始能終(元)。歌舞慚多辱(紅),興衰覺亂衷(園)。大家須一醉,何必訴窮通?」     生曰:「琴娘之『吳越』、金園之『興衰』,尚有恨耶?」琴、園謝以無心,各舉爵奉生。生飲之,不覺沉醉。乃即舟中設枕大被,眾女解衣擁生而寢。生眷戀之情,人各及焉。   明早,過陳夫人宅,生登涯訪之。陳甚喜,令孔姬出見,視生微笑,各理舊情。不意陳族中及外人皆知之,生乃避嫌還舟中。時差人饋答往為,凡三日,道姑宗淨等知之,恨生不至,且與陳因生結仇,絕不往來,難以就陳見生,惟與眾道姑悵恨而已。   時有道士劉志先,乃蔡九五黨也,有妖術,因蔡敗逃匿院中。宗淨素知劉有術,請計於劉。劉曰:「不難,夜即誅陳。」眾不之信。是夜,祁生以絞綃帕寄詩於陳,陳方坐燈下讀詩,因呼孔姬,語曰:「祁君以此見寄,請亦切矣,奈不可近何!」    數載相思窈窕娘,臨風幾欲斷愁腸。   而今久泊孤舟待,咫尺無緣到枕旁。   孔姬未及答,忽戶外有兵戈聲。方欲趨避,忽然見一人長丈餘,手持雙斧,身披甲冑,髮赤面青,形狀甚怪,向前喝曰:「誰為陳也?」陳疑其盜,跪而告曰:「妾,陳氏也,將軍用寶,任將軍取之。」其人曰:「奉劉元帥令,取汝首級,焉用寶為。」言罷,斬陳首懸腰馳去。   孔姬合家驚倒仆地,不知所以。至晚乃蘇,率婢輩同奔生舟,告以故,以遂匿焉。即令人訪陳氏事。首級血流一路,直至院中。生知陳與院中不和,必為道姑所謀,托官府追究。各道姑懼禍,皆指劉。劉知不可脫,遂擁眾作亂,殺傷官兵,不可勝計。   官府以變聞。上遣樞密使院判官章台督兵捕之。章即生之同科友也,將與劉戰,請計於生。生曰:「此人久處道院中,道姑必知其術,可先擒之。」章台令甲士擒宗淨等數十餘人。章究其術,眾云:「不知。」及加以酷刑,惟叩頭流血,毫無所言。生往救之,宗淨等已付軍法,惟涵師與錫未受刃,急令止之。生曰:「願代君討賊,以贖二人之命。」章曰:「君能破賊,何惜二奴。」即令涵師與錫還俗歸生。   生從容問錫曰:「此賊在院所為何事?」錫曰:「無他事,惟剪紙作戲具耳。」生曰:「戲具何狀?」曰:「其狀如甲冑之士。」孔姬在旁應曰:「殺陳者,即甲冑士也。」生即入軍中,令曰:「人各持狗血一升,賊至,先以血衝之。」生乃自束戎裝,以仙女所贈玉簪插於冠頂,且祝曰:「玉香仙子曾云簪能解厄,今與賊戰,宜衛我矣。」祝罷,即搗賊營,賊望生頂紅光貫天,威風刮地,不覺失聲而潰。生令軍中二中以狗血,賊皆仆地。生就視之,皆紙人也。生命以火焚之,劉志先乃伏誅。殘黨七十餘人,前舟人謀生者亦在內,生並斬之,遂與章別,發舟南還。章台崇酒於樽,作詞以送之:   「千里故人,一樽席上,笑口同開。念五六年前,三千士內,隨君驥尾,得占名魁。君受皇恩,妙齡歸娶,一棹笙歌碧水隈。青霄立,見中天奎壁,光動三台。-------如君海內奇才,七步風流氣似雷。況韜略兼全,兩番滅賊,他年麟閣,預卜仙階。沙燕留人,潭花送客,把手高歌一快哉。蒼生望,願早攜鴛侶,共駕回來。」   時生歸娶,妾媵女十餘人矣。及道芳入門,恭敬自持,麗貞等甚畏之,而奴輩不敢亂步。此亦大家之風範,才子之家箴也。生憶溜兒在獄,令人齎書至嬌元母家,其父即以書告官,言「女在,與溜兒無干。」溜兒歸,生以琴娘配之。   生娶畢還京,恨鐵木迭兒之肆惡,糾同內外監察御史四十餘人,劾其「逞私蠹國、難居師保之任」。上不聽。鐵木迭兒遂謀陷生,因出生為邊方經略使。生即戎服跨馬,以肅清邊為己任。臨行,吟詩以自誓云:   三尺龍泉吐赤光,英雄千載要流芳。   長驅直搗單于窟,烈烈轟轟做一場。   生到任點軍,殘缺死者甚眾。生查其妻小遺孤,編為一冊。冊內有一人與生同里閭者,觀其名,即陸用也。用以狡詐主母至死,遂問軍。生以軍令取用,時用以陣亡,其妻山茶入見。生問曰:「汝夫既死,隻身何托?」山茶叩首告曰:「幸吳妙娘夫亦以販賣官鹽,問軍到此,今其夫亦戰死矣,而妙娘尚有私蓄,是以相依在此,苟全性命。」生曰:「妙娘湖上之恩,乃我再生之主也。」即令入見。時分雖尊卑,而情同離合,會晤之頃,不覺淚下。生問妙娘:「歸否?」妙娘泣曰:「恨無路耳。」生乃匿以為妾;山茶則以秀郎配之,將名概除之,以絕查究。妙娘曰:「妾少為情客妻,壯為軍人婦,年逾三十流落於此,幸君帶歸,不死足矣,敢亻替衾枕耶?」生曰:「吾為重臣,美妾如簇,非愛卿色也。第卿乃始交之人,又有湖上之惠,豈為薄倖郎,身貴便忘賤耶?」是夜,挽妙娘同寢,喜甚,作《重疊金》詞:   少年一枕吳歌夢,春光怕泄驚相送。許久憶芳容,相逢湖水中。贈金知惠重,銘刻心嘗頌。今日是天緣,難將貴賤言。」   生既得妙娘,即起馬巡邊,梯山航水,自北而南,名震蠻夷,威如雷電。一日,過廉、竹所流之地。廉夫人岑氏、竹夫人松娘已疾故矣,所存者,玉勝、驗紅及各婢耳。見生至,皆放聲號哭,生亦惻然。玉勝揮淚問曰:「聞二妹、曉雲皆得侍左右,妾等不知生死,君寧忍耶?」生曰:「卿等暫止此。待還朝,當為卿復仇。卿等與貞、秀會有期矣。」勝等拜謝,祝曰:「此地非人所居,況無男子相衛,早一日歸,乃一日之惠也。」    生自是邊功名重天下。上頗知賢異,擢生為招文館大學士兼平章軍國中書左丞相。後以英宗被弒、迎立晉王功,進開府儀同三司、上柱國、太師。鐵木迭兒為太子太師,生乃劾其「誣殺忠良,奸貪不道,至陷廉、竹家小。」自是,玉勝、驗紅並兩家婢妾,皆從生矣。鐵木迭兒恨生,使其歡為御史者,亦劾生「享大爵而以事夷君為恥,詐巡邊而以故軍婦為妾」,蓋指吳妙娘也。上不聽。生喜,歸語道芳。道芳曰:「功名富貴,皆有定數,人亦何為!」時麗貞侍側,從容進曰:「妾聞勇略震主者身危,功蓋天下者不賞,君之謂也。君見欹器乎?滿則覆。今君滿矣,願急流勇退,保攝天和,行歌花鳥,坐擁琴棋,不亦樂乎?」生聞之,豁然大悟,乃抱麗貞置之膝,兩臉相親,豁然歎曰:「久沉宦海,得卿提醒。大丈夫棄功名如敝屣,視富貴如浮雲,安用擔驚受恐、拖朱紫為傀儡態耶?」懇乞天恩,為求致仕,賦詩《浩然》而歸:   浩然長笑一臨風,解帶於今脫鳥籠。   此去溪山訪明月,不來朝陛拜重瞳。   詩書事業原無底,將相功勞總是空。   塵外逍遙真樂地,早攜仙侶醉花叢。   生歸,又娶美姬二人,曰碧梧、曰翠竹,及麗貞、玉勝、曉雲等共十二人,號曰「香台十二釵」。婢輩山茶、桂紅等及新進者僅百餘人,號曰:「錦繡百花屏」, 環之聲,聞於市井,麝蘭之氣,達於街衢。生每夜暮,皓齒輕歌,細腰雙舞,笙歌雜作,珍饈若山,紅粉朱顏,環侍左右,雖南面之樂,不過是也。宅後設一圃,大可二百畝,疊石為山,器籬為逕,峻亭廣屋,飛閣相連,異木奇花,顏色相照,四景長春,萬態畢集。生得游,必命侍妾捧筆硯,每至一處,必加題詠。然亦不能悉記,而吳中傳聞者,止二三詞而已。   《題繡谷堂》---(詞名《臨江仙》)    「簾捲華常名繡谷,高山翠列如屏。四圍風送 環聲。奇花千萬種,松林兩三層。----山外有山山外水,水邊山頂皆亭。綠陰斜徑小橋橫。眼前堆錦繡,何處問蓬瀛?」     《題筠溪軒》---(詞名《浣溪沙》    香銷籬黃金地棠,風生水榭竹陰涼。小窗飛影印池塘。   浪潑春雷魚欲化,竹圍山逕鳳來翔。署天水簟即瀟湘。   《題曲水流觴》---(詞名《天仙子》)    「春曉轆轤飛勝概,曲曲清流塵不礙。玉龍昨夜臥松陰,雲自蓋,山自載,偃仰屈伸常自在。----浮觴要把蘭亭賽,別是人間閒世界。恍如仙女渡銀河,溪雖隘,行偏快,只用光生長坐待。」   園內鑿池,近百餘畝,內設六島,每島皆有樓、台、亭、榭,其制各異,石橋相連,下可舟楫,謂之「西池六院」一院則使二妾居之,二妾則以六婢事之。每院笙歌,晝夜不絕。   一夕月夜,生與道芳駕小舟遍遊池島,命各院八窗洞開,垂簾明燭,簫鼓低奏。清風徐來,水月相蕩,時執棹者吳妙娘也,生命為吳歌,隨波宛轉,聲若洞簫。各院皆以清笛應之,儼如鶴唳松稍,不覺塵骨皆爽。生樂甚,命酌酒,與道芳對飲。因舉手托道芳腮,戲曰:「今夜夫人興動矣。」道芳正色應曰:「夫妻相敬如賓,何戲狎如此!」生曰:「夫人乃鐵石人耶?」舟過一院,匾曰:「碧香瓊館」,貞與雲所居也。生因以手招貞,貞與雲登舟。生曰:「才得罪夫人,二卿為我謝之。」貞舉爵勸道芳,芳卻之。貞跪下,芳急扶起,曰:「貞姐自重,即當強飲。」繼而,曉雲亦舉酒跪奉。芳亦扶起。謝曰:「量不能矣。」生笑曰:「量頗容人,乃不能容酒耶?」芳又強飲之。西南一院隔欄遙呼曰:「妾未嘗見夫人飲,願下執壺。」生視之,乃玉勝、金園也。令取小舟渡至。亦各捧酒奉道芳,芳力辭。玉勝、金園勸曰:「妾等樗材,恩承 木,久涵飲德之恩,恨無涓滴之報。今借花獻佛,望夫人少飲。」生亦勸曰:「來意至誠,亦當少盡。」道芳乃啜其半。復強飲之,不覺香肌醉軟,睡態漸增。生命臥榻設重茵繡枕,扶道芳寢。乃與麗貞推篷坐月中,飛觴浪飲,縱棹遍遊各院,笙歌愈覺嘹亮。生曰:「與卿等聯句可乎?」眾曰:「可。」   「筵開畫舫夜初長(生),絕勝當年醉白堂(園)。水底明河斜轉影(勝),雲連新月細生光(貞)。詩盟不就君須罰(雲),………」   生抱雲戲曰:「卿今夜欲罰我乎?尚記得牀後小軒不能禁否?」雲笑曰:「此為驗紅所誘耳。」生以手插入雲懷,摩弄其乳,春興勃然,欲狎雲於坐中。雲曰:「夫人在坐,願公少待。」生曰:「汝畏夫人乎?我當先狎夫人。」乃舍雲而就榻,將欲解道芳衣;生醉後性急,忽動道芳佩玉一聲,道芳驚醒。生抱而戲曰:「如此良夜,適興何妨。」道芳起坐,曰:「侍妾滿前,明月照目,不意海內名公、朝廷重宰,乃兒戲一至此耶?」生不答,惟求相合。道芳怒起,拂衣登岸。貞等勸生曰:「夫人性重,欲與聚首,在妾院中可也。」生曰:「然。」率貞等邀道芳同宿,使眾妾即環侍左右。明日生酒醒,但見玉人如砌,香霧衝簾,生心蕩然,恣意縱欲。芳諫曰:「公非少年矣,願當自惜。」生笑曰:「老當益壯,何惜之有?」    自是,淫樂無所不至,或吟詠,或局戲,有清談,皆與眾妾在焉。一日,月上忘歸,嘗有詩云:   共榻清談花霧濃,並頭聯句月明中。   起來一笑同攜手,繡谷堂深燭已紅。   或宿一院,則各院送茶,婢輩皆待生睡,方敢散歸。或生少出,則各院或明燭待之,香薰翠被,任生擇寢。或生浴,則眾妾環侍如肉屏。或天寒,必三妾共幔。生之家事,各有所司,生不自與,惟吟風弄月、逍遙池島而已。   一夕中秋,月明如晝,生方與眾妾泛舟,忽見西南祥雲聚起,鸞鶴旋飛,空中隱隱如有鼓吹。頃間,紅光照水,香氣逼人。生與芳等視之,見一女子立涯上,呼曰:「祁君,妾復來矣。」生停舟相接,乃玉香仙子也。玉香自袖中出丹一帖授生,且曰:「令家人一服之,皆可仙矣。況道芳乃織女星,貞乃王母次女也,餘皆蓬島仙姬,不必盡述。今欲緣已盡,皆當隨公上升。」言畢而去。   生自是飄逸有登天之志,絕欲服氣,還精固神,舉足能行空,出言可以驗禍福。人皆異之。後攜芳,貞等人終南山學道,遂不知所終云。   古杭紅梅記    唐貞觀時,諫議大夫王瑞,字乾玉,乃骨鯁臣也,出為唐貞觀之任。有二子,長名鵬,次名鶚,皆隨焉。   鶚頗有素志,處州治中,紅梅閣下置學館讀書。閣前有紅梅株,香色殊異,結果實如彈,味佳美,真奇果也。郡守見而愛之結實時,守登成以數標記,防竊食者,留以供燕賞,饋送,筵之賓客是以紅梅畔門鎖不開,若遇燕賞,方得開門。   忽一朝,閣上有人倚欄,笑聲喧嘩。門吏回報,恐是宅眷又不聞聲音,遂立閣前看視,則封鎖不開。驚詫而回,急報之鎖看之,杳然無人。只見壁上有詩一首,墨跡未乾,詩曰:   南枝向暖北枝寒,一種春風有兩般。   憑倚高樓莫相顧,一家留取倚欄杆。   郡守見之,嗟歎良久,乃曰:「其詩清婉,無凡俗氣,此必神仙所題以青紗籠罩之。或遇宴賞,郡中士夫爭先快睹,皆稱盛事,因看之甚嚴。   忽一日設宴,王鶚與先生李浩然登閣。是時紅梅未有消息乃凴欄曰:「顧盼上詩,意清絕,是誰為之?然未有佳效。」浩然曰:「何也。」鄂曰:「我觀其首句『南枝向暖北枝寒』,今小春十月,安得南枝向暖狀貌也?」遂以手指紅梅而言之曰:「何不便開花,以實前詩。處,紅梅遂開,清氣襲人,瑩白奪目,頓覺身在仙境也。鶚驚而歎曰:「非為怪異,乃百花之魁也。」以詩贈鶚:   南北枝頭雪正凝,因君一指便霞蒸。   從知造化未逼爾,明歲巍科必首登。   王鶚告先生曰:「蒙賜佳章,斯望不淺,未敢續貂,伏惟請益云爾:「移植揚州久秘神,孤根一指便回春。姑仙應解尋芳意,先發南枝贈故人。」    浩然歎曰:「覽此詩,前程未可量也。」久之,同下樓,秉燭,各回書院。   夜到半,鶚獨坐於書帷之中,焚香誦讀。鶚性孤潔,只留一小童相隨,不覺城樓更鼓已三鼓矣,將解衣就寢,忽聞有人聲,鶚曰:「是誰?」乃是一女子之聲,應曰:「妾乃門者之女,燈下刺繡鴛鴦宿蓮池,蓮池繡未完,鴛鴦繡未了,適值雨驟風顛,銀钅工吹滅,輒至書帷,告乞燈火,念奴至此已立多時,見君氣吐虹霓,胸蟠星斗,書聲越三唱之絲桐,咳唾傾囊中之珠玉,治唐虞而駕秦漢,師孔孟而友曾顏,奴亦樂道喜聞,不敢間斷君之書思也。候君就寢,乃敢叩窗,輒欲借燈,不阻乃幸。」王鶚聞其吐詞美麗清雅,頗有文士之風,疑非門者之女也。女子曰:「奴生長於斯,況前守於此置有學館,奴供酒掃,接見賢豪,剽竊詞章,暗閱經史,日就月將,亦心通焉。食麝柏而香之美也,無足怪焉。」王鶚曰:「才學如此,想必能詩。」女子曰:「略曉平仄。」鶚曰:「請燈為題。」乃呈一詩云:   無情風雨撲銀钅工,乞火端來叩玉窗。   恨隔疏櫺一片紙,卻將鸞鳳不成雙。   詩畢,女子復吟一絕,以答王鶚云:   聞君未覿意何濃,才子佳人不易逢。   只為乞燈當午夜,便勞宋玉詠高峰。   王鶚聞之,神思淫蕩。見女子有憐才之心,而鶚有願得之意。但恨窗前阻隔,莫盡衷腸,遂作一詩以見其意云:   驀聞詩句最鍾情,便欲尋芳與結盟。   可奈書窗燈影隔,惜花空自夢瑤英。   女子曰:「君既有惜花芳心,何為教人獨立於窗外乎?」乃吟一詩云:   獨立更深體覺寒,隔窗詩和見尤難。   合歡既肯將花惜,對面何如冷眼看?     王鶚高舉手,持燈於窗隙之間照之。見女玉容媚雪,花貌生春,衣雲袖飄飄,頂霞冠而爍爍,神仙之豔質,絕代之佳人也。王鶚曰:「人耶?鬼耶?故來相戲爾。吾乃朝臣子弟,廊廟才人,恪守不談鄙陋之言,佩服不私暗室之語。一失土行,萬瓦俱裂,名教之罪人也。適來賦詩這根源,非汝借燈,特是戲謔之言,原非本情。我心如石,不可轉也,淫戲非所願聞,汝宜速回,無貽後悔。」女子答曰:「奴亦非人非鬼,乃上界謫降仙子也,適為蓬萊上客,驂鸞輿而游三島,駕鶴馭以訪十州,經過蜀郡,乃於雲際聞君弦誦,特佇以聽;隔窗外而見郎神氣清爽,玉樹瓊枝,骨格孤高,原非塵埃中人。妾為宿緣仙契,固非偶然,願奉箕帚之下塵,以和鸞鳳之仙侶,爾亦如弄玉之於簫史,瓊姬之於子高,上元夫人之慕封秀士也。妾言已出,君且勿疑。」王鶚曰:「此非仙侶之言也。我聞神仙居溟漠之洞,處無虛之鄉,登太極之門,住蓬萊之島,同天地之壽,餐日月之光,世界破壞,此身不毀。吾今見汝以絲帛之服飾身,以淫亂之言惑人,色念不消,花心猶在,何得為神仙乎?」女子答曰:「君言非道理之言也。妾聞天地之大,豈偶然哉!日月交光,陰陽相游,上至天仙眷屬,不異人寰,下至草木昆蟲,豈無配偶?」嬰兒少女,存大道之玄機;乾覆坤載,作萬物之父母。而以獨陽不成,孤陰不生。郎是儒生,窮理多聞,廉恥四維,固不可不張,大道玄門,亦不可不度。妾雖仙侶,降謫凡世,與君夙契姻緣,今當際遇,布露再識,無用多疑,永夜良宵,敢告子識。」鶚曰:「既是流品與鶚有緣,奈嚴君在堂,家法整肅,何況為人之子不告而娶非禮歟?」女曰:「禮固然也,男女之情,雖父母亦有不可間斷。郎與先生李浩然閣上之詩,則妾所願也。君指『首句誰為之,無有佳效,』妾領君言,故發南枝,滿春色於花間,寄芳心於言外。君寓意作詩以挑之曰『姑仙應解尋芳意,先發南枝贈故人』,妾本仙質上品,南宮仙屬,我見君詩,已見先有情矣。是時妾在閣上,為先生李浩然在傍,不敢求見。今夕私逼,豈偶然哉?君如肯點頭領妾之意,妾意降志以侍君子,妾有大藥,可駐君顏;妾有大道,可贈君壽。同日與君入蓬萊,居長生館,坐龍車而游三島,駕鶴馭以訪十州,食王母千歲之桃,飲麻姑瓊液之酒,享物外逍遙之樂,結天下無盡之緣。過隙白駒,乃人間之光景;黃粱槐國,實昨夜之悲歡。生死輪回,立而可得。利祿如蠅頭蝸角,郎且勿貪;山家有鳳舞龍吟,君宜靜聽。比時取捨,可自裁之。」鶚曰:「天道甚遠,吾不能知。今日相逢,誓不及亂。鶚有素志,平生不敢犯慎獨之戒,且好德不好色也。」遂滅燈擁衾而坐。仙子推門,不得入,乃扣窗再囑曰:「君已無情見拒,奴亦暫且告別,他日再來。」抱恨而去。鶚通宵不寐,書窗漸明,方下榻而觀。案下有詩一絕云:   盡道多情反薄情,南枝空自歎芳英。   蕭生若有神仙骨,好共乘鸞駕玉京。   鶚只疑是妖魅,恐為所惑,不足介意。   次夜,又聞東閣有人歌紅梅曲者徐徐而來。細聽其聲,乃昨夜女子之聲。鶚遂滅燈就寢。其曲乃《減字木蘭花》也:   清香露吐,玉骨冰肌天賦。素質玲瓏,微抹胭脂一點紅。   迥然幽獨,不比人間凡草木。移種蓬山,解使傍人取次看。   曲罷,繼詩一絕雲     一謫人間已有年,暫拋仙侶結塵緣。   多情卻被無情惱,回首瀛洲意惘然。   詩罷,復來扣窗。王鶚不應。女子曰:「人非草木,特甚無情,一失機心,終身之恨。」俳徊窗下,往來歎嗟。又曰:「郎心匪石不移,妾意繁花撩亂,君非美玉之品,亦非封侯之徒。」怒罵而去。不覺雞聲報曉,樓閣初殘,則聽窗聲,杳然無跡。   鶚乃整衣下榻,又見案上一幅花箋,觀其字如鳳舞龍蟠,翰墨瀟酒。其詩曰:   誰道仙姬不嫁人,請看弄玉與雲英。   料君未有封侯骨,敢問君王乞與卿。   鶚見詩意謂昔雲英弄玉之事,又聞昨夜怒罵云「君非封侯之徒,」而欲求神仙配偶之意。「情思相感,昔已有人,今何不然?」乃思劉晨阮肇天台之游,慕陽台宋玉之事,獨行獨坐,如醉如癡。窗前絕弦誦之聲,梅下注相思之淚。焚香靜坐,遐想緬懷,欲一再睹仙子,不可得也。乃吟一絕以惆悵云:   當年錯拒意中人,此日相思枉效顰。   咫尺桃源迷去路,落花流水漫尋春。   又於紅梅閣下題一絕云:   南枝曾為我先開,一別音容回不來。   盡日相思魂夢斷,雨雲朝暮繞陽台。   又於閣上眺望,徒倚欄杆以吟風,笑詠桃花而臥月。   自此寢食日廢,念茲在茲,而先生李浩然知其王鶚染紅妖魅也,多方勸諭,勉之以詩云:   書中有女玉顏新,感事尋梅太損神。   恐有花妖偏媚眼,好呈彩服慰雙親。   王鶚終不聽,自此嗟歎悲泣,略無情緒。時繞梅邊,如有所待,或見怪異,致被父母懷疑於心,恐有他事,遂移王鶚寢於中堂,千金求醫,多方療冶。旬餘稍妥,飲食漸進,舉止如常。   忽一日,鶚又獨步紅梅閣下,惆悵不已。特見梅花自開,芳枝鬥豔,寒蟬噪於疏影,清風襲入暗香。忽憶壁上之詩,依前誦「南枝曾為我先開」之句,今物在人非,不覺淚下,遂望南枝別作一絕云:   風流業債告人難,女貌郎才好合歡。   今日花開人不見,幾迴腸斷淚闌干。   詩畢,又作《減字木蘭花》詞一闋云:   「素英初吐,無限游蜂來不去。別有春風,敢對群花間淺紅。憑誰遣興,寫句花箋全無定。白玉搔頭,淡碧霓裳人倚樓。」     作罷,見樹上有一幅花箋,遂用梅枝挑下。乃一詩云:   知君情夢慕淫芳,我亦思君懶下牀。   只恐臨軒人不顧,令人道是野鴛鴦。   王鶚看罷,詩意謂定今宵歡會,乃下閣復歸書院,喜不自勝,預設綺席,薰降真香,排列以候仙子之至。   遇夜,果來,鶚喜蕭敬迎之書帷中,敘間闊之情,分賓而坐。仙子笑謂鶚曰:「前日相拒,非君無情,今日相會,莫非良緣?」王鶚答曰:「恨無仙骨,多有夙愆,初時拂逆仙顏,深為冒犯。自愧沉淪業海,以致仙鳳迥隔,恐萬劫難逢。豈期再睹玉顏,從此再無相負。」仙子曰:「妾初瞻仰之時,知君素有仙方,偶會期願可諧,盡在天上人間。惟君神契,妾意是思。今睹憶念,果金石不移。味其詩詞,又心口相應。與子偕老,地久天長。」鶚再拜賦詩云:   敢將風質伴仙儔,同坐雲車玩十洲。   今日幸諧鸞鳳侶,桑田變海此生休。   仙子曰:「初見君顏,緣尚未偶,今日知君情意堅,確信是天緣,非人所能合也,妾最固辭哉!妾有仙家酒肴,長春美醞,千歲松醪,瑤池蟠桃,天苑仙果,玉麟白兔之脯,龍肝鳳髓之饈,願奉君前,惟情所願。」但將碧玉簪敲身上所繫佩玉數聲,俄有青衣二童子各持金卮玉 、嘉肴美饈,羅列於前。果非人世間所有之物,自是仙家異色品味也。鶚因問曰:「仙子名籍,屬何洞天?」仙子曰:「妾乃是南宮品仙也。每至三元日,降下凡間,隨意遊賞。見郎君精神爽異,才思孤高,契妾夙心,願諧仙侶。正謂在天願為比翼鳥,入地共成連理枝,每攜手以同行,長並肩而私語,天地有盡,此誓無窮。」遂解衣就寢。仙凡胥慶,始覺人間玉繩遄轉,銀漏急催,卻早城烏啼曉,扶桑雞唱,歡情未厭,離思復牽矣。   仙子晨興,急整霞帔,忙穿繡履,乃別鶚曰:「妾獲倚書幃之諧,素望後期未卜。」離情繾綣,不忍別去。許以七夕復會,遂以分袂,命駕雲車。行間,又謂鶚曰:「君欲知妾之名姓否?妾乃張氏,小字笑桃,籍在瓊樓,別有名號。君宜記之。」言訖出戶,望東北角騰空而去。   後至七夕之夜,王鶚瞻候,仙子果至。鶚笑而迎之。遂攜手而書幃,再敘舊歡。仙子言曰:「妾暫賦《式微》之章,君忽戀人間之喜,故來見辭。」鶚曰:「何棄我速乎?」仙子曰:「奴赴此期,恐負私約耳。若失大信,將何面目以見我仙侶乎?雖是暫別,何用增悲,既謝留別,難為割捨。妾欲與君同赴華胥之約,可乎?」鶚曰:「凡愚下質,夢不到於仙宮,既許同游,願尾車塵之後。」    仙了遂以手攜王鶚之手,同行碧落之中。鶚神思恍惚,見侍從數人,體貌妍麗。忽見二隻白鶴從空而來,請仙子、王鶚乘之,向空而去。   至雲端,見瓊樓鶴繞,碧殿鸞翔,奇花開春,鳴禽和日,真仙之境也。俄有一青衣玉女來,迎入仙府。有命:「置宴於碧霞殿。茲者承勞仙眷遠來,筵中以添座位,用敢奉邀,幸望惠然。」鶚曰:「主人情重。」遂同往至碧霞殿。主席者,乃房杰仙子也,不施鉛粉,自有仙姿。主席者先為筆桃敘間闊之情,次及鶚。鶚曰:「鶚乃詩書寒儒,簪纓孺子,不期庸質,誤入洞天。既獲瞻承,曷勝榮幸!」主席者答曰:「妾姓房名杰,今日之會,喜遇佳賓,愧無倒履之迎,幸有投轄之飲。」又令左右青衣往玉英館請諸仙主座。須臾,仙女十數輩皆來,披霞佩露,絕質奇容,前揖主席,次與笑桃敘久別之懷。乃與王鶚相揖,排列而坐,開樽酬酢,酒已三行,主席者曰:「我輩前列仙品,各有仙局所拘,每以邂逅為期,豈料有此佳會。乃蒙君子不鄙而訪臨,決匪人為,實惟天幸。然所居之館名崇英,又有玉英之館,以眾仙女所居。各座仙女,名曰柳梅卿、宋梅莊、王蘭素、韓婉清、李渭瓊、凡梅英等。今日筵中之酒,其品有三:一曰透天醞,可駐人顏;二曰碧玉漿,令人智慧;三曰白梅香,令人增壽。今酒已三行,吾輩各舉前日閣上所題之詩,曰:『南枝向暖北枝寒,一種春風有兩般。憑枝高樓莫吹笛,大家留取倚欄杆。』」房杰曰:「果是出塵之句,實符今日之仙會也。杰最續貂。」乃和其韻:   朔風晴雨對嚴寒,南北枝頭總一般。   向暖讓人先去折,耐寒有令不須乾。   合座稱賞,曰:「杰舊日佳章,予不敢及。今日之詩,幸逢敵手,願和以示鶚。」云:   冰肌玉骨不知寒,酌酒探花態萬般。   吹徹風簫還起舞,參橫月落滿欄杆。   眾仙稱賀,才調清雅,一座盡吹,鶚已中酒,群仙姊妹俱起舞於前,慇懃相勸,鶚又強飲,乃至大醉,群仙曰:「華胥僻陋,謝君訪臨,此會千載一遇,願得佳章,用光此席。」鶚曰:「僕雖不才,唯命是從。」乃作詩一絕云:   喜隨鸞鶴會群仙,濟濟仙才盡出倫。   相慶佳期觴詠處,不知誰是惜花人?     仙女看詩,相顧而笑曰:「謝君佳作,甚有餘味。」酒已罷,乃隨眾仙登閣玩賞,見紅梅甚發,大勝於前。眾仙覓詩,鶚又賦云:   誤入華胥喜結盟,倚欄還欲賞梅英。   題詩聊索仙成美,誰道無情卻有情。   眾仙見詩,皆含笑相謝。惟笑桃改容,謂鶚曰:「何酒後把心不定,亂發狂言?」遂投筆硯於前。鶚曰:「詩本性情,誠酒後狂妄也。」諸仙勸笑桃,令鶚再作,以解其慍。鶚遂奉命,仍以紅梅為詠,寓前日持贈故人之意云:   玉骨冰肌別樣春,淡妝濃抹總宜真。   個中誰辯通仙句,折取南枝贈故人。   笑桃見詩,且喜且怒,顰眉蹙面,謂鶚曰:「君詞清絕,始見郎君,奈何末句折我南枝,似乎詩讖,恐妾與君佳會不久!」鶚云:「仙緣奇遇,正望情如膠漆,生則與子同處,死則與子同穴,何怒如此,欲遂生離?」笑桃曰:「郎是梅樹,妾猶花也,折以贈人,可乎?」次又謂鶚曰「生死在離合,自有定數,亦非人所能為。果應折取南枝,使妾之心進無所望,退無所守,雖欲再與君遇,不可得矣!」遂放聲大哭。玉顏聲嬌,坐客聞之,莫不流涕。鶚曰:「醉後詩詞,有何足憑?仙子之言,果為詩讖,豈折南枝繫仙子身命之所在耶?」鶚乃再賦一詩,以解其怒云:   春風勾引上瑤池,共賞瓊芳醉玉卮。   寄與花神須愛護,冰壺留浸向南枝。   群仙怒曰:「碧霞之殿,華胥之仙館也。南宮之仙,我之姊妹也。為君有仙骨,故以身相托,游君以華胥,飲君以瓊液。蓬苑之仙花,可為輕易折以與人?狂生之喜,酒之過量也。」遂令眾仙推鶚。鶚乃驚醒,身已在紅梅閣下矣。   時畫角催曉,玉龍東駕,天外清風徐引,梅邊香風襲人。鶚心緒恍惚不堪,起造紅梅閣上,即見仙宮所賦之詩,皆題壁上,墨跡未乾復望閣下,紅梅花開滿枝,唇輕點絳,面瑩凝酥;稍南一枝,獨出群花之外。鶚曰:「夜來所言折取南枝,此身墜於閣下,情人何在,不得同歸!」遂大怒,欲折之。其枝稍高,手不能及,便閣下呼一使,令折取春花忽墮數片於閣前,次第相成一韻:   昨夜蓬山共賞春,惜香憐玉最相親。   東風好與花為主,可折南枝贈故人?     王鶚看詩未畢,其使將南枝折下矣。   鶚將花枝持歸書院,以瓶貯之,痛惜流涕。是夜,聞人扣窗,鶚因是笑桃之來也,乃出迎之。見笑桃蹙眉皺黛,粉褪紅銷,舉止無聊,所言失序。鶚驚謂曰:「仙子何為苦惱狼藉如此耶?」笑桃曰:「為君壞找南枝,今妾何計歸故園邪?侍女分離,妾欲以侍情郎,郎有堂君在上,必不相容,進退無路,去止兩難。」王鶚曰:「既無歸路,正契僕情,幸諧同衾共枕之樂,安得有再來忽去之理?」笑桃曰:「兩人同心,誓不更改,豈不知桑中之奔為女字之恥,不告而娶為男子之非乎?」鶚曰:「父母雖嚴,心常愛我,以我懇告,必相憐憫。倘得允從,與子偕老,實所願也。」仙子曰:「若諧素願,與子相偶,不惟大有益於君,令君取富貴如反掌耳。」鶚曰:「願得成雙,何言富貴乎!」    鶚遂入閣拜夫人。夫人曰:「何謂也?」鶚曰:「見有犯理之事,冒罪懇前,數日前遇仙女,已許鶚為配偶,其緣已偕,既無損於身,且在益於兒,為天上之仙儔,非圖人間之富貴。伏願容許,以伴讀書,而亦可進取,誓不別娶。」夫人驚曰:「兒想被妖精之所惑,故來發此狂言,果是神仙,豈染此凡俗?汝且遠之,勿以介意。久則奪爾神氣,壞爾形質,死在須臾,墮入鬼錄。父母養爾成氣,襲箕帚之業,惟不知汝心保為如此也!」    夫人告於諫議,諫議曰:「我有法術,能制妖祟;從鶚之言,請試之。乃備大禮以迎新婦,大會賓客,先求有道仙官書靈符,候新婦至,降真香,沉香而焚之。果是神仙,何得畏懼?若是妖邪,豈敢進言!」    遂擇日與鶚納婦,書請群僚,云:「新婦幼小,養在宅中,今日長成,宜其家室,故請同僚同光此席。」眾僚各備禮相送,諫議辭不受賀。乃集眾官寮屬,酒已三行,及燒斬邪符,焚降真沉香,令新婦出。笑桃同鶚拜於筵間,亦無所懼。新婦乃頂玲瓏鳳冠,攝玎 玉佩,長衫大袖,淡飾雅妝,繡履踏月,紈扇掩面,侍女扶持,相參禮拜,從容中度,殊無失節。合屬官僚皆稱賀。眾議曰:「新婦新郎,真神仙中人也。」須臾,左右侍從捧玳瑁盤,進百花鮫綃兩端,上奉翁姑;遺梅腦一盒,以奉眾上,香味襲人,非凡間之物。郡中士夫百姓,皆歡欣鼓舞。宴罷賓客,諫議謂夫人曰:「我家三世奉善,誓不殺生,征事平正,傳家清白,以慈祥接下,天遣仙女以配吾兒,果無疑矣。」自是養親以孝,勉夫以學,出言有文,治家有則。   當年朝廷選士,鶚以進身為重,晝夜攻書,忘餐廢寢。笑桃謂鶚曰:「何苦如此?」鶚曰:「進取之法,以苦為先。正揚名以顯父母之時,苟不勞心,實為虛度此生矣。」笑桃曰:「我為君先擬題目,令君是預備應試,可乎?」王鶚曰:「試官不識何人,子卻先知題目,亦不妄邪?」笑桃遂懷中取出三場題目示鶚。鶚曰:「子戲我乎?」笑桃曰:「君勿見疑。」鶚遂日夜於窗下按題研窮主意,操筆品題。數日間,思索近就。笑桃謂曰:「君文雖佳美,願為君賦之。」略不停思,一筆而就。引古援今,立意造辭,皆出人意表。鶚驚異之,歎曰:「真奇絕塵世!」遂熟記焉。試期之日,鶚別父母及笑桃而行,笑桃謂之曰:「前程在邇,切勿猖狂。」    鶚到東京,領試題,皆笑桃所擬者。就便上卷,並無塗抹改易。主考咸稱「文章老健,必有神助之者。」稱為奇才,大魁天下。   鶚既得意,泥金之報,殆無虛日。忽御筆詔授眉州簽判。鶚歸辭父母親戚,攜笑桃之任。前眉州太守已替,新太守未來,遂權郡印。   忽一日,有守門吏報云:「有一秀才,姓巴名潛,言與權郡有親,故來相訪。」遂至廳上,乃見其人頂平目深,高唇長舌,鬢卷髮長,其容貌雖粗欲之常人,其言語乃文章之秀士,一進一退,燦然有禮。王鶚曰:「素昧平生,有何姻眷?」秀才曰:「潛本巴郡人,寄居眉州三峰山下讀書,積有年矣。為與汝夫人有親,故到於此。一日權州到任,失於探問,不得講探親之禮,幸恕狂率。請略告夫人。」    鶚遂入宅,謂笑桃曰:「有一秀才,姓巴名潛,言與夫人有親。」笑桃聞之情思不樂,謂鶚曰:「彼乃妖精,急以劍擊之!」秀才見鶚急來,有殺氣,指鶚謂曰:「汝妻是我妻,未蒙見還,反欲害我。」便下砌走。鶚急遣人追之,不知所在。   鶚謂笑桃曰:「彼何故有此事?」笑桃謂鶚曰:「君相遇情好,恕妾之始末,不可不諭。妾乃上界仙花一枝紅梅也,身已列於仙品。時西王母邀上帝,設宴,令仙苑群花盡開,以候上帝之觀望。時妾適因群仙宴,酒醉未醒,有違敕旨,遂得罪,便令人將妾自天門推下,隨落三峰山下。妾既推下,殘命未蘇,久之,遂依根於石上,附體於岩前,迎春再發,以候赦而復歸仙苑。不意所居之地有一巨穴,中有巴蛇。此畜壽年千歲,乃聚土石之怪、花木之妖於洞,恣逞其欲。妾乃被脅入洞中,欲效歡娛。妾乃仙花,誓死不從。此畜愛妾貌美,又且畏天行誅,監妾於後洞。一日,此畜歸巴中看親,妾乃乘間走出洞門,復歸三峰山下。斯時太守張仕遠適來此山,見此紅梅一株,香色殊異,乃移妾栽向閣之東。栽近月餘,巴蛇歸穴,探知其事,欲謀害張仕遠以奪妾。張公乃正直之人,嘗有鬼神擁護,無可奈何。一日,張公解任,除唐安郡守,愛妾此花,攜之入蜀,栽於唐安郡東閣內。張公解任之時,則妾已得地,本固根深,不容轉移,於是久住於蜀。妾遇君時,有姊妹數人,雖群花之仙,非品格之仙也。而妾乃居南宮,君舊折我南枝,曾為墮落。自此南宮既壞,我無可依。配君數年,男女已長,妾亦塵緣將盡,復居仙苑,異時為天上人也。」鶚聞之,乃思前日詩意折花之讖,勸勉笑桃,幸無介意。   後數日,群僚請太守眾官合宅家著聚住三峰山下遊賞。笑桃聞邀同往,不肯前去。王鄂強之。至三峰山下,妓女列宴,笙歌滿地,遊人歡悅,車馬駢闐。至暮,忽一陣狂風吹沙拔木,天地昏暗,雷奔雨驟,人皆驚避,乃見一大蛇從穴中而出,官吏奔走,鶚亦上馬,令左右衛護宅眷以歸。須臾,有一騎吏馳至宅內,急報太守:「有一大蛇,形如白練,擁了宜人轎子入穴。」鶚舉身內撲,哭不勝悲。   次日,令人往三峰山下尋覓蹤跡,惟有紅履在地。王鶚曰:「此乃孽畜所害。」計無所施,乃急修書以報父母。   一日,郡中有一先生,衣鹿皮衣,來郡衙求謁。門吏不宵通報。先生叱門吏,直至廳前。先生揖云:「知權州有不足之事,貧道故來解之。」鶚曰:「我之不足,君安解之?」對曰:「巴蛇害人性命,何不殺之?」遂請至階,及坐,問:「先生有何術可以御之?」曰:「來日與君同住三峰山下。」    乃以壯士百人,直至穴前。先生畫地為壇,叩齒百遍,望天門吸氣,吹入穴中。須臾,穴內如雷聲,其中文乃挺身穴中而出,身長五丈餘,赤目鐵鱗,一見先生,欲張口吞之。先生大叫一聲,震動山谷,其蛇乃盤繞。先生取下瓢,下火數點。須臾,火起十餘丈,旋繞大蛇於火中燒死,白骨如雪。先生乃取火丹入瓢。鶚曰:「感荷先生大恩,今孽畜燒死,已報其仇。欲得宜人屍骨歸葬,吾願足矣。」    先生遂與鶚領軍士入洞中。行至一里餘,見洞中崢嶸,朱簾半卷。先生將人其門,見仙洞高明,花亭池沼,絕無鳥跡,唯亂花深處,乃有群女出焉。笑桃亦在其列。鶚見笑桃,喚曰:「王鶚來尋宜人。」笑桃答曰:「妾在此無恙。」鶚遂與笑桃並眾人出穴,一同拜謝先生。先生曰:「今日之事,滿吾願也。」吾非凡人,乃三峰山下萬歲大王。為孽畜居穴中,累被他害,終不能報,遂往名山拜求神仙,欲覓方術,蒙仙師授我火丹之訣。」言罷,只見大虎踴躍,大叫於三峰山下,先生忽然不見。   王鶚乃與笑桃並輪歸州,郡僚宴賀。   朱及半年,忽有吏報云:「家有書至。」鶚開視之,其中云「汝可歸畢姻陳氏」事。時笑桃在旁,見書泣曰:「妾不負君,君何負我?」鶚曰:「我前日修書奉父母,宜人已被害,而敬以達之父母,蓋深惜痛之也。不意父母念我遠宦,為結陳侍郎家婚姻,不知宜人復為先生救出。今當再修書以報父母知之,則可以速退陳侍郎家婚姻也。」笑桃曰:「不可。前日報妾已死,今日報妾復生。若退陳氏親事,則必問其事之由。既說巴蛇所驅,人必疑巴蛇所生子女之辱,當何言哉?有何面目歸見翁姑?妾已隨君有年,子女俱已長成,節緣已盡。妾所居南宮之地,今復修成,妾當歸矣。君宜念妾所生子女,宜加保護,毋以妾為念。君若不棄,異日紅梅閣下再敘舊歡。」言汔淚下。王鶚子女相抱而泣,不勝其悲。笑桃辭王鶚,下階,衣不拽地,望空而去。鶚追不及,抱子女哀哭,晝夜不絕。郡中聞者,皆為哽咽。   鶚愁腸如結,離恨如絲,攜子女以入房,痛鸞鳳之折伴,遂將郡印帖於僚屬,乃攜子女還家,以構陳氏之好。   鶚雖再娶,而意不滿所懷,遂囑托朝宰,改任向蜀。未幾,詔授唐安郡君。鶚喜,趣裝,攜子女之任。   未及半月,早到唐安。騎從擁後,旌旗導前,竹馬來迎。受賀方畢,遂載酒肴,攜子女,直詣紅梅閣上,敘舊日之情。花豔重研,鶚乃指梅謂子女曰:「母當時臨別約我來也。區區既到,何得無情?」子女號哭,鶚亦傷心,乃題詩於壁以記云:    「宦游何幸入皇都,高閣紅梅尚未枯。臨別贈言今驗記,南枝留浸向冰壺。」    鶚乃畫一軸紅梅仙子,永為奉祀;伏願男登高第,女嫁名家,地久天長,流傳萬古。   相思記    洪武元年,有馮琛者,字伯玉,成都府人也。其父馮 ,為元朝先鋒,生琛於金陵,時至元六年庚戌歲。父喪,生幼恃伊舅氏養育。長至總角,穎悟聰明,詞章翰墨,與世不相侔,特出乎人表。   未幾年,南北盜起,生奔走流離,浪跡江湖,飄至臨安府。時直殿將軍趙或見生,大奇異之。趙公無子,遂收為己子。生事之如親父。公有女名雲瓊,幼喪母,公命庶母劉氏育之。年至一十三歲,則生延師教之。生愈加恭敬如親妹,而瓊視生亦如親兄。   一日,生因思干戈不寧,惻然有感,賦詩以呈師云:   兩虎爭難勢不休,回頭何處是神州;   一朝鼙鼓喧天動,萬里塵埃匝地浮。   白日豺狼當路道,黃昏烽火起邊樓;   何時南北干戈息,重睹君王舊冕旒?     其師誦畢,自稱曰:「此子日後有大志,非常才也。」趙公亦喜。   將二載,劉氏以雲瓊年長及笄,遂乃令入閨房,習學女工。   一日,生在書館獨坐,見春風明媚,蜂蝶交飛,不覺惆悵,呤一絕云:   桃花如錦草如茵,妝點園林無限春。   蜂蝶分飛緣底事?東君應念斷腸人。   生吟畢,雲瓊在書館後遊玩,聽其吟詩,有惆悵之意,悒怏不樂。   越數日,百共亭前牡丹盛開。琛往觀之,瓊亦在彼,遂同玩賞。瓊同曰:「『東君應念斷腸人,』為誰作也?」生笑而不答,又將牡丹花為題,吟詩一首云:   嬌姿豔質解傾城,似語還休意未成;   一點芳心誰共訴,千重密葉苦相同。   君王愛處天香滿,妃子觀時國色盈;   何幸倚欄同一賞,恨無杯酒泛芳馨。   瓊見詩,知生意屬於己,乃一笑,歎息而去;回頭顧生,惟不言焉。   生自此之後,見其姿容秀麗,其心不能自持。瓊娘此後亦無心針指,時出遊戲消遣。見蜂蝶紛紛,景物繁華,賦詩一首云:   春色平分二月時,弓鞋款款步蓮池;   九迴腸斷無由訴,一點芳心不自持。   灼灼奇花留粉蝶,陰陰枯木囀黃鸝;   曉來悶對妝台立,巧畫蛾眉為阿誰?     瓊有侍女韶華,頗巧慧,能謳詩,見瓊長吁短歎,識其意而不敢問。一日,偶過書館,生戲之曰:「我萬里無家,一身孤孑,子與我結為兄妹,何如?」韶華答曰:「賤妾卑微,何敢投君子?」生曰:「無傷。」二人即拜為兄妹。自此之後,與生來往甚密。   一日,生問曰:「連日不見瓊娘,果恙乎?」答曰:「娘子近來得一瘧疾,倚牀作《望江南》一闋。生曰:「願聞。」韶華誦云:「香閨內,空自想佳期。獨步花陰情緒亂,漫將珠淚兩行垂,勝會在何時?----懨懨病,此夕最難持。一點芳心無托處,荼 架上月遲遲,惆悵有誰知?」 韶華誦畢,別生而去。生知瓊有意於己,潸然淚下。   次日,趙公會宴,瓊侍父側,雖然視目往來,不能通得一語為憾。生歸室,見寶鴨香消,銀台燭暗,愁懷萬斛,展轉至晚,乃賦一律云:   暗思昨日可憐宵,得見佳人粉黛嬌;   銀海曉含珠淚濕,金蓮微動玉鉤搖。   謝鯤從折機邊齒,弄玉空吹月下簫;   一笑傾城殊絕代,寧教不瘦沈郎腰!     一日,生與韶華曰:「我有手書一緘,煩汝送與瓊娘,幸勿沉滯。」韶華接去,乃潛納於鏡奩內。   次早,瓊娘梳妝見書,視之,乃《滿庭芳》詞,云:   「蟬鬢拖雲,蛾眉掃月,天生麗質難描。尊前席上,百媚千嬌。一點芳心初動,五更情興偏饒,訴衷腸不盡,虛度好良宵。   秦樓明月夜,餘音裊裊,吹徹鸞簫,閒敲棋子,愈覺無聊何時識得東風面,堪成風友鸞交?憑鴻雁,潛通尺素,盼殺董妖嬈。」     瓊娘讀畢,怒責韶華曰:「汝怎傳消遞息?我與夫人說知,必難容矣。」韶華悲泣哀告。瓊意稍解,乃曰:「舍人何以知我病,送藥方與我?當以實對。」韶華答曰:「向者舍人妾言曰:『我四海無親,欲與結為兄妹。』當時妾惶愧不敢當。復問:『娘子無恙乎』?妾曰:『因病,稍安』。妾復讀娘子《望江南》詞與聽,舍人不覺淚下。至晚,以書令妾達焉。」瓊曰:「我雖未愈,不服此藥,亦不可辜其美意。我回一緘以謝之。」    韶華即候瓊作書畢,以詣生室。生見韶華,甚喜。生執觀之,乃和《滿庭芳》一闋,云:   「短短金針,纖纖玉手,閒將緩帶輕描。描鸞刺鳳,想象剔還挑。不覺黃昏又到,誰知玉減香消。鴛鴦思轉輾,又忽至中宵。   陽台魂夢杳,彩鸞歸去,辜負文簫。美人生幾,行樂陶陶。何日相逢一面,樽前唱徹紅綃。知此時,芳心動也。愁殺蓋寬饒。」     生視畢,不覺失魂喪志,莫知身之所在。   瓊曰:「彼時以我病癒,兄妹之情,喜之。」當時,韶華頗疑之,退而歎曰:「人生莫作妾婢身,城門失火。殃及池魚。後必貽禍於我矣!」自此,非堂前有命,不出於外。瓊雖意戀,無由相會。   生自此之後,竟不得見,憔悴疲倦,飲食減少。夫人劉氏時加寬慰,生但亻免首而已。   一日,夫人與侍妾數人,於後花園迎風亭上觀賞荷花。瓊推疾不出。夫人去後,瓊潛至生室,問曰:「兄何恙乎?」生淚下,不能答。瓊曰:「萬事由天定,非由人矣。兄何故如此?嘗聞夫子曰『賢賢易色』,古聖人所戒。」生曰「鑽穴逾牆,吟琴折齒,妹獨不知?」言未終,侍妾報曰:「夫人至。」瓊曰:「且與告辭,情話難盡。翌日牛女佳期,妾當陳瓜果,暮與君登樓乞巧,以占靈配。」生諾。   至期,生乃赴約。劉氏命瓊在堂行酒,亦召生與宴。不勝懊惱。仰觀其天,輕去翳月,乍明乍暗,織女牽牛,黯淡莫辯。忽聽樵樓鼓已三更,乃賦詩曰:   幾度如梳上碧空,缺多圓少古今同;   正期得見嫦娥面,又被癡雲半掩籠。   次日,於堂側偶見瓊,生以引詩示之。瓊亦吟一絕云:   停杯對月問蟾蜍,獨宿嫦娥似妾無;   今日逢君言未盡,令人長恨命多孤。   瓊自後作事,悶悶不已,女工之事,俱無情意。患病數日,家人驚惶,乃白劉氏。   夫人即喚韶華,曰:「汝知娘子病源乎?」韶華不敢答。夫人問之再三,華無奈,只得白諸夫人,乃曰:「娘子與馮官人相見之後,至今三好兩怯。」    夫人即與公曰:「嘗聞男冠而有室,女笄而有家。今瓊年二十,閨房之事,想已知之。自琛居於門下,亦有年矣。而瓊豈無思念之心?妾觀動靜之間,俱有不足之意。不如早納琛為婿,庶免彰人之耳目。」公大怒,不允;尋思良久,曰:「依汝之言,必無惑矣。」時韶在側,奔告於瓊。瓊令華告生。生喜,賦詩一首賀云:   昨日窗前問簡篇,銀钅工雙結並頭蓮;   當時似此非容易,今日方知豈偶然。   紅葉溝中傳密意,赤繩月下結姻緣;   從前多少心頭事,盡付東流水一川。   翌日,公或探生。生曰:「投托門下,多蒙厚意,敢效結草之恩。」公曰:「或欲納汝為婿,不知可乎?」生曰:「既蒙有命,安敢不從。」遂喜而退。   越十日,公命媒約行聘為婿。至期。屏開孔雀,褥隱芙蓉,花燭熒煌歌,歌弦管沸。生與瓊拜於堂,一如神仙旭洞府,郎才女貌世間稀。   飲罷,筵散,生女入洞房。象牀瑤席,風枕鴛衾。生與瓊曰:「昔慕娘子之心,每於花前上,撫景傷懷,今日至此,非天緣何如!」瓊曰:「遇君之後,行無定跡,寢不貼席,今日天隨人願,獲侍巾櫛。但願君子始終如一,則萬幸矣。」瓊擬蜂戀蝶意,遂以詞云:「翠荷叢裡鴛鴦浴,碧桃枝上鸞鳳宿。花爛枝上柔,俄驚一夜秋。百歲共和諧,相看奈汝河。」     生亦口占《減字木蘭花》詞云:   「詞云弄雨,迤邐羅幃同笑語。春透花枝,一時相憐相愛,還了平生債。魚水歡情,髮下青絲結誓盟。」     越月,公被召,促裝赴京,囑托生家事而別。   越三月,公奏曰:「臣老,不堪用。有婿馮琛,素懷異才,臣薦為國,非私也。」上大悅遣使召生。   生與瓊曰:「蒙旨徵召,暫與相別。」瓊曰:「相會未幾而又遽別,奈何!妾聞金陵勝地,多有歌樓妓女,切不可以留戀。」生曰:「噫!卿誤也。我心猶如冰玉,後當自見。」言畢,即促行裝起程。   瓊令韶華備酒,飲別於郊外。瓊握生手,相視大慟。生亦嗚咽。瓊曰:「君今棄妾,妾無負於君。」生曰:「今日之行,出於無奈。卿有是言,殆非以為陌路人邪!」瓊曰:「君無二心,妾何以報!」口占二首以贈云:   魚水歡娛未一秋,臨岐分袂更綢繆;   訴君不盡衰腸事,惟有潸潸珠淚流。   香閨繡幕恨悠悠,一片離情不自由;   爭奈君心似流水,滔滔東去不能留。   生亦呤一律以答之:   懶上雕鞍悶不勝,此心如醉為多情;   空垂眼底千行淚,難阻天涯萬里程。   最苦淒涼馮伯玉,可憐憔悴趙雲瓊;   男兒且學四方志,鐵石心腸作廣平。   思瓊情不能已,又作《茶瓶詞》云:   「憶昔當年相會,共結百年姻配。枕邊盟誓如山海,此意千載難買。----恩和愛,知何在?情默默,有誰揪採?妾心未改君先改,爭奈好事多成敗。」     吟畢,痛哭不捨。   生又扶瓊至家,囑韶華勸慰。次早,不令瓊知而去。瓊晚見月界窗痕,風嗚紙隙,舉目無親,因作《臨江仙》詞云:   「明窗紙隙風如箭,幾多心事多忘。荼 架不見行藏。交加雙粉蝶,並肩兩鴛鴦。----豈知今日成拋棄, 羸減玉銷香。誰與訴衷腸?行雲空縹緲,恨殺楚襄王。」   生行不覺月餘,未嘗不思瓊也。及見京畿將近,偶成一律云:   冉冉時光日似梭,相思無計欲如何;   五雲縹緲皇都近,萬里迢遙客恨多。   愁望銀河有織女,飛魂閣苑問仙娥;   金陵漫說花如錦,一點芳心只自和。   生行至金陵,見上於奉天殿,上甚愛其才,即日除授為起居郎。一日出朝,因見便人,作書以寄:   「雲瓊娘子妝前:拜違懿范,已經月餘,思仰香閨,動靜行止,未嘗離於左右。邇來未審淑候何如?琛至京,蒙授起居郎。誰料非才,幸際風雲之會,得依日月之光。偶因風便,封緘以寄眷戀之秋私云。」   瓊得書,一喜一悲。賀者填門,瓊悲號不已,劉氏命具具杯酌,弦歌寬慰。瓊編《駐馬聽》,命韶華謳之,聞者莫不悽慘。自茲命無聊賴,鸞孤鳳只,竹瘦梅臞,面似梨花帶雨,眉如楊柳含煙,因風涼月冷,影只形單,賦詩一律云:   夜深獨坐對殘燈,默默懷人百感增;   愁腸百結如絲亂,珠淚千行似雨傾。   月照紗窗光皎皎,風搖鐵馬響鈴鈴;   總籍夫人寬慰我,金樽漫有酒如澠。   素娥善能言語,一日瓊曰:「妾聞西湖鴛鴦失侶,相思而死,何謂也?」瓊曰:「汝戲我乎?」曰:「既知,何不自思?」瓊曰:「汝不聞李白云:錦水連天碧,蕩漾雙鴛鴦。甘同一處死,不忍兩分張。」素娥曰:「誰無夫婦,如賓似友,至於離合,故不可測。《關睢》詩曰『樂雖盛而不失其正,憂雖深而不害於和』,是以傳之於經。娘子朝夕哭泣,過於哀怨,倘有不測,將如之何?望以身命為重。」瓊意稍解。恐生心有異,不能無疑焉,乃作古風一章以自慰云:   「憶昔與君相拜別,三月鵑聲哀夜月,鴛鴦帳裡彩鸞孤,惆悵良人音信絕。妾心如水水復深,妾淚如珠珠濺血,深院夫人春晝長,幾回獨把湘簾揭。湘簾揭起雙飛燕,燕燕差池相眷戀。令人感動心益悲,欲寄征鴻飛不便。文君空有白頭呤,婕妤漫賦齊紈扇。君心若似我心同,妾亦於君復何怨!」   瓊作雖非怨悔,相思之心殊切。撫景興懷,時無休息。佇見征鴻北去,烏鵲南飛,寒蛩在壁,秋水連天,桐風颯颯,桂月娟娟,香殘燭暗,枕冷衾寒。斯時也,空閨寂寂,人各一天,經年累月,有誰見憐?遂作《滿庭芳》詞云:   「皓月娟娟,青燈灼灼,回身轉過西廂,可人才子,流落在他鄉。只望團圓到底,反屬參商。君知否,星橋別後,一日九迴腸。   相思無盡極,慘雲愁雨,減玉消香,幾回夢裡飛揚。猶記山盟海誓,地久天長。春已老,桃花無主,何日遇劉郎?」   題畢,謂韶華曰:「古之女,亦有如我者乎?」答曰:「有之。如秦氏之喪身,姜女之死節,皆如此也。然悲歡離合,亦自古有之。若不惜其身,至以殞絕,亦或有之。」瓊曰:「汝之言,我非不知,但恨與生會合未久,遽成離別,恐作王魁負桂英也。」因而賦歌一首云:   「黃昏漸近兮,白日頹西。對景思人兮,我心空悲。雲歸岫兮去遠,霞映水兮呈輝。倏無光兮黯淡,月初出兮星稀。歎南飛兮烏鵲,繞樹枝兮無依。人凴欄兮徒倚,追往事兮嗟吁。香消玉減兮,顏落色衰。陟高庭兮眺望,仍凝思兮遲遲。霜凋殘兮落葉,雨滴損兮花枝。花委謝兮寂寂,葉辭枯兮淒淒。恨關山兮路遠,極望兮天涯。自勉強兮假寐,風颯颯兮吹衣。奈好夢兮杳渺,匆驚覺兮鄰雞。何汝台兮抑鬱,臨寶鏡兮慘妻。一鬢雲鬢兮,為誰梳洗?蘭心蕙質兮,空自昏迷。睹雙飛兮粉蝶,聽百囀兮黃鸝。何人生兮不若,嗟物類兮如斯。愧年少兮多別離,望美人兮空躊躕。」   韶華觀其吟,亦掩淚,謂瓊曰:「娘子之意,恐生有『富易交、貴易妻』之謂也。若此者,可令人齎書與之,以察其動靜可矣。何乃孤眠獨宿,行吁坐歎,而且苦若此邪?」瓊曰:「書,不必也,自生別後,有詩十餘篇,並錄寄贈,以見我心。」即日遣家童,齎書抵京。   生得書,不勝歡喜,展而讀之,皆瓊之佳制。云:   淚雨汪汪酒滿衣,含愁強賦斷腸詩;   自從昔日相分手,直至今朝懶畫眉。   東閣尚懷揮翰墨,西園猶想折花枝;   自君一去無消息,獨對青銅怨別離。   生讀罷,不勝悲咽,遂差人接瓊抵京。   瓊謂韶曰:「我今將去,汝從我去何如?」韶曰:「妾幼侍夫人,居於內閣之中,亦生死相隨。今夫人將行,妾願隨侍。」即日治裝而去。   直抵金陵。離城五里許,生已預在郊外等候。瓊至,既見,生曰:「一別許久,不想今日復見儀容。」瓊再拜謝,曰:「妾女流也。不知禮法,荷蒙君在子不棄,誓同生死。」言畢,即令乘轎歸衙。   重尋舊約,再整前盟。生喜,賦詩一律云:    朱顏一別已經春,兩地相思各慘神;   失意如今還得意,舊人偏覺勝新人。   顛鸞倒鳳情何洽,誓海盟山樂更真;   寄語司天台上客,更籌促漏莫交頻。   綢繆間,不覺五更至矣。生整衣冠而進朝。   俄聞倭夷有警,上賜生為靖海將軍。生即日承命,至衙,謂瓊云:「吾奉君命,領兵收賊,料有一載之別。汝保重。吾不敢久留,以緩君命。」於是率鳳陽精兵四萬,上親勞軍士。同兵部尚書於斌,左平章廖禹,復率羽林衛五十八萬軍馬,旌旗蔽野,水陸前進。   生之英風銳氣,時與倭夷鏖戰。倭夷詐敗佯走,生兵追之。倭度其半入,以精兵五十萬,出其不意,問別道尾其後。官軍溺死者無數,江水為之不流。生呼謂眾曰:「今天敗我,非眾人之罪也。第無以報效!」    生復招集殘兵,整頓軍旅,身先士卒。眾乃奮身戮力,與敵鏖戰,無不一以當百。倭夷大敗。生喜曰:「不意天兵之果銳也如此!」倭夷遣使稱臣求和。生恐有變,許之,奏凱而還。   上得捷音,天顏大悅,謂宋景曰:「以羸敗之兵人危險之地而能克敵者,皆卿之舉薦得其人也。」景稽首拜曰:「遇臣無琛之明敏果斷。」得其人,不負臣下之望。」上曰:「古有社稷之臣,今馮琛近之矣。」    生引兵人玄武門。上召生入丹陛。上慰勞之曰:「克戰之功,出於卿也。」生拜曰:「陛下順天行道,御物無私,臣下奉行政令而已,何功之有!」上即敕生為鎮國大將軍,賜劍履趨朝。雲瓊封為趙國夫人,金冠霞帔。夫榮妻貴,近臣未有。   夫何盛極有衰,天年不遠,洪武七年甲寅歲十一月初一日壬戌薨。病重之夕,執瓊手云:吾負汝矣。路隔幽冥,不一相見也。」急呼家童燃燈,取筆題曰:   九泉未敢忘恩愛,一死無由報主恩。   君命妾情俱未了,空留怨氣塞乾坤。   瓊曰:「君無憂也,不久當相見。」言未畢,生卒。   次日,大夫宋 奏聞。上曰:「天何奪吾伯玉之速也?」命禮部官具棺槨,擬以王禮祭之。贈明仁忠烈成安王。   越十五日丙子,瓊亦以憂思,不進飲食而卒。敕賜合葬於彩石之陽。   越一月,御祭。墓碑丹書,命陶凱篆刻,宋 作序。   有子二人。長曰明德,娶尚平公主。次子明烈,娶廖禹之女。是為記之。   蛤蟆吐丹記    天順時,青川孔天 ,性酷好仙,常遇黃冠及名山大川。宮觀真像,即虔禮之。進古太山回,遇一老人,黃冠杖履,呼天 曰:「子好道乎?」曰:「心誠好之,但未得入道之門耳。老人曰:「汝知煉蛤蟆之術否?」曰「不知。」老人袖取一緘與之,曰:「功滿三年,蛤蟆忽失去。再逾三年,道可成矣。勉之!勉之!」    天 意老人異人也,不敢輕啟其封。至家,焚香,始開之,內皆符咒訣法。遂擇日取蛤蟆,依法修煉。每咒,則蛤蟆開口,燒符,則吞之。   遂精心煉及三年,忽不見。又三年,復回,生兩翅,身赤,能飛語告天 曰:「昔授子術者,乃中宮上德真君。予吞符限滿時,有老人在黃雲中召我,不覺一躍而至其前,袖我而去。去上六菜花山黃鶴洞,愛戒三十六月,始命我吞坤精丹,飲無極水。赤身生翅,能御風雲,瞬息千里,亦得與天同壽矣。真君許我度子後,令入月宮為蟾蜍伴也。」言畢,委首張口,吐二丹,金光絢耀,複語曰:「五月望,天道吉日,一丹子食之,一丹可燒以茅山芝,便成鶴,騎赴南泉,自有金童為子導也。」囑罷而飛入雲中,渺而不見。依其言,遂仙去。   弘治十八年,鄰人張四老見其與黃冠道士在太山游。 第九卷   金蘭四友傳    時海宇奠安,民物康阜,祥光拱瑞,文學聯輝,而崇尚風情雅義者,此時為最。趙州有李生名嶠者,字巨山,父岳,任潯州刺史,母趙氏懷孕時夢神人遺雙筆而生。九歲能屬文,年登二八,而神氣英杰,有清高絕塵之姿,有溫柔雅淡之態,平易之中涵蓄無窮,真乃無瑕之白壁,出世之豐采,平生不常有者也。且性敏學博,善於詩賦歌調,非天挺人傑者乎!惟目盼者而傾心愛慕,咸欲納交而不可得焉。   有趙州欒城縣姓蘇者,名易道,字子游,父賢,任鳳闕舍人,母林氏懷孕十二月而生。年弱冠時,貌亦卓雅,賦詩倒三峽之狂瀾,議論驚四筵之雄辯。時因訪親,往趙州經過,途遇得睹而切慕之,奈何難以相契,抵家之後常注心目,瞻仰至極,每懷吟風弄月之思。秋日無聊,獨吟一律以自紀云:   虛庭空翠古秋光,倏忽人間一夜長;   零露滴開黃菊冷,西風吹散芰荷香。   孤燈挑盡難成夢,橫笛傳聲易斷腸;   遍倚高樓人不見,寒山月色共蒼茫。   又繼之以倦,作尋芳詞一闋云:   「梧桐泣雨,滴作秋聲,小院閒書永。木葉飄黃,正是惱人時候。夜悠悠,心耿耿,懶拈蘭麝燒金獸。捲簾兒,正憑高望遠,幾回翹首。見愁顏滿面,瓦盞金鍾,珍珠紅酒。半醉醒來,此恨依然還在,淚滴秋衫招舞袖。寒肌弱體仍消瘦,這情懷訴與誰,問君知否?」    既而秋去冬來,天寒地凍,雪滾風生,獨坐孤眠,寂寥殊甚。正納悶間,忽有趙州人姓杜名審言,字必簡,原籍湖廣襄陽人,祖飲,任趙州刺史,遂世居焉。素有雄才豐雅,長於吟詠,時往欒城縣公幹,因借宿於店,會道於途。請入中堂。問其姓名、居地,宰雞為黍以待之。與之論及世故,見其英杰超雅,亦重風情,詢曰:「貴州有李生名嶠者,公曾會否?」言微笑而答曰:「是予之表弟也。先生何以會之?」道曰:「前因訪親,路經貴州,途次相逢,盼想英容,至今不暇,但未知其人心緒如何?」言曰:「丰姿則超越絕塵,高出於斯世。論才思,則揮毫賦就,馳騁於古人。士君子咸見重焉。」道曰:「美則美矣,奈何云山阻隔,無以相逢。」言笑:「容生回家偕彼來拜,可乎?」道致恭而謝曰:「誠如是焉,犬馬當報。」遂口占一歌云:   相思幾夜梅花發,瘦影橫窗月初白;   簾外誰來扣我門,開窗乃見風流客。   密意難傳今有托,眉頭清淚都彈卻;   一夜相逢百夜心,飲餘對月頻斟酌。   歌罷,成一絕以戲之:   梅有香兮菊有芳,栽培總不屬劉郎。   東風欲借吹噓力,只恐枝頭不放香。   道歎曰:「以梅菊比人,以劉郎比我,以東風比己,真可謂吟詠者矣。」越日告別,道以色絹二端,京履一雙贈之。謙辭再三方受。仍置酒餞別。   言抵家,閒步嶠館,將前事備述。嶠悅然有偕行之念。   越數日,言與嶠同具嘉光絹二端,絨包二幅、京履二雙、羅帕二方,命僕隨行,逕投欒城來拜。道知,整衣出迎。見其色類潘安,溫而柔,和而雅,實蓋世之英賢也。嶠盼道丰標拔萃,純厚超群,細而沉,清而淡,誠亙古之君子也。遂延入高軒。達禮接談之際,道喜容舒暢,勃然踴躍,顧盼無暇。二人將齎儀恭獻。道曰:下顧足矣,敢納厚賜乎?「謙讓拜領。遂設香醪,列珍饌,極度豐盛,嶠見禮儀周密,答問恭敬,有緬想之懷,道盼嶠風情秀逸,懸切慕之私。   日暮,嶠與言告別,道款留甚殷,遂止之,臨夜,筵散,迎入書館但見琴書懸架,香噴金猊,藤牀繡幕,珊枕暖衾,嶠曰:「聞先生老於詩學,迢迢良夜,見教可乎?」道答曰:「鄙陋庸才,不堪上聞。」詰甚,遂吟一絕:   對看風月一簾間,杯酒今宵莫放殘。   千里有緣須共醉,明朝且莫唱《陽關》。   嶠曰:「字字鏗鏘,句句清奇。」道笑曰:「勿哂足矣,何勞過羨?」二人款敘更深,不覺樵鼓四餘,言辭就寢。嶠燈前卸冠挈 ,微露玉骨冰肌,渾白壁之無瑕,恍璉瑚之新琢。道目觸感懷,惶惶有失,趑趄然而隔宿也。   越日,二人又告別,道挽手而止之,曰:「敝處有景,名曰澗浦,水秀山奇,四時花草,各逞其麗,蒼松翠竹,古柏瓊枝,足以玩目適情。若不見棄,同與一遊,可乎?」嶠曰:「既有佳景,再停一日何妨。」    次日,命僕具壺觴,邀二客同往觀焉。遍歷佳景,並履岩岸。言曰:「勝會不偶,二公俱優文墨,可無一言以記之乎?」嶠曰:「百木凋零,梅香獨噴,請以梅為題。」道先吟曰:   玉骨冰肌絕點塵,歲寒心事寄何人;   當時不做東君伴,肯與風流贈小春。   嶠曰:「子建以七步成詩,公不侍七步而成,過於子建多矣。」道曰:「獻醜!勿訝!」嶠曰:「豈不涉於戲乎!予當一和之。」吟曰:   玉容清致出風塵,更有餘香取可人;   萬紫千紅都讓後,隴頭先放一枝春。   嶠詩既成,復顧言曰:「吾二人既詠,表兄何默然而已?」言曰:「二君以梅為題,我意不欲如是也。」即成一律云:   漫攜竹杖與芒鞋,笑踐天台頂上來;   野鳥不驚閑習慣,白雲長共賞山杯。   怪嶺千層峰聳翠,簾前一帶水縈回;   滿天風雨誰收拾,折得梅花兩袖回。   道暢然亦成一律云:   簾前景致聞今古,載酒冬游莫話遲;   賴有雲山同意趣,豈無梅菊共襟期。   天將好景留人玩,我把風流拉故知;   勝概盡堪重拭目,教人何不強題詩。   又奉酒,醉吟一律云:   憑君滿酌酒,聽我醉中吟;   客路如天遠,侯門似海深。   夕陽侵古道,白髮戀顏新;   惟有人間事,須弘濟物心。   或談笑,或吟詠,不覺紅輪西墜,杯盤狼藉,乃起而歸。   行至城半,嶠容含洞口之桃花,臉襯九重之春色,啟絳唇,就途以拜別。道答曰:「不厭草舍,更以一宿,何如?」嶠曰:「固所願也,但恐貽父母之懷。」道聞其言,不敢強留,遂遣僕馳家問老夫人取雲絹一匹、朝履二雙、川扇四握。須臾,僕齎物至,親貢之。二人力讓不止,方受。乃趨步送別。回家,歎曰:「杜子誠有信之士也,若得此子相契,心願足矣。因調《踏莎行》詞一闋以娛情云:   「春暖征鴻,秋寒歸雁,何時再得重機見?閒情俱赴水東流,怪天下與人方便。新恨重添,舊愁難輾,寸心愈報千年怨。不如昨夜莫相逢,山窗寂寂空庭院。」     夜深,展轉思慕,又口占一絕云:   寒更承夜永,涼夕向秋澄;   離心何以贈,自有玉壺冰。   道自別嶠之後,朝夕企慕,無時不釋於懷。越數日,與僕乘舟往趙州回拜。及登岸,輳遇言鄉回,挽手問曰:「公來何事?」答曰:「敬來叩拜,今又值逢,正所謂『天遣香階靜處逢,』誠此之謂矣。」言遂延人中堂,設宴西軒相款。   次日,同往李嶠館內來拜,不遇。道入其書軒,見滿架經書,卷插牙籤,壁懸焦尾,畫掛孤梅,遂援筆題詩於軸而返。詩曰:   十分春色十分香,不屬東君與主張;   誰畫一枝同玩賞,夜來引月到紗窗。   嶠至晚歸家,其僕告曰:「適有一先生同杜官人來拜,不遇,其人題詩於梅軸而去。問其姓名,笑而不答。」嶠曰:「人物何如?」僕曰:「標格英偉,神氣異常,有清高絕俗之規模,風流慷慨之氣象。」嶠未解意,視其字跡,曰:「何人如此之狂妄也?」少頃,一價持柬而至,嶠開視之,乃道詩也:   世間會合總由天,千里攜琴訪少年;   寂寂山窗人不見,一堆黃卷帶牙籤。   嶠曰:「你相公來幾久矣?」價曰:「到此兩日矣。」嶠笑曰:「畫中之詩,諒必蘇兄所作也。」遂留價和詩,附答詩曰:   兩地睽違各一天,尋渭問息亦多年。   今朝正是相逢日,卻在人間弄酒簽。   價回,將書遞上。道